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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假作真时真亦假,痴人做梦梦亦痴 痴人说梦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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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说书人将折扇“啪”一声甩开,清了清嗓子,端起清茶一呷便开了腔。
“只看那为首一人,剑眉星目,面庞冷峻,眼中厉色直逼敌军首领。嘴中也不废话,提枪一掷,只见敌军阵营霎时间血肉横飞。再凝目看,见那敌将首级滴溜溜的滚落在地,而那敌将的身躯却还在马上端坐着。敌军大骇……”
我竖耳听着,思绪却不在此处。
我无意间将视线落在对面极膳阁的幕帘上,入了神。
竹帘的缝隙间,影影绰绰的显出一抹倩影。
我直愣愣的瞧着,耳边痴梦先生的声音扰了心神。
我转目望下堂中,痴梦先生正说到激昂处,不自觉的手舞足蹈起来。
“那人提枪便杀入其中,瞬息间敌军所剩无几。而待定睛瞧那人,只见……”痴梦先生将扇子一合,伸手一抹长衫,仿佛自己便是那话本中人。“……那长/枪冷锋逼人,滴血不沾!那盔甲光亮如新,更是纤尘不染!”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痴梦先生得了空隙,端茶呷了一口。撩袍坐在长凳上。将手中折扇合了又开,慢慢悠悠的扇起风来。等着堂下一干人等静下来。
我低声嗤笑,这话本子未免太言过其词。不过依着现在堂下这番反应,似乎反响倒还不错。但无形中倒是助长了话本子夸大的“行规”。
端起茶盅。暗道果然话本子听了就为图个乐呵,当不得真。
堂下此时静了许多,痴梦先生歇息够了。拍拍长衫从长凳上站起身来,折扇一甩,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听客可知这是何许人也?”
堂下众人出声催促,叫他快些讲下去,有的则笑骂痴梦先生故意卖关子。
痴梦先生待着这满堂的客人静了会儿,这才开口道:“话本中此人,乃是我朝一品大将,人称战神的罗大将军。”
堂下又一阵哄声,只是众人现下都带了一些了然之色,由之可见罗将军名声在外。
“咳!大伙且先静一静!”
痴梦先生似乎还没讲完,眼瞧着众人只顾得上七嘴八舌的谈论。忙着咳了清清嗓子,提了提声。
“要说罗将军的功绩与英姿,可谓是家喻户晓,耳熟能详的。可我今日要说的,可不是罗将军的战绩。”
大堂静了静,众人的思绪被痴梦先生牵引,不由将视线聚集在他身上。
“要说此事,不得不提起一人。”痴梦先生摇了摇扇子看着众人,“当朝丞相韩大人有一爱女,眼下天生有一枚朱红的泪痣,貌若谪仙下凡,京城中的纨绔公子哥们暗着起了别名,人称‘泪美人’。为人乐善而好施,……”痴梦先生转了两声平仄。
我听闻此处,不禁心中一动,转头望了望窗外。直望进极膳阁的垂帘,心下闪过方才瞧见的那一双眼。
“只不过有一次,这位泪美人上桃花寺为其母祭拜头七。半路遇上穷凶极恶的强盗,想要虏了她勒索赎金。要说她也算得上是个烈的,竟不管不顾的跃下正疾驰的马车,顺着山道滚落了下去。此后便失踪了半月有余。就在前不久,她完好无损的坐着马车自己回了丞相府。还好这身边还跟着回来个侍女,否则出了这档子事,女儿家的清白便毁于一旦了……”痴梦先生讲的口干舌燥,端起茶碗,也顾不得茶已经凉透了,一大口茶水灌了,一抹嘴巴又接着讲了下去。
“只是这韩小姐有一次在这对面那极膳阁瞧着了罗将军与一众公子在街上跑马,一时芳心暗许。回府后便闹着要嫁了去,还说什么非此人不嫁。众人道那韩小姐是一见倾心,实则非也……”痴梦先生四处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听说这罗将军乃是韩小姐落难时施与援手之人,走时却未留下姓名。这韩小姐当日滚下山坡时被毒荆棘伤了眼,没能瞧清楚救人之人的样貌。也不知是如何认出罗将军的。”痴梦先生将空茶碗递给小二,“不过,我听说是因着罗将军所戴的一枚玉佩……”
我站起身来,抚平衣服上的褶皱。
对面的极膳阁门口,一抹倩影被扶了出来。蹬着小厮的肩颈,上了马车。
我目中瞧着那马车渐渐往郊外驶去,方向似乎是前往蒲提山。
我垂眸想了想,决意回寺中去。
推门自二楼缓步而下。小二眼尖,见我有意离开,忙喊:“崔二爷好走!下次还来!”
此时堂中正谈论着,算不得静,也算不得人声鼎沸。但这小二跑堂跑了四五年,嗓门大的可以。这一嗓子倒让堂中静了许多。
我摆了摆手,负手在后缓步踏出茶楼。
“那便是崔二爷?”
“可不是嘛!别看他年纪轻轻,涉世未深的模样,他的能耐大着呢。他可是这京城中的一方富甲,不少皇商都得对他礼让三分。听说当年太上皇也曾诏见过他几次。我敢说,就这京城街道上的店家,十个有八个都是他崔二爷的产业。”
“嚯!十个有八个都是他崔二爷的?”
“我诓你做甚么……”
习武之人的耳力高于常人。我听了,却也是懒怠放在心上。毕竟平日听得多了,便也是不在意了。
我走的累了,直奔了马行。不多时牵了匹马出来。我翻身上马,双腿轻夹。马儿踢踏着蹄子小跑了起来。
不知道是我的马脚程好,还是韩家小姐的轿子行的慢。我不一会儿便赶上了那座藏青色的软轿。
我远远的望着,勒了勒马缰。马儿踢踏了两下步子,打了个响鼻,步子慢了下来。
青色的轿子在前方走的四平八稳,我在轿子后远远的隔着段路跟着。
轿子没多久就行至蒲提山下,那韩小姐被人扶出了轿子,往山上登去。
我也快赶了几步,将马儿拴在山下,拍了拍它的脑袋,挑了条捷径上山。
待到我已在禅室休息了半刻时,有小沙弥来跟我说寺院里来了位韩小姐。
我点点头,请他帮我将山下的马儿送到我的府邸。
小沙弥应了,寻人下了山去牵我的马。
我负着手,在寺内漫步。桃花湖的鱼儿似乎记得我。见我朝湖边走来,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朝着我游了过来,凑做一堆。
我蹲下身去伸手拨弄清澈的湖水,“今日我可是什么都没有的喂你们。”
鱼儿听不懂人言,仍簇做一堆,冲着我将嘴伸出水面。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我直起身回过头去,却是怔在原地。
桃花树下,一袭湖蓝色的衣襟随风而舞。入目的那一双眼,眼下那殷红的泪痣颇为显眼。五月的桃花开过了好时节,风吹过,花瓣落了佳人满肩。
而在我眼中,那漫天飞花的美景,及不上那一双眼。
我看见那双眼直直的望过来,眼下殷红的泪痣衬得那双眼如梦似幻。
我瞧见她朝着我行了一礼,转身在满天的桃花中远去了。
我听见她身边的丫鬟正说着什么。
“小姐,你瞧那人是不是个傻的。他竟是在跟鱼儿说话呢!”
我听见她淡淡的斥责。
“休要胡说。在这寺中,桃花湖内的鱼儿都识得他。却未曾剃度,还着京城现下时兴的服饰,瘾在长袖里的左腕还盘着佛珠。大抵便是这寺中镜涳主持的俗家师弟了……”
我望着那袭湖蓝色的衣襟渐渐的远了,隐在了桃花之中。
梦中光景醒时因,醒若真时梦亦真。
莫怪痴人频做梦,怪它说梦亦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