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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阎君取命勾魂魄,佛祖座下渡灵人 前世怎堪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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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一次我与镜涳在禅室起了纷争,我已三五日不曾见到他。众僧道他闭关悟佛理,谢绝一众香客。我自是知道那日那荷包中物使他无颜面对于我,且香客中不乏达官贵人,难免识得当年禅位的太上皇。我也懒怠点破,随他信口胡诌。可笑所谓出家人不打诳语,如今看来,不过如此。
我日日在客房歇脚,无事在桃花林下摆一桌棋局,沏一壶香茗,自己与自己下棋。又或是在桃花湖边无事垂钓。鱼儿没有记性,咬了钩子被扯出水来,我放回池中去,下一次仍是为那一口食咬那夺命钩,如此反复。
我这钓了又放,放了复钓,寺中面食已被我糟蹋掉了大半,全进了那鱼儿的肚子里。如此也本是无趣,但我又无事可做,只得跟池中的鱼儿较劲。
终于在寺中待得游手好闲,我决意去街上转转。我也没去找镜涳告辞,毕竟他这几日避我如蛇蝎,躲得可谓是用心良苦。于是只托了镜涳的徒弟告知。
可怜了那小师父,仿佛平日不曾见过似我这样分量的人物。一听说我乃是镜涳的师弟,语气恭敬的托他去捎个口信。便一脸受宠若惊,念佛号时念得是磕磕巴巴,还羞红了一张脸。
我失笑,拱手离开。
负手走在街上,本是漫无目的。后而见了风中招摇的招牌,便直奔洛阳茶馆而去。
时辰还早,茶馆中无人。掌柜在柜台后埋首将算盘打得噼啪直响。小二在肩上搭了块汗巾,正靠着门板鼾声微起。
“醒醒。”我伸手搡了那小二一把,把他推了个歪斜。
他眼皮抬也未抬,只是赶苍蝇般挥挥手,嘴里嘟囔不清。
“有生意来了,做不做!”我也不恼,双手往嘴边一罩,冲着那小二的耳朵提了提声。
那小二终是从睡梦里惊醒了来,抹了把嘴看向我,嘴角一咧便朝我乐。
“哟,二爷来了!贵客,贵客!二爷,要点儿啥?”
“老样子。”我往他手里拍了一锭整银,“今儿个给爷整个雅间。”
“得嘞!”小二张口就嚎,“二爷请竹轩里走,给二爷来西湖龙井一壶,九江茶饼一盘!”
我听着点点头。正上着楼,小二几步跟过来,压低了声音道:“我瞧着二爷是常客。这不,馆里新倒腾了些黑茶,后厨那掌勺的王贵捣鼓出了个茗粥和海棠酥。我是没尝过那味道,可光闻着味儿就觉得不错。怎样?二爷要不要尝个新鲜?”
我一听黑茶二字就双眼一亮,茗粥和海棠酥倒是新鲜物事。于是当下又拍了一锭整银道:“就按你说的来,剩下的赏你了。不过你可藏好了去,莫让你家那守财的掌柜瞧见了。”
小二立马就笑开了,眯着眼应了。下楼又是一顿嚎。
我缓步上了楼梯,推门入了竹轩。
小二端上了菜,我嘱他莫要再来人打扰,顺道还问了一会儿是谁人说书。
小二先是笑眯眯的应了,后道是菱角胡同里的那个穷书生写的戏本子,梦痴先生来说书。
我一听倒觉得这说书先生的名字让人耳目一新,决意且听上一听。
小二仔细的替我掩好门,堂下茶客多了起来,他忙着招呼客人去了。
我品着龙井配着九江茶饼,开始慢条斯理的等着说书人上台。
我顺着竹轩的窗口望了出去,街上已然热闹起来。
对面的极膳阁门口被富贵人家的轿子堵了个结实。戴着面纱的夫人小姐们由丫鬟嬷嬷扶下来,簇拥着入了极膳阁。
我顺着望过去,竹轩的窗户正对着对面酒楼的雅间。我正好瞧见一女子的侧影,脸上覆着层白纱。
我举着茶杯目不转睛的瞧着,不自觉似乎唐突了佳人。那女子有所察觉,转头望过来。
佳人面容不清,只见一双水眸,眼尾上挑,右眼下有一颗泪痣。
我抿唇一笑。也不觉得尴尬,只冲着对面抬了抬手中的茶杯。
女子只偏过头,似乎说了句什么。半晌后有丫鬟上前将卷帘放了下来。
我摇头苦笑。
“未曾想崔二爷竟有这等喜好。”竹轩里无端响起一道声音。
我倒了杯黑茶,“阁下的喜好也非常人能够琢磨透的,竟愿做梁上君子。”我拿起一块海棠酥,“阁下是自己下来,还是崔某请你下来?”
屋内静了半晌,随后一阵衣物摩擦之声混着风声落了下来。
“早闻崔二爷顶顶大名,如今才知闻名不如见面,久仰久仰。”
我品了口黑茶,心中叹道果然称得上茶中极品,嘴上却慢悠悠的应付道:“阁下哪位?”
“鄙人乃是无名小卒,大人何必在意鄙人的名字呢?”
我听他拐弯抹角的,有几分不耐。抬头想要瞧上一瞧,却为眼前所见怔了一下。
只见对面那人玉冠束发,青袍着身,端的是玉树临风,温润如玉。只可惜那一双眼被一段青纱所覆。竟是个盲的!
那人仿佛有所察觉,微偏了头朝着我这边来,“大人,鄙人是有一事不解,乃望大人指点一二。”
我倒了杯茶,浅呷一口。
“‘阎有取命铁钩,勾七魂六魄。佛有凡尘渡灵,渡三界痴念。’大人可曾听过这样的一句话?”
“未曾。”我又一块海棠酥下肚,暗赞王贵手艺见长。
“哦?那大人如何解释此物?”那盲公子出手如电。我一时不查,竟让他将我左腕握在手里。
我低头望过去,左手腕上盘着的念珠正被他捏在手中。那盲公子手指苍白,衬着我那黑色的念珠竟生出几分诡异的美感。
“公子说笑,我乃是俗家弟子,念珠随身佩戴,有何不妥?”我虽嘴上如此说,但却将左腕一翻,欲脱离那盲公子的钳制。
殊不知如此做正中那盲公子下怀。他勾唇一笑,伸手与我缠斗起来,争那一串念珠。
我自不甘示弱,但不似之前那番怠慢。
不过半盏茶时间,高下立判。
我将左腕收入怀中,右手轻抚而过。似在整理,而实则在数着那念珠。我在数满一百零八颗后松了口气。忙将广袖掩了腕上珠子,怒视面前那笑的温润的盲公子。
“你这是何意!”我怒道。
“大人好身手!”盲公子一笑。
“哼!”我冷哼一声,心中盘算他究竟得知几分。
“大人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鄙人只不过与大人开个玩笑。”盲公子拱了拱手,“方才我瞧大人的珠子还有几颗仍是朱色。看来大人这次要渡的灵,棘手的很……”盲公子顿了顿,“况且,瞧大人方才的行事,似乎已开始留恋这俗世了。”
“与你何干?”我不由心惊,听他的语气似乎得知不少。而且障眼法也骗不过他,若非可视阴阳,便定不是凡人之身。
“阎君命我夺魂魄。”那盲公子一笑,温润之意荡然无存,无端的令人感觉诡异。
“哼。为了那份差事断了自己的天眼。蠢。”我心中有了底,左右他已得知,再加掩饰便显多余。
“大人自是不知我等的苦楚。取命勾焉可比渡灵人?”盲公子一笑,“只是大人,这几灵,鄙人让不得。”
“哦?”我嗤笑,“敢从我崔某手下抢,胆量不小。”
“那大人便拭目而待之。”话音未落,风声微起。我抬眼时只见得一角青袍。
堂下折扇轻甩,满堂皆静。
我只听那说书人一咳,开了腔子。
世人开口说神仙,眼见何人上九天。
不是仙家尽虚妄,从来难得道心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