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邯梦》闻燃

2、泼天富贵难舍弃，寺院隔世锁王侯 桃花寺内锁

　　青山之上，溪水潺潺。
　　自蒲提山下桃花湖畔拾级而上，见岔口冬青树绕其一周，拣青石板路蜿蜒而上。山腰遍布桃树，林深处有一寺院，名桃花寺。
　　听客问我为何人，可是这寺院里的僧人？
　　非也！非也！我只是名香客，俗世虽纷扰，却怎么也不肯舍了俗世。寺里的主持与我颇有些渊源，从而允我留宿客房，在这寺中我乃是名俗家弟子。
　　寺里的主持法号镜涳，是寺中前主持的养子，从一个无事扫扫寺院，撞撞钟，挑挑水的小沙弥一日日成了这寺中的主持。
　　我初到寺中时，被蒲提山的山雾迷了眼。下山去桃花湖挑水的镜涳碰见我，顺带着将我一同挑上山。
　　我本早就是俗家弟子，原主持是我的师父。自被镜涳挑上山后，我就时不时总往蒲提山上跑，总想见见那愣头愣脑的小镜涳。
　　再见他，没成想他竟成了这寺中的主持。
　　镜涳这事倒暂且搁一搁，先将这寺说一说。
　　京城之中，要问名山，当属蒲提山。要问美景，当属蒲提山下桃花湖，蒲提山上桃花林。要问寺庙，当属桃花寺。身在名山，处在美景，主持镜涳也是位得道高僧。京城中上至王侯将相，下至街头乞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镜涳是名得道高僧，自然有人不惜一掷千金。为的就是见上他一面，望能为其指点一二。有问前途姻缘的，有问前世今生的……但镜涳端的是不涉俗世的得道高僧的架子。所以这些人无一不悻悻而返。
　　而我自然待遇不同，我是谁？我可是镜涳的莫逆之交，论辈分他得称我一声大哥，论排位他得叫一声师弟。别看他如今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样子。往日就属他最不守规矩，为此师父总少不了让他去罚跪，不让他吃饭。我就总用长衫裹几个馒头给他送去。瞧他也不就水吃的狼吞虎咽。
　　为此，当日我又入桃花寺，没有半分破费，轻轻松松的就见到了镜涳。
　　镜涳也不瞧我，只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与他手上的木鱼较劲。
　　禅室里只留下“咚咚”的木鱼声响。
　　我倒沉不住气了，一盘腿坐在他对面的蒲团上。
　　“镜涳，我有一事要问你。”
　　回应我的只有木鱼的声响，单一而有节奏感。
　　我瞅了瞅，镜涳压根当我透明，双眼一闭，事不关己。
　　“我问你的一世。”
　　“咚”木鱼声猛地响了一下，停了。
　　我低头一瞧，暗自咂了咂舌。
　　只见镜涳面前的木鱼自锤击处四散裂开。
　　我不禁有些心痛，这木鱼可是前朝皇族留下的宝物。
　　“你想问什么？”镜涳突然开了口。
　　“你说什么，我就问什么。”我好整以暇的坐好，洗耳恭听。
　　只听镜涳一叹，后而说道：“你终究还是知道了。当年师父曾说过，你是他这寺中最具慧根的那一个，悟性也好。偏生舍不下俗世。如若不然，这主持的位置，非你莫属。”
　　“师父自有他的见解。我舍不去俗世，只因我生在俗世，长在俗世，终究没，也要没在俗世。”我伸手斟了碗茶。“倒是你，偏生舍了那泼天富贵，与小镜涳争这寺中一块蒲团。”我顿了顿，瞧见镜涳还是一脸淡然，便又斟了碗茶水。“说到底镜涳是我师兄。同门情谊断不得，你且告诉我，当年镜涳究竟如何了。”
　　镜涳抬眼，娓娓道来。
　　那年正值秋收，当今太子登山入寺，为早逝的皇后祈福。
　　太子稚龄，却年少而立。祭拜完后挥退一干侍卫，负手游于桃花寺内。
　　几番游走，难免触景生情。太子不查，竟失了来路。
　　偏巧此时寺中大雾，侍卫又不在身旁。等到太子察觉时，大雾浓密，三里内不见人影。
　　太子漫无目的乱行，没成想脚下一空，一脚踩进桃花湖内。
　　太子不会水，只得在水中呼救。雾中渐渐显出个人影。来人是个小沙弥，身上还挑着挑水的担子。
　　那小沙弥见有人呼救，便不顾担子两头盛满的清水。担子一卸就跳下水救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水中这位高贵的太子拖上了岸。
　　太子上岸是一阵咳嗽，小沙弥蹲着身子还帮着他顺着气。
　　待太子缓过一口气，立马自岸边爬起来站好。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太子的气势来。
　　只可惜，这气势如何都是摆不出的。且不说他那一副落汤鸡的扮相。发冠在挣扎的时候早就散开了，头发披了半个肩头。一身华服在膝盖处有不少大块的泥点子，被打湿的衣服紧贴在身上。
　　那小沙弥歪着头看着太子看了半晌，终究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可谓是让太子恼羞成怒，脸红脖子粗的发了好一顿脾气。又是拔剑又是踢石子儿的。那小沙弥就静静的瞧着。待到太子看见那小沙弥木愣愣的瞧着自己没有任何反应。气的又要破口大骂时，小沙弥小声的说了句：“你是要接着在这里待着还是要跟我回去？”
　　太子立马泄了气，只得毕恭毕敬的拱了拱手。
　　“那劳烦小师父带路了。”
　　虽是感谢，但怎么听怎么有种咬牙切齿的味道。
　　小沙弥抿唇，也不答话。只绕过太子，低头去桃花湖盛水去了。
　　可怜了太子殿下，平日前呼后拥，众星捧月。如今却似落汤鸡立在寒风中，小沙弥也只顾着汲水，将其晾在一边。
　　太子殿下愣了愣，张口就想斥责。但转念一想他还要靠这小沙弥回到寺院中去，只得硬生生受了这口气。
　　半晌，那小沙弥终是吭哧吭哧的汲完了水。太子抬脚刚想走，一桶水就递到面前来。
　　“拿着。”小沙弥仰着头“你方才落水。我为了救你白白多挑了两桶水。现在，你拿一桶，我拿一桶。”
　　太子殿下低头看着木桶里的清水，又看了看小沙弥仰着的小脑袋，鬼使神差的接了过来。
　　小沙弥满意的一笑。拎起地上的另一桶水，将扁担扛在肩上就走。
　　是以，当侍卫们看见他们尊贵的太子殿下落汤鸡似得拎着一桶水走进寺院的时候。个个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白日魔怔了。
　　太子将双眼一瞪，“还不滚过来，是等着孤给你送到面前吗？”
　　太子略带恼怒的声音传来，侍卫如梦初醒，连忙将桶接了过来。
　　水桶里的水倒入大缸后，侍卫们看看太子的样子，又看了看大缸，然后不约而同的把视线放到了小沙弥身上。
　　这小沙弥使唤太子殿下的时候十分自然，可现在却被一帮侍卫盯得怯了。小身子蹭啊蹭啊，就蹭到了太子身后。
　　太子失笑，回头看着小沙弥躲在自己身后抓着自己的衣袖不放手，道：“你现在倒是怕了，方才使唤孤的胆儿呢？”
　　侍卫一听，这还了得！使唤太子殿下？这小沙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么？
　　当即侍卫就想上前擒住小沙弥，却听太子喝道：“好了！小师父引领孤上山，提一桶水到是应该的。还杵在这里作甚么？还不赶紧给孤找件衣服！”
　　侍卫们慌张领命而去。
　　太子摸摸脸，纳了闷，自己的气势也没减啊，怎么偏生这小沙弥不怕呢？
　　回头见他还紧抓着自己的衣袖，不由得笑了出来。“好了，人都走了。还不赶紧放开？”
　　小沙弥露出个小脑袋左右张望了一会儿，见侍卫真的离开了，才从太子身后走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太子殿下瞧着小沙弥光秃秃的小脑袋。
　　“我叫镜涳，铜镜的镜，涳明的涳。”小沙弥仰着脑袋看他，笑了笑。
　　太子看了看他，忍不摸了摸他圆圆的小脑袋，又发觉他正盯着自己出神，视线随着他的看了过去，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的玉佩。
　　太子想了想，解下玉佩塞给他。
　　“送给你。”
　　镜涳摇头，“师父说无功不受禄。”可眼睛却还盯着玉佩直瞧。
　　“你莫让你师父看见便是了。”太子直接将玉佩一把塞进镜涳的手里。
　　镜涳想了想，迈着小腿儿奔向桃树，伸着胳膊够了一朵桃花下来。又迈着小腿儿跑回来，将桃花放在太子的手心上。
　　镜涳咧开嘴笑：“师弟说，来而不往非礼也。”
　　太子盯着手心那朵娇艳的桃花，心下有些别扭，互赠桃花乃是定情之举，不过看样子这小沙弥也不知，如此也罢。想着便将桃花收进了荷包里。
　　“你若是想找我，拿着这个玉佩去万宝阁。自然有人会接待你。”太子临行时留下一句话。
　　“我说为何每次我来探望师父时，他总问我朝廷局势。还只关心着皇子间的夺嫡。我以为他有意还俗，没想到竟是为了你！”我听到此处，只觉得怒火中烧，抬手想斟茶，可茶壶却早已空了。
　　“你知道的。”主持淡然“每次我来见他，你都知道的。只是不曾阻止。”
　　我怒极反笑，“我可从不知堂堂太子殿下竟有翻墙之癖好！”
　　主持抬眼瞧我，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用手捻着佛珠。
　　我半晌后平息下来，看着他的眼神却仍含着愤怒。
　　“后来呢？”我问。
　　“后来……”主持捻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后来他与我在石鸣山遇袭，他替我挡了几剑。他换了我的披风引得敌人离开，我得以活命，他却不知所踪。”
　　“后面的事不如我替你来说罢。”我将茶碗放回桌面，“你心安理得的回了京城做你万人之上的皇帝，而他却在外生死不明。陛下这皇位做的稳当，只是不知可曾再想起过镜涳半分！”
　　“怎能不想！”主持的声音提了提，复又低沉下去，“要不然我作何我废了六宫？”
　　“你原是得知的。”我笑道，“可怜镜涳以为你不知他的心意，唯恐你得知后避他如蛇蝎。你既然对他有意，作何要隐藏，让他日日煎熬！”我怒极，拍案而起。桌案四分五裂，飞溅的木屑扎进手心，我却紧紧攥住了拳头。
　　主持避也不避，木屑划过面颊，血色立显。
　　“那朵桃花，我始终留着。原以为他不谙世事之举。却未成想在后来弄巧成拙。”
　　我长吸短呼，终是没做声。只走过去将手里物什丢在他怀中。
　　“石鸣山一行，他早知凶多吉少。临行前留下的。嘱托我若你安然无恙，一定要交到你手中，若你死了，便立坟将此物与他同葬。”我顿了顿，“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独活。”
　　我头也不回的离开，桃花林中的桃花正值好时节，微风拂过，花香四溢。
　　主持颤着手指解开荷包，一块玉佩并着帛书掉了出来。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主持垂下头去，仿佛又见桃花湖畔那小沙弥仰着头，将那一桶水递到面前，说：“拿着。”
　　我仰头望着花开满树，仿佛又见镜涳。
　　“师弟，我给你摘桃子吃。莫要告诉师父我今日打碎了茶壶。”
　　微风过，桃花落。
　　争名夺利几时休？早起迟眠不自由！
　　骑着驴骡思骏马，官居宰相望王侯。
　　只愁衣食耽劳碌，何怕阎君就取勾？
　　继子荫孙图富贵，更无一个肯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