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赤道留住雪花》于恒

21、情为谁老（四） 妙羽的父母

　　4.
　　“谢谢你。”蓦地，韩景说了这么一句话，头低垂着，脸上不悲也不喜。心里却有千潮万浪，他镇定地坐着，如同得道一样，把一切都看得很平淡。
　　宋文承不确定地问了一句：说我吗？
　　“对。”韩景抬起头，朝他笑了笑。不过在宋文承看去，韩景的微笑里似乎隐匿着一股悲凉，悠悠地泛在脸上，并不容易察觉。“你不觉得妙羽这段时间开心多了吗？会甜甜地笑，会撒娇，会同你开玩笑，像个童心不泯的少女一样。”韩景紧接着絮絮说道。
　　“被你这么一讲，倒真是有一点，以前倒没注意，现在想想，确实变化了许多。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他睁大眼睛望着韩景，眼中满是疑惑。
　　韩景停了一下，脑中闪过许多年前他与徐妙羽的种种，一起喝奶茶、打豆豆、玩过山车、偷摘路边的桃子、甚至一起打架……他都很少见她笑过，他试着像她改变自己一样去变化她，可都是徒劳无功。
　　她仍会在无事的时候抬头望着天，或是久久盯着一株草，脸上是悲伤的神情，像聚集了许多年一样，堆砌在脸上，厚重得无论怎样努力去清扫也除不去一星半点。
　　她明明那么年轻，却有与自己年龄不符的悲哀。
　　“我也不知道你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但我敢确定，是你改变了她，让她从过去走出来，开心地面对生活。”韩景怔怔地说道，眼里有不忍，也有惋惜。曾经信誓旦旦地立誓，终有一天，会帮着她走出过去，可却是在他决定要放弃的时候，另一个男人扶着她走了出来。
　　是他，不够爱她吗？还是爱的不够用力？
　　“我？不是吧。”宋文承感觉受宠若惊，一脸懵呆。
　　韩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宋文承也沉默了一会，此刻他同韩景一样心中百味陈杂。
　　“她过去是怎样的？发生了什么？”许久，他才带着困惑问韩景。
　　韩景犹豫了一下，似欲言又止，最终神情坚定，像严肃地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慢慢开口跟他说了一个故事。

　　多年以前，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女的叫芳，男的叫江。
　　他们在大学里生情、相爱。可转眼之间，他们就要毕业，要各奔东西。他们难舍难分，彼此都不愿意放开对方的手，于是他们决定向彼此的父母坦诚。
　　芳家境优渥，可江只是普普通通的村里人。芳的父母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倒不是因为他们嫌弃江的家庭，反而他们很知情达理，同意小情侣在一起。
　　但他们不放心芳跟着江回到江所在的小镇，因为小镇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远、很远，那时交通、通讯都不方便，他们害怕女儿会受到伤害，而他们又不知道。
　　于是他们提出唯一的一个要求，就是江待在他们的城市里，并向江承诺给他找一个很好的工作。
　　可是江拒绝了，没有一丝犹豫。他有满腹雄心壮志，他想去建设自己的家乡。见他回答得如此坚绝，两位老人也只好狠心不让芳嫁给他。
　　江别无他法，只好在芳家门口跪了一夜，那天晚上正好下了雨，他却一边跪在芳楼下，一边朝楼上喊着：芳，我爱你，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淅淅沥沥的雨声伴着他铿锵有力的呼喊一声声沉入少女的心里，激起连绵的风浪，浮起一层又一层的水花。她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炙热与煎熬，趁着早晨两位老人熟睡的时候偷偷下了楼，与江逃回了小镇，一件东西也没有带走，曾经喜爱的衣服、布偶、香水瓶都静静地躺在原地，没有看一眼。
　　无人作陪，她孤注一掷地踏上了一条陌生的路，从此风来雨去，唯一的依托便只有江。
　　那是她最后见到家，她以为她还会回来，她也确定她一定会想要回来。事实上，除了她再次回来，所有她幻想的东西都一一实现了，包括忧虑。
　　江对她很好，也很努力，不就就坐上了小镇书记的位置。他们结婚的时候，两位老人来了一趟，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是拉着她的手，不放心地嘱咐她，万事小心，有事就回来。
　　从没有人会预料到从未谋面的以后，漫长的时光，如流水一样冲洗着人生的轨迹，来了许多新的东西，可也有一些东西，随风长逝，一生再无交集。
　　到她最难捱的以后，她也试着用她并不清醒的脑袋去寻求帮助，不为自己，只是为了保护一个瘦小的人。可是，她明明看见漆黑中有一闪一闪的光亮，但，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过去，前方都是一片漆黑，路未明了，那抹光亮一直静置于不远的前方，可她就是勾不到。
　　婚后不久，她就怀孕了，生了个漂亮的女婴。江取名叫做‘蔷薇’，因为芳喜欢蔷薇，屋前屋后都叫芳给种上了蔷薇，红的、黄的、粉的……把这个家打扮得像精灵住的城堡。
　　那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吧，可那也是她昏暗岁月开始前唯一的一点光亮。
　　饱满的色彩、明媚的阳光、挚爱的恋人构成了这段日子星星交错的画面。
　　芳是个文青，天生有浪漫主义色彩，喜欢花，喜欢舞文弄墨，也喜欢跳舞。每每夕阳欲沉的时候，总会看见在一亩蔷薇花海里有两个人，男的用画板作画，女人在花海里翩翩起舞，身姿清灵摇曳如花，一旁的留声机放着哼哼哈哈的曲调，宛转曲折，如百灵鸣与枝头，啭啭之音不绝如缕。
　　过路的人会艳羡，偶尔会驻足，看着这对年轻男女谈情说爱，他们一定会很幸福，并且一定会一直幸福下去
　　晚霞熔熔，大方地散着火焰般的色彩，吞噬了半壁天空。霞光照在人脸上，只觉一片温暖，暖和和。有时一阵晚风吹拂过来，扬起芳的长裙合着蔷薇花枝摇摇颤颤，旖然生姿。这时候，芳会很开心地大声喊：我好开心，我要飞起来了，哈哈，哈哈。
　　而江负责把这些画在画板上，一直到白天谢幕，夜空里挂上一轮清冷的斜月，他们才会依依不舍地离开，并相约明天再来。
　　似乎这里有很大的魔力能够吸引他们不厌其烦地到来，每次离开的时候，芳都会同蔷薇花一一告别，并轻语承诺：你们要乖乖的，好好生长，我们明天再来看你们。
　　花多静寞不语，只是看着她。
　　这时候，江都会笑一下，因为她那么幼稚，像小孩子一样以为花能听到她的声音。

　　后来，如此反复，每天都像过着前一天的生活。
　　可是，并不是每一个都喜欢蔷薇，也不是每一个人都愿意长情陪伴。
　　那些执着的痴与念也许都会同花瓣一样，渐渐枯黄、零落、碾磨、成尘。
　　几年之后，江开始变了，由不喝酒到每天回来时酒气熏熏，由每天按时回来到经常晚归。有一次，他喝醉了回来，她伸手打算去扶他，他却灵敏地侧过身子，让她扑了个空，说：我厌烦了这种生活！
　　她错愕在怔原地，悻悻地收回了支在半空的手，他从前不管多么烦躁也不会对她不耐烦，更不用说这么大声，都快要把她耳朵给震聋了。
　　她安慰自己是因为他工作太忙了，才会这样，要迁就、要忍让，毕竟他是那么的爱她，他们在一起是那么的不容易。
　　从那一天开始，她就再没有叫江陪她去蔷薇花田。守了这么多年的蔷薇，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忙来忙去的身影。
　　她还是跳舞，还是放歌，只是没有人给她作画，也没有人听她笑。她还是会同蔷薇说话，说秘密，说忧愁与孤独，她说总有一天，他一定会再陪着她来这里。说这话时，她总会伸长脖子张望着路口，那里是他回家的必经之地，她的眼里有光芒跳动，一闪一闪，像她憧憬的一颗心，一跳一跳。

　　直到从邻居口中听说了那个女人，她才明白他所有的烦躁与怒意都不过是一个借口，只不过是要逼着她离开他。
　　可在邻居面前，她装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说他不会那样做，她那深信不疑的语气差点都要让她自己相信了。
　　回去的路上天空飘起了小雨，由远及近，忽大忽小，雨丝落在脸上，有一分凉意，眼睛被风雨吹得不好睁开。田垄上泥泞难走，她一个不注意，脚底打滑，摔进了田里。泥水层层渗进衣服里，冰凉刺骨。
　　她却没有起身，反而在田里放纵地哭了起来。芒芒的天与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可以坦然地面对自己的懦弱与痛苦，她心底有多少害怕，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
　　从嫁入这个小镇的第一天起，她就开始害怕了吧。街坊总是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她、打量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的生物。后来生了宝宝，她也只有江陪着，偶尔有人来道喜，她都是无关痛痒地笑一下，她与那些人合不来，说不清缘由。
　　孤独成日成日地垒积，在心她里筑起了一片墙，把她与外界隔开来。她站在里面抬头望着天，高墙四合，耸入云霄，紫青色的天乌压压的，好像永远也看不到边。
　　从那以后，她整宿整宿地合不上眼。身旁空无一人，一张大床一个人睡，显得有些空荡。她无法入眠，只好整夜看着窗外，夏天数星星，冬天听风声。一个夜晚，都是在等着天亮。
　　从入夜开始等，等天亮；从天亮开始盼，盼他回来。
　　有时候窗外电闪雷鸣，风雨大作。女儿因为害怕会跑过来要求跟她一起睡，每次她都会让女儿枕着自己的手，一边轻轻拍着女儿的肩，一边小声唱着歌：
　　红风车转一转吧,福来我家
　　求丰收雨点降下,花儿别怕
　　红花开笑一笑吧,福来我家
　　云飘飘听风说哈,娃儿别怕

　　月缺月满顺时
　　下雨下雪听天
　　念挂象风筝,不见面,有着线牵

　　红风车转一转吧,福来我家
　　如分开雨点降下,娃儿别怕

　　路近路远未明
　　念挂着我看星
　　愿带着你路,风似静,变换看清

　　红风车转一转吧,福来我家
　　如分开雨点降下,娃儿别怕
　　爹娘念挂

　　在她像是她女儿这般小的时候，每次睡不着，她妈妈都会唱这首歌来哄她。她不由地记起许多往事，那些沉寂在她心湖里的念想不甘心地蜂拥而出。唱着唱着，就把女儿哄睡了，把自己唱哭了，眼泪浸湿了衣袖，那么轻易地把一整块布料给打湿。
　　有时候命运会不讲道理地从你幸福里轧过去，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是你不敢，不是你不愿意作为，如果可以你甚至愿意豁出性命，只是因为你无能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