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赤道留住雪花》于恒

22、情为谁老（五） 往事不回头

　　5.
　　蔷薇一如既往地开得很好，院子里、小径上，田里随处可见，都快要把他们的家给围起来了。
　　她依然精心打理着这些花，看着它们发芽，守着它们开花，这大概是她生活里仅剩的一点乐趣。
　　江依然回来得很少，村子里七嘴八舌地传开了，说江不要她了，他在外面有了人。
　　也有人偶尔会问起她，江为什么回来得这么少。她每次都会笑一下，从容不迫地告诉那个人：他呀，很忙的，镇上事情太多了，抽都抽不开身，不是忙这就是忙那，我劝他不要那么拼命，可他就是不听。不过想想也是，一个男人总归要干出些事业。
　　说得多了，她自己也在心里默默承认了。她学会了撒谎，而骗的第一个人是自己。
　　直到有一天，她五岁的女儿跑过来，撞进她怀里，眼巴巴地看着她，问：妈妈，爸爸到哪里去了？他怎么很少回来看我们？
　　她像突然神经错乱一样，一把推开女儿，还扇了她一巴掌，朝她大吼大叫：谁叫你问的？
　　女孩被吓得哭了起来，无助的哭声孤零零地回荡在空荡荡的房里。她忽然清醒过来，想去安慰女儿，可女儿竟然害怕地躲过了她伸来的手。
　　她悲哀地仰天大笑了一声，把女儿吓得停止了哭泣。她终于还是要面对现实，任何人都可以欺骗，包括她自己，她唯独不想骗女儿，她还这么小，不应该接触谎言。谎言这个东西，有剧毒，一旦染上就难以戒掉。
　　女儿呆呆地看着她，眼角还挂着一颗绿豆大的泪珠。她无声哭了起来，表情因痛苦而狰狞，眼泪如同断闸的洪水，滔滔不绝一泻而下，心中的暴风骤雨终于得以发泄。
　　女儿懂事地跑过来用她的小手抱着她，奶声奶气地安慰她：妈妈，你别哭了。

　　她明明已经猜到了结尾，可真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她还是不争气地惊慌失措，第一步都败给了敌人。
　　江紧紧地牵着那个女人的手，一步一步向她走来，她惶恐地倒退了几步。
　　她觉得很可笑，眼前江脸上这个坚定的神情她竟觉得似曾相识，她拼命地、努力地不把它与多年前他向她父母求亲时的表情联系上，可它们偏偏那么吻合，吻合得让她一看见就觉得天昏地暗、山雨欲来。
　　那个女人明明不及她一半好看，她不明白为什么江会喜欢这个女人而不喜欢她，她不甘心地问道：为什么？
　　江有些愧疚，只是说：对不起，请成全我们，钱我们都可以给你。
　　这句话那么生硬，像一丛荆棘裹住她的心，心每跳一下就痛一下，难道他是觉得他们的感情可以用钱来衡量吗？心中的愤怒迫使她不顾形象地大骂出来：你放屁！我会稀罕你那些钱吗？她哪有我一半好看，你为什么要搭上这个女人？
　　他一声不响，沉默了好久。“我要找一个妻子，不是一个只会跳舞种花但不会煮饭的天使。”
　　芳怔忡了一下，嘴巴半张着，不明白地问：不是你说不要我学做饭的吗？
　　江没回答，房里宁静得让人窒息。
　　“芳是吧？我跟江是真心相爱的，还请……”
　　“我跟她就不是真心相爱吗？”没等那女子说完，芳朝她吼了一声，然后又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我告诉你，你听好了，是狐狸精。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很刺耳，直插心脉，那女人表情很是尴尬。
　　“芳，别说得那么难听，我们好聚好散。”江说。
　　她回了一句：比你们的事还难听吗？也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还活在这世上？你们怎么不去死？
　　语气寒冷如冰，咄咄逼人。
　　他以为她适应了，心静下来了，可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她默默将手伸向身后，拿起了摆在柜子上的一把剪刀。
　　她拿剪刀的手在哆嗦，脸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她想了无数可怕的结果，可那么骄傲的她，是不会轻易屈服的。他们不放手，也休叫她放手。
　　“最后一句，你到底是要她还是要我？”她面无表情地问道，手里紧紧攥着剪刀，手心被刀口划了一道口子，醒目的血翻涌出来，全握在手心里了。
　　“这不用说了吧，我想你已经很清楚了。”江回答。
　　芳绝望地笑了一下，脸色顿然一沉，厉色俱现，拿出剪刀就向那女人一刺，女人惊慌地躲了一下，衣袖还是被划破了一个口。
　　他们有些错乱地看着芳，“芳，快停下来。”江劝她。
　　她果真停了一下，却只是作了回答：停下来，我有什么？
　　然后她继续追着他们，无奈她只是一个女人，江把她制服了，并把她反锁在了卧室。对她说：放心，明天我会派人去通知你父母接你回家。
　　她嗤之以鼻，看着窗外，一丛丛的蔷薇开始凋谢，只剩光秃秃的枝桠迎着风摇颤，她才明白已经入冬。她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了一年，可这一年里她得到了什么？是生锈的爱情？还是腐烂的海誓山盟？
　　这个卧室曾是他们的婚房，有过他们美好的回忆，青葱般的岁月在这里悄逝，而现在，入眼的每一个东西，对她来说都是煎熬。嗬，他真是心狠！竟变着法儿折磨她！
　　窗台摆着一盆红蔷薇，枝叶上还剩唯一的花朵，娇艳如血，婷婷地绽放着花瓣。
　　她目光顺过去，笑了一笑，心里竟有了一丝暖意。
　　傍晚的风缠绵悱恻，如在耳边呜咽，一声声，如似啜泣，令人垂怜动情。蔷薇被风吹得微微摇晃了几下，在风中左右颠簸着。
　　她不由得被吸引过去，屏气凝神地盯着，把那朵花当做了自己。
　　第一下，没凋落。
　　第二下，还是没有凋落
　　她笑了一下。
　　第三下……晃了几下之后，花蒂离开了枝头，晃晃悠悠地往楼下坠去。
　　她脸色一变，急步赶上去，倚在窗户边静静看着那朵花，看得特别清晰，七片花瓣，八颗蕊……婀娜的身影一直往楼下沉去，最后落在了地上。
　　她巴巴地望着，得到这结果，不犹苦笑了一下，叹这朵花，笑自己。到头来，她连一朵花都比不过。
　　她仿佛在一瞬间得到什么神鉴一样，兀地回头看了一下挂在墙上的挂钟，钟早就坏了，一直没有修理，并不准。但此时，她远远地看见，三根指针都不偏不倚地重叠在三那里……
　　她回过头来绝望地笑了一下，脱下羁绊的鞋子，踩着凳子，踏上窗台。天渐昏了，她耳边是呜呜的鸦叫声，瞧着那天空浮着延绵不绝青紫色的云，厚重地随时有可能塌下来。
　　天气有些寒冷，寒风凛冽，生这么大，她第一次觉得这冬天的风其实很暖，暖得人发烫。她拢了拢杂乱的头发，将它们轻轻搁在背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哀笑了一下。
　　不挣扎，不犹豫，赤脚轻轻抬起，悬在半空，身子往前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