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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6-20 16. ...

  •   16.

      十四郎回到家,香噴噴的晚餐早就準備好了。和美笑笑招呼了走進廚房探頭張望的十四郎,順帶請他幫忙擺上碗筷,等等準備開動了。為五郎似乎是耳聞了十四郎歸來的聲音,便從書房裡走了出來,遞了封信給十四郎。

      「你母親從東京寄來的,看起來挺擔心你的。」

      十四郎恭恭敬敬地收了信,但無法掩飾心裡的期待。他急急打開信,母親洋洋灑灑寫了好一個篇章,內容大抵是問他身體好一點沒,注意夏天要到了,記得多喝水、小心蚊蟲云云。十四郎一個字一個字不漏地看著,就怕不能把母親娟秀的字跡牢牢記在腦海裡。

      「十四郎,先一起來吃飯吧。」和美見他看信看得入迷,忍不住拍肩道:「飯後你還得煩惱該寫些什麼回覆你媽媽呢。」

      十四郎乖乖聽了話吃飯,為五郎夫妻都發現這孩子今天的胃口特別好。飯後也幫忙收拾了碗盤餐具,桌子也幫忙擦得晶亮晶亮。

      伏在桌子前苦思著該對母親寫些什麼的十四郎發現,愈是有很多快樂想對別人分享,愈是難以抉擇該說些什麼而遲遲無法動筆。就這樣過了好一會,還是一個字也沒動,令十四郎苦惱極了。

      於是決定起身為自己道杯水的十四郎,想透過這段時間好好讓自己抉擇一下。最重要的還是要誠實寫信,不可以讓母親擔心,十四郎心想。

      從書房走到廚房的走廊會經過客廳,十四郎記得為五郎夫妻倆都會在他待書房寫作業時,悄悄地到客廳裡小聲或無聲地看電視,或者低聲討論些事情。

      十四郎準備要回到書房時,意外聽見為五郎夫妻正討論著。雖然不曉得確切是什麼事,但十四郎隱約聽見和美姊嘴中「村民大會」以及「開發」這兩個詞語。

      17.

      隔天是假日,好天氣總能給人好心情。段考後的日子總是比較愜意一些,十四郎靠在面對後院的紙門上看小說,微風輕輕翻著他柔順的黑髮,這樣的閒適感覺太安靜而不禁令附近的野貓安心地打起盹來。

      或許是安靜到彷彿忘記時間悄悄地流動著,又或者是十四郎走以沉浸在小說的奇幻魔法之中,五感彷彿只有視覺還盡職地工作著。

      「多串!多串!」

      會這麼叫十四郎的,想當然耳也只有銀時。他站在為五郎家門外朝著屋裡大喊他自己對十四郎的暱稱,但十四郎早已忘我,也根本聽不見對方的叫喊。

      這時,和美姊走到門口查看,看見銀時便微笑起來。她記得這個外型特別又活潑開朗的孩子,沒記錯的話還曾經到家裡來作客。銀時見了和美姊也朝氣十足地打了聲招呼。

      「和美姊早安,今天天氣真好啊!」

      「是啊,我剛剛還特地把被子拿出來曬呢。」和美姊笑著回應道,「銀時君是要找我們家十四郎嗎?」

      「是的。請問他在家嗎?」

      「在家呢,十四郎今天沒有出門。」和美姊說道,「剛才看見他在看書,八成是鑽進自己的世界裡了。要不銀時君你先進來坐坐,我去叫他吧?」

      銀時卻搖了搖頭。

      「和美姊還有自己的事要忙吧?不曉得和美姊允不允許我進去屋裡找土方君呢?」

      和美姊欣然答應了銀時,便由著銀時自己到後院找十四郎。銀時輕輕踩著木頭地板,試圖不要讓地板嘎吱作響。十四郎雖然側身靠著紙門,理應是看得見銀時偷偷摸摸靠近的樣子有多滑稽,但卻因為專注於小說內容而忽略周遭應該注意的事物。銀時還很好心地戳了戳十四郎的背,看看會不會有反應,但眼見十四郎不僅一點動靜也沒有,甚至暴露出毫無防備的模樣,那份認真令銀時這小鬼頭不禁惡作劇的心情大起。

      「嚇!」

      好大一聲,令十四郎整個人驚得跳了起來,彷彿魂魄都要飛了。過一會,十四郎小臉蛋整個漲得紅通通,銀時便曉得眼前的傢伙準備要大發脾氣了。

      「好啦多串我道歉!你別生氣啊!」銀時嘻皮笑臉道,「見你看書這麼投入,才會想要嚇嚇你嘛──痛痛痛痛痛!」

      「你幹嘛嚇人啊混蛋天然捲!還有誰是多串,啊?!」

      「為什麼你有權力叫我混蛋天然捲,我卻不能叫你多串?歧視天然捲嗎?!」

      十四郎狠狠擰住銀時的耳朵,痛得銀時連連求饒,好一段時間後十四郎才放過這氣死人的銀捲毛。

      「你到底幹嘛來我家啊,死捲毛?」

      「本來是想說天氣這麼好,找你出去玩的啦!」銀時揉了揉擰疼了的耳朵,沒好氣說道:「成天窩在家裡看書小心變成書呆子。」

      「誰是書呆子了?」十四郎不服氣地回敬道,「你才是腦袋空空的白痴啦!」

      「喂喂喂,一下混蛋天然捲、一下白痴地叫,真沒禮貌啊你!」銀時說道,「本來今天阿銀我可是心血來潮想說帶你去『意想之森』裡玩耍的喔!」

      意想之森?十四郎想想,這名詞還真是熟悉,便突然想起虎神祭那回兩個排隊要進入神社參拜,銀時說後面那片森林就是「意想之森」。雖然銀時沒有特別誇大那座森林的神祕感,但十四郎不曉得為什麼心裡隱隱約約有種「不可以隨便踏入神明領域」的預感。

      「不要,隨便跑去那邊的傢伙會被抓走,不是嗎?」十四郎插腰說道,「況且去那邊又能做什麼啊?」

      銀時先是瞪大了眼睛,愣了好一陣。直到十四郎略微帶有殺氣的眼神瞪了過來,銀時的笑聲才像掀開壓力鍋一樣,怎麼也停不下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痛哈哈哈哈哈──」

      「笑什麼啊你!混蛋捲毛!」十四郎又羞又氣,衝上前去要摀住銀時那張合不攏的嘴。原本拿在手上看著的書,早就被亂甩在地上,十四郎無暇去管。

      「欸欸欸好痛啦!快住手!」銀時抱著頭,邊笑邊喊著痛,說道:「只是覺得你呀,這種事情意外認真呢!」

      「我做什麼都很認真,不像你。」十四郎說道,「總之那裡隨便跑進去會有危險的,不是嗎?」

      「不會啦,安心吧!」銀時拍了拍胸脯,「你只要擦好防蚊液,保證不會被蚊蟲叮咬,那邊是真的很安全啦!」

      十四郎被銀時唬得半信半疑,一方面有些被說動了,一方面又是天生容易擔心的性子使然。最後他決定徵詢為五郎夫妻的意見,如果兩人都同意了,那麼他便隨銀時一起去冒險。

      兩個孩子咚咚咚來到為五郎夫妻面前,銀時很主動地說明了自己想帶十四郎到森林一遊的心意。

      「喔?聽起來很有趣呢。」為五郎笑道,「怎麼,十四不想去嗎?」

      十四郎抿抿嘴,把頭壓了下去又抬了起來,眼神無辜地看向為五郎,臉微微紅了起來。為五郎看得出十四郎確實對銀時說的那片森林很感興趣,但又怕自己的安全給夫妻倆添麻煩,遲遲不敢表達自己想去的意願。

      這時,和美姊突然插了嘴。

      「銀時君很熟悉森林那邊嗎?」和美姊問道。

      「沒問題的,我常常在裡面玩。就算起大霧我也一樣走得回來呢!」銀時挺胸說道,「所以我會保護土方君的!」

      為五郎與和美姊兩人對看一眼,笑了。

      「既然這樣,那就拜託銀時君帶著十四,一起去親近大自然吧?」和美姊微笑道,「十四雖然來這好一段時間了,但我想也還有村子很多有趣的地方都沒玩過,東京也沒有這些可玩呢,是吧?」

      十四郎張大眼睛,疑惑的眼神逐漸漾起了純真的笑意,用力點頭「嗯」了一聲,轉頭又笑著看向銀時。本來還得意洋洋的銀捲毛,被這麼一看也害羞地別過頭去,搔了搔頭。

      兩個孩子興沖沖地拎好了東西,就往森林的方向出發。目送著一黑一白的身影離去,和美姊不禁莞爾。

      「那孩子是叫坂田銀時吧?」和美姊說道,「雖然看起來總像是十四在照顧他,但不曉得為什麼那孩子給人一種很安心的感覺呢。」

      「原來你也這麼認為?」為五郎聲音裡略略透出驚喜,「而且看他們這樣拌嘴、打鬧,能一直這樣感情好倒也不錯。你看,內向的十四也結交了好朋友,性格更開朗活潑了呢。」

      「是啊,挺好。」和美姊停頓了會,又說道:「唉,可不像我們身為大人的,總要為一些鉤心鬥角的瑣事煩惱。」

      「說的也是。」

      為五郎接過和美姊遞過來的文件,兩人細細瑣瑣又討論起來。

      18.

      走到神社之前,銀時和十四郎兩人都還打打鬧鬧、有說有笑。但走到了神社以後,彷彿準備要進入神的領域一般,銀時停下來回頭看著在自己身後擺出祈禱動作的十四郎。

      「這之後應該是神住的地方吧?」土方睨了銀時一眼,「多少給我尊敬點啦!天然捲笨蛋!」

      「喂喂喂,你這樣就已經先不尊重其他人了喔,白癡美乃滋星人!」

      但雖然這樣拌嘴,銀時還是讓十四郎牽著手,一起踏入森林裡。

      剛入森林處陽光還算充足,陽光篩過樹葉縫隙照了下來,隨著清風吹拂抖呀抖的,彷彿在歡迎兩人入林遊玩。銀時邊走邊跳,跟十四郎說了好多故事,多半是關於昆蟲與昆蟲之間的小情小愛,動物間互相幫助的友情故事,或者大樹伯伯上年紀鬧了笑話的糗事。篇篇都像童話故事一般,那些以正直與善良而被傳頌著的大自然萬物,讓十四郎聽得津津有味,欲罷不能。

      「多串你看看這個!」

      十四郎湊過臉去看銀時手指著一朵又一朵的小蕈菇,眼睛睜得好大好大。揉揉眼睛再看一遍,這時每朵蕈菇的頭頂上長出了兩只眼睛,不小心瞧見了十四郎,又迅速地把活靈靈的眼給藏起來,蕈帽上透出淡淡的粉紅色。

      「活著的!是活著的!」

      十四郎興奮地大喊,拉著銀時對著地面指了又指。

      「太好了!我們來對時間了!」銀時大笑道,「小蕈菇都醒著的話,表示森林要舉辦一場盛宴了!來吧!」

      十四郎隨著銀時的牽引,踩過略為泥濘的地面。旁邊的霧漸漸濃了起來,少了陽光透入,周圍也黯淡下來。十四郎快要看不見前面的景色,害怕地攥緊銀時的手腕,眼睛也閉上了。

      「喂……我們還是趕緊回家吧?」十四郎不安地說道。

      「放心吧!你睜開眼睛看看地面。」

      一開始只給透過眼縫瞧外面,但十四郎發現實在是什麼也看不到,於是又更大膽了些把又演給睜開了。突然一下發現,腳底踩過的每一寸土地像是開了一處又一處的螢光花,深深淺淺,似乎還飄著淡淡幽香。

      「抓好我的手,別給螢光花帶走靈魂了喔!」

      銀時的聲音活潑歡快,讓十四郎隱隱約約覺得一切也沒什麼好擔心的,慢慢也放開心跑了起來。風的流動後梳了十四郎的黑髮,景色的變換也更為迅速。一開始只是略微有點喘,很快十四郎就發現自己快跟不上了。

      「銀時!銀時!不行了!不能再跑了!」

      「還差一點就要到了!」

      十四郎還是盡力地跟隨銀時跑著,但天生的呼吸毛病讓這劇烈地運動頓時對身體造成不小的負擔。

      「前面我要往下跳囉,多串!」

      「不行!捲毛你快……停下來!啊啊啊啊啊!」

      毫無心理準備的自由落體,引得十四郎不禁驚嚇得大叫起來,眼淚也跟著叫聲飆了出來。銀時爽朗而清亮的「呀呼」聲在十四郎耳側綻開,讓十四郎確認銀時真的是緊抱住自己,而不會因為失重墜落而受傷。

      「多串像個小女生一樣尖叫囉哈哈哈!」

      「閉嘴啊啊啊啊啊啊──!」

      現在根本分不清是興奮、害怕、憤怒,還是對銀時隨興亂來的怨恨,像無尾熊一樣巴著銀時不放的十四郎,也只剩本能的尖叫能抑止這份內心劇烈的波動。

      摔在草地上的時候,十四郎不由得大口地喘著氣,手腳癱軟完全沒有站起來的力氣。還來不及對銀時大發雷霆,撲鼻的花香便送到了十四郎鼻緣上,十四郎仔細一瞧,是銀時那對亮晶晶閃著光的紅色眼眸。

      「意想花,是這次宴會的入場券喔!」

      十四郎愣愣地接下花朵,突然想起自己一聞了這花的味道,便完全沒有了呼吸困難的問題。又聽銀時說這是「宴會」的入場券,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銀──」

      「噓!多串別出聲!」

      銀時這麼一說,十四郎又乖乖地安靜下來。順著銀時手指的方向,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樹木。

      「在那裡!」銀時眼裡藏不住興奮之情,「他們要開始了!」

      19.

      一開始是此起彼落、微弱的光亮,為數不多,散在草叢各處相互呼應著。十四郎輕觸了下光點,那球小小的光點便害羞地藏了起來,消失在空中。

      順著銀時仰頭的角度,可以看見頂頭上的雲彩隨意揉捏著自己的姿態。樹梢被風吹得一俯一仰,儼然正是大自然最虔誠的信徒。過輕的花絮迎風扶搖直上,順著氣流的方向捲成了女神的模樣,伸手一揮,便又化作落英紛紛,接在十四郎彎成漏斗狀的手掌心裡。

      銀時卻在此時矇住十四郎的雙眼,引起十四郎一陣慌亂。

      「別怕。」

      一旁銀時的聲音柔得幾乎要融入風中,在十四郎耳際迴盪著。

      「閉上眼睛,憑著你的直覺走到大樹伯伯前面,把意想花交給祂。」銀時說道,「我會在旁邊陪著你。」

      漸漸銀時矇住雙眼的手鬆了開來,但十四郎仍決定鼓足了勇氣緊閉著眼,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著,即便眼前一片漆黑,完全沒有任何方向。

      「銀、銀時,我什麼時候停下來呢?」

      ──當你心裡想著「就是這裡」的時候。

      「如、如果我停在錯的地方呢?」

      ──向著你內心的方向,不會有錯的。

      「銀、銀時,我覺得我沒辦法閉著眼睛走到大樹前面。」

      ──別怕,我守著你,你不會有事的。

      十四郎緩緩蹲下,將花放置在前面的草地上,並緩緩睜開眼睛。

      不是錯覺,更不是銀時搗鬼,十四郎清楚而明確地聽見了大樹搖天撼地的低鳴,就像老巫師登高呼一句召喚咒,蟄伏多時的萬物,終於等到顧盼已久的甦醒。此時,「森林的宴會」才算正式拉開序幕。

      挺出水面的荷葉一擺一擺地搖頭晃腦,各自詠唱自己的歌。十四郎覺得他們這樣挺像路邊招攬生意的商人,卻被銀時取笑是渾身銅臭,根本毫無美感可言。

      「我們坐上去吧?」銀時說道。

      十四郎其實沒有理由拒絕,其中一片荷葉紳士地向他彎下了身姿,邀請這位初來乍到的嘉賓上座。而銀時早已熟練地坐上荷葉,不亦樂乎的臉滿滿寫著期待與希望。

      「祂們似乎很高興我第一次帶朋友來呢。」銀時悄悄告訴十四郎,「祂們覺得你是個有禮貌的孩子。」

      「祂們?」

      「對啊,祂們是這個宴會裡真正的『貴賓』喔!」

      十四郎沒來得及問清誰是貴賓,便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目光。光點,在宴會之前還疏落有致的光點,一下子成千上萬地冉冉上升到空中,帶來宛如白天一樣的光亮。在十四郎懵懵懂懂還不清楚何謂「壯觀」意境的年紀時,所見所感已經把這樣的畫面寫進他的腦海,成為難以抹滅的回憶。

      一頭鵲鳥以鳥喙啄了啄陶醉其中的十四郎,另一頭鵲鳥取來一瓢泉水,啣在十四郎面前,而不知所措的十四郎則轉頭向銀時求救。當十四郎看著銀時開心取過鵲鳥送上的禮物時,十四郎也壯膽喝一口試試,沒想到水質如此清澈,味道甚至略帶甘甜。

      ──孩子,聽說你會彈琴。

      十四郎猶豫地點了點頭,但他不確定究竟是誰對他說了這句話,那聲音充滿著神秘。是銀時嗎?可是受過十四郎受過一點古典音樂訓練的耳朵,應該不至於對辨別聲音不同有任何困難才對。

      ──那麼,你願意為這場宴會畫下一個完美的句點嗎?

      荷葉將十四郎又輕輕放回了地面,讓他得以站穩並順勢撥開了草叢,頗有摩西排開紅海之勢。十四郎想知道盡頭等著他的究竟是什麼,心跳得亂砰砰的,但直覺告訴他並不會有什麼壞事。

      意料中、又彷彿意料外,這座森林的正中央,是一台漆黑色的大鋼琴。

      關於鋼琴,十四郎最早能想起的事便是七歲時第一次上台比賽彈奏失敗了的《帕海貝爾D大調卡農與吉格》,評審說他只背稿子,沒有感情。此後,十四郎即便再認真練習,名次最高永遠只是第二,甚至經常是不入選的。似乎冥冥中有個聲音告訴他:「土方十四郎,你並不適合這條路。」

      決定放棄鋼琴,是第一次看著醫生診斷桌上的印表機,一點一點吐出他看也看不懂的拉丁化病名與條列分析。坐上離家的車子之前,十四郎慎重地為自己舉行了一個儀式,為自己彈了一首曲子,並在最後結束時仔細地為自己的琴蓋上防塵布。十四郎把音樂那部分的自己滯留在東京,即使不捨他也沒有真正後悔過。

      第一次的動搖,是答應彈給銀時聽的那次。看著銀時伴音樂入夢的傻樣,十四郎內心竟然由衷升起一股力量,溫暖的力量。

      第二次,為了這森林宴會,十四郎感覺到自己內心掙扎著。只要站到鋼琴前面,種種的自我否定與抗拒,都對十四郎造成了很大的壓力。

      ──孩子,順著你的心告訴我:你,願意嗎?

      「銀、銀時,我覺得我沒有辦法……。」

      ──別怕,我守著你,不會有事的。

      宴會的最後,由琴鍵上的單音,連帶拉出一條和弦起頭,是時候該說聲再見。就像是有人掀開了溢滿情緒的密封罐,一抬手、一下指都像是一種傾訴,不絮絮叨叨、不囉哩囉嗦,正說著一個富有生命力的故事。

      但是,這個故事如果哪個環節出錯了,又該怎麼辦?讓爸爸、媽媽擔心自己的身體,學業也不曉得能不能顧得好,鋼琴也辜負了別人和自己的期望。怎麼辦?如果故事從頭就錯了,該怎麼辦?

      ──當你心裡想著「就是這裡」的時候,就向著你內心的方向。

      琴音嘎然而止。

      「十四,醒醒。」

      和美姊溫柔的叫喚聲,讓十四郎這才悠悠轉醒。

      「和美姊……我在哪呢?」十四郎問道。

      「在家呢。」和美姊笑道,「看你今天玩得也累,跟銀時君一起走回來的時候,眼皮垂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呢。」

      隨後,被為五郎哥哥趕去洗澡的十四郎,低低看著自己紅潤的掌心。

      「你不會有事的。」

      腦袋裡《卡農》的旋律與銀時的聲音結合到一塊,不曉得為什麼,安心中隱約能感覺徬徨。

      20.

      隔天早上,為五郎夫婦帶著十四郎參加了村子裡的居民大會。但這時天色似乎愈來愈難看,外頭飄起了毛毛細雨,轉眼沒過多少時間靜下起了滂沱大雨。雖然出門前都帶上了傘,但十四郎多少還是有些擔心。

      雖然他的擔心老是被一笑置之,說成是杞人憂天。

      十四郎坐在活動中心的椅凳上四處張望,好像在找什麼人的身影一般。會場裡人來人往,個頭不高的十四郎很容易被擋住視線,看得總不是很清楚。

      「多串!」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聲音,十四郎順勢就轉頭過去,剛好看見銀時朝著他揮手打招呼走過來。十四郎看見銀時心裡挺開心的,但嘴上還是不免反駁一句「誰是多串啊」,同時故意別過臉去不理銀時。只是身體誠實地出賣了十四郎,他挪了挪屁股,好讓銀時能坐到旁邊的位子來。

      「什麼味道?好香!」銀時湊到十四郎身上聞了聞,「多串洗過澡了?」

      「就昨晚洗的,難不成你沒洗?──等等!你這髒鬼別湊到我身上!」十四郎用力地推開銀時一直湊近的臉,自己的臉則慢慢有點紅通通的。

      「咦,這不是銀時君嗎?」

      領了開會資料紙的和美姊與為五郎坐在十四郎的另一側,溫和地對著銀時笑了笑。

      「和美姊、為五郎大哥早上好!」銀時說道。

      十四郎這才想起自己似乎沒見過銀時的家人,也很好奇為什麼銀時沒有和家人坐一起。但和美姊跟為五郎大哥都和銀時聊開了,自己又不好意思插入話題,便在一旁靜靜聽著。

      雖然銀時是個調皮搗蛋的傢伙,但令人意外的是,銀時跟大人們說話時(除了老師以外)應對進退都相當得體,又不會太安靜害羞,跟十四郎一樣,活潑開朗的個性其實相當深得人心。

      銀時注意到十四郎安安靜靜地聽著他和大人們聊天,便衝著十四郎咧嘴一笑,有點欠揍又有點溫暖的笑容。

      「多串覺得昨天好玩嗎?」

      十四郎點點頭,臉還是有點紅紅的。

      「不過我一點也想不起來我是怎麼回家的。」十四郎說道。

      「那肯定是因為意想之森有魔法的緣故!」銀時興奮地舉起雙手,大笑道。

      「可惡,你又玩我?!」

      看著兩個孩子又互相掐了起來,和美姊笑著無奈地勸了兩個精力旺盛的小毛頭,卻一時有些勸不開。

      直到村長拿起麥克風開始說話,來參與村民大會的所有人才真正安靜下來。村長身後來了幾位西裝筆挺的傢伙,個個拉開椅子就在最前頭的主席桌自己坐了下來。十四郎聽見一些村民開始耳語,但他其實並沒有聽清楚他們說了什麼。

      十四郎只知道,連平常十分和善的為五郎夫妻,都板起了一張認真嚴肅的面孔,這次的村民大會肯定不是討論什麼輕鬆有趣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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