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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不能就這麼睡過去！
想起自己心裡有好多疑惑，不管再怎麼疲憊都必須等到事情問清楚了才行。十四郎推開那雙將自己抱在懷裡的手，害得那人嚇了一跳。
「坂……坂……坂田銀時！」
眼前銀白髮的人樣子是個成年男子，和自己印象中孩童的模樣並不相仿，但十四郎還是將名字喊得老大聲，怕對方聽不到似的。
「真是的……明明就不知道我是誰，這樣隨便叫名字好嗎？」
「你就是『坂田銀時』。」
被十四郎執意稱作「銀時」的男人搔搔頭，嘆道：「你執意這麼說的話也是沒錯。」
十四郎抿著唇盯著銀時看，一句話都不說，讓銀時相當不自在。最後頂不住十四郎質問般的眼神，還是率先說了話。
「你父母啊，在送你到為五郎家裡沒多久就來我這求了。」銀時從和服裡掏出一張十四郎的照片，「帶上這張，還告訴我你多乖、多聽話，就是身體不太好，要我多保佑你。」
從銀時口中說出的話，令十四郎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我啊沒什麼保佑人的神力，但化成人身保護另一個人，卻還是可以的。」銀時緩緩說，「念在你父母愛子心切，也想見見他們口中的你，所以我成了『坂田銀時』來到你身邊。」
「原先想著等你適應了地方便回神社裡清閒過日子，卻想不到因為你的琴聲而著迷。」
「我的……琴聲？」
十四郎不敢置信。銀時說的竟然是所有評審委員都搖頭的，自己的琴聲。
「琴聲中總有千萬種難受的情感，卻不經意地壓抑自己好讓人不為你擔心，或者想盡辦法照顧、安慰別人。雖然很多人覺得你並不突出，但聽了這麼多年、這麼多琴聲，卻只有這回你的琴聲令我感到眷戀。」銀時頓了頓，「是的，相當眷戀。」
銀時看著十四郎暈紅的臉蛋，笑得無奈：「誰知道你竟是一個這麼不相信自己的孩子啊。」
十四郎被這麼一說，臉頰鼓鼓地別過頭去，聲音悶悶道：「既然這麼喜歡，又為什麼要擅自離開？」
「十四郎，阿銀也是會看風向的。」銀時說，「這是一個人類社會神隱的時代，相信靠著自己努力創造的人總是比相信神明賜予的人多上許多。所以很多時候並非『我們』離開，而是人們心底不再相信有『我們』的存在，『我們』便不再存在。」
「可是那些希望你留下的人呢？！相信你的人呢？！」十四郎聽了急得哭出來，「還有意想之森、村子裡的大家……我們不是一起約好要成為很棒很棒的大人嗎？」
怎麼可以擅自違背約定？！
銀時臉上的八字眉顯出苦澀，他蹲了下來，雙手捧著十四郎的臉蛋，靠得好近好近。
「成為很棒的大人之前，會有很多掙扎、很多無奈、很多不得已，還有很多懷抱希望卻無能為力的時候。」銀時說，「因為尚且有許多做不了的事，只能眼睜睜看著很多事在眼前發生……阿銀和你的約定還沒有完成。」
「那你留下來，我們一起完成啊！」十四郎哭道，「我會一直一直回來看你，有時間我就回來看你……你不要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去啊！」
「傻啊你，」銀時將手貼在十四郎的左胸口上，「我不是一直都住在你這裡嗎？」
十四傻楞楞地看向銀時的手，拔下了自己頂上的一絲捲毛，空中一揮，化作一只御守。
「來，伸出手。」
御守的觸感落在十四郎的手掌心上，還帶著一點溫度。
「心裡有我，這個御守就能一直存在。」銀時柔聲說，「你相信著，對我而言就是一股我存在的力量。為了你，我不會消失。」
「那我要怎麼見到你？」
遠遠傳來大人們的呼喚。父母和為五郎夫妻的聲音愈來愈近，焦急之情令人心碎。銀時豎耳聽見了，面色嚴肅地看向十四郎。
「土方十四郎，你該走了。」
十四郎不願意──他還有好多好多想對銀時說，道別也沒能好好地說，此刻卻有強烈的預感告訴他，此生很可能沒機會再見到眼前的傢伙了。
十四郎伸手要去搆銀時的衣角，卻發現衣角愈來愈透明，令他撲了個空。
「不要……不要……我不要……」
──相信我。
「銀時──銀時──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啊！」
──只要你一直相信著，我總有一天會回到你身邊。
「我不要你走啊──！」
──到時我們來比比看，誰才是更棒的大人，好嗎？
聽到了十四郎驚天動地的哭喊聲，大人們循著方向最後找到了小小的人影，大叫了一聲「十四郎」便衝向十四郎倚著的樹幹。
他們見到十四郎的時候，十四郎已經安靜地睡著了，手裡緊緊抓著一只白色繡著波浪紋的御守。
「沒事、沒事，只是睡著了。」
大人們抱起沉睡的十四郎，雖然心疼他臉上爬滿了淚痕，不知事發生了什麼傷心事，但看到孩子乾乾淨淨的沒受半點傷，只沾了點泥巴髒了衣褲，心裡一顆石頭總算是放下了。
靜靜目送一切結束後，銀時苦笑看著手中一團光球，張嘴吞了下去，手心和膝蓋上浮出了怵目驚心的傷痕。
「嘶──可真是要命地痛啊！」
銀時自問，為了一個孩子好像不值得這麼做吧？不過為了一個約定，好像無論做什麼都能釋然了。
一跛一跛、一跛一跛，最後人化為虎，晃著尾巴消失在黑暗深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