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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长樱 我决定去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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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决定去凉州。
到车行雇了马车,一个女子孤身上路。我对别人说:“我的丈夫在凉州做生意,好久没有回来了,我要去看看他。”他们总是很同情我。
一路沿着两百年前大梁行兵起势的地方,过承州,远州,符州再到最西边的凉州。凉州跟我记忆中的差不多,只是更繁华了,这里是西防重镇,驻扎着大梁最精锐的军队,马市开了之后成了周边小国的贸易场所,这里能买到最华美的皮毛,最健壮的马匹,最漂亮的歌女,最精致的珠宝。我沿着梦中的记忆寻找,但我迷了路,我望着他们的脸,都不是我熟悉的。不知为何悲伤涌上心头。
一位好心的大娘问我:“娘子,何事伤心啊。”
“我忘了回家的路。”
“你家在哪里啊。”
“我不知道,也许是在这条街上,也许是那条街上。“
”你本家叫什么,我可以带你去武侯那查册。”
”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叫长樱,很小就被人拐走了。“
大娘听了也难过动容,安慰我:“娘子,莫伤心,在这里住下来,慢慢打听,一定会找到家的,如若找不到,到郑大娘馄饨铺来,大娘帮你找。”
“谢谢大娘。”
我住在凉州慢慢回忆过往,只能抓住零星末角,我记起旁边有一家人挂着:”兰坊胭脂上古秘方肌肤研丽滑腻芳香“,再过去有一家挂着:”老小儿糖铺“还有一家挂着“碧油煎深酥脆压匀王婆撒子\"。他们告诉我在光德坊。
我找了了过去,它与我的记忆重叠。我买了一些糖果,又包了一些撒子,坐在茶馆里喝茶。旁边坐着一男一女。男的长得风光霁月,女的长得清秀研丽。那女的开口道:“逸山,我们回去吧。“
那男子回道:”再等等吧。“
“你每一年都在这里等,等了二十年了,她不会再回来了。”
“会的,她最喜欢吃老小儿的糖果,最爱看进兰坊的美人,如果她回来了一定会到这里来,我在这里一定能看到她。”
”我们走吧,今日雍锦来人了,我们抓紧回去,让小宋在这里侯着吧。“
那男子道:“再等会儿吧。”
那女子叹了一声:“长樱你到底在哪?。”
我听到我的名字,回过头看他们,他们说的长樱是我的名字吗?
我迟疑了问了句:“你们是在叫我吗?”
那两人看着我惊讶不已,那男子脸色刹白,“你叫长樱?”
“是啊,我叫长樱。”
“姓什么 ?”
“我养父姓陆?。”
那男子道:“养父?”
“我很小的时候被拐子拐了后来一位秀才收养了我。”
那女子尖叫一声:“天啊,逸山,这不是真的。”那女子拉着我的手说:“走,跟我们走吧,我带你见个人。”
坐在那马车上,我才惊觉我跟一对陌生人走了,万一他们两个人把我卖了,杀了,我将何去何丛。
马车上那男子一直看我,一会儿皱着眉,一会儿又含着笑。让人觉得很奇怪。
那女子在车上一直问我年龄,过往。我一边答,她一边笑。然后她说:“我是你嫂嫂阿苡,你不记得我了吗?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的。”
我摇了摇头,阿苡还是很热情的跟我说话,一会儿到了徐府,阿苡自去,一会儿院里吵吵闹闹来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个老太太,满头银丝,走过来抱我:“长樱啊,长樱,这些年你跑去哪里了。“说完眼泪就下来了,我站在一旁觉得很无措,只好就手相迎抱着老太太,旁边一堆人忙相劝,“老夫人不要着急,姑娘不是回来了吗,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看。“众人安抚毕,老夫人拉着我坐在椅子上,”真是怪可怜的,来跟奶奶说说这些年都去了哪,做了什么,有没有受苦。“
我一一应答,众人都一声叹息。老夫人道:”都怪你哥哥非要带你出去玩,害你被人拐走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左手边站的是大夫人,端着一张脸不言语。逸山脸上有了愧疚之色。
一会儿,我父亲回来了,年纪四十好几了,两鬓斑白风姿秀雅,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发呆,声音里有了耸动:“长樱回来了。”
我怯生生的叫了声“父亲”。
他应了声,背过身去了。“回来了,好好在家休养,为父还有政务要忙。”说完竟急急忙忙的走了。
众人又是上来拉我坐,老太太拉着我开宴,我有点迷糊,问老太太道:“你们会不会认错人了。”
老太太旁边的良妈妈说:“怎么会,你长得跟二夫人一模一样。”
我问:“那我娘呢。”一说完,众人都沉默了,老太太开口道:“凤娘无福早已离逝。”
良妈妈道:“今日是个开心的日子,大小姐回来了,我们都该高高兴兴的,菜已摆了,大家快起筷吧,稍等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大夫人应声道:“是啊。”老夫人看了一眼大夫人起了筷。
宴毕,众人带我去逛国公府。我兴趣缺缺,这一整天都晕晕,仿佛一脚踏入了一场梦中,梦中的一切都这样让人欣喜,好怕一觉醒来都没来了。老夫人安排我住梧桐居,丫头小翠带着我。我一路上记着园子里的路线,一边问小翠:“小翠,我爹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小翠说:“国公一直都盼着小姐能回来,你被人拐走后国公伤心了好久,一直念着对不起二夫人呢。”
可今天为何他又表现的如此冷淡呢。
我的父亲徐诚是开国徐守业将军的后代,世袭一等国公,有妻妾二人,大夫人生我哥哥逸山,二夫人是我娘。二夫人早逝,大夫人掌家,老太太一直把我丢失的事情怪到了大夫人头上,她以为大夫人不喜欢我,暗中让人把我拐跑的。大夫人从不解释。小翠告诉我,我被拐后,国公派人找到那个拐子,那个拐子说把人卖给一个秀才家里去了,等国公找到秀才家的时候,秀才已经死了,而秀才的老婆改嫁到别的地方去了。国公找到秀才老婆的时候,她已经带着儿女远走他乡了。人海茫茫总是差了一步。而这一步造就了今天的我。如果,秀才没死,我也会成为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偶读诗书,嫁给一个穷酸没落有才学的人.我们生一子一女平安喜乐的过一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我在徐府里过得不可谓不舒适,整个凉州的人都听说过我这个离奇被拐走又回来的国公小姐,我像是戏园的猴子被拉出来在众人面前遛了一圈,老夫人很心疼我,觉得我到这样的年岁还没有结婚生子都是因为之前身份低下的祸,她总是加倍的对我好,把各种东西往我房里送。她决定给我找一位门当户对的人家把我嫁出去。大夫人只有我回府那一天见过她,以后她就不太管我了,该给的东西都给,也不让我早起去请安下跪。对于我这个意外来的女儿,她没有什么得与失。
我哥哥逸山嫂子阿苡都对我很好,那种好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仿佛我是一件易脆的物品,我不喜欢这样。这么多年,我有自已的房间,有亲人疼,有丫头服待,有山珍海味吃,有绫罗绸缎穿,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可是我总是想起在瞿家的岁月。那些懵懂的岁月。
过不了多久,就有人上门来提亲,都是有功勋之家,老夫人一个一个的挑,总是嫌这个太老,那个太小,这个有妻妾成群,那个脸太大,那个脸不正,总觉得世上所有的男子都配不上我。她问我:“樱儿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我想了想:“能在我想说话的时候陪我一直说话,不想说话时一句都不想说的人,他不必要长得很高,很美,很有钱,很博学,但一定要能跟我好好聊天”。老夫人说:“樱儿要求太高,这世间男女婚姻无非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敬如宾不成怨侣已是美好姻缘,若要日日相对,不相看厌,言语投机倒是难,男人女人相个三五载已是一生到头,无非是日日消磨。”
“那众人为何都要成婚”。
“婚姻二字本是圣人之定,以调和阴阳,繁衍生息”。
“若我没找到心意男子,不想嫁该如何”
老太太放下贴子看我道:“那就盲婚哑嫁,也是一生”。
我没有说话。
我住的院子本是我母亲生前的叫梧桐居,相传凤凰倚梧桐而居。不知道这个是我父亲取的,还是我母亲取的,房间里除了书还有很多乐器,琴,瑟,萧,埙。小翠说这些都是我母亲生前所奏。
徐府里也有人不喜欢我,那是大夫人的管家妈妈,她每次看见我神色里都有一种鄙凝,觉得我是一件脏东西。我想大夫人不喜欢我,那么她的管事妈妈不喜欢我也是正常的。
初一那天,老夫人带我去庙里上香还愿,凉州的宏愿寺是有名的。初一十五上香人众多,马车一时塞住,我们坐着马车看着沿路的风景,秋气高爽,凉州女子爽利,路上看见很多女子着胡装骑高马,让人看了很羡慕。老夫人看着我笑道:“如果我再年轻一点我也愿意骑马,好过在车里闷死人。”
“奶奶会骑马”
旁边的良妈妈笑道“那当然,老夫人的父亲可是洪武将军,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他只要站在敌人面前,横刀立马,那些就吓破胆子跑了。”
老夫人笑道:“良妈妈是夸大了,不过我父亲确是一名猛将,为大梁杀敌无数。”
“老太爷可真是厉害。”
马车里的人又说笑了一会,马车到了宏愿寺,隔壁有戏场,初一十五,逢大节日便有戏班子在那演戏,有很多人都是冲着看戏来的。我跟着老夫人进到院内,上了香,捐了香钱,看到那边戏场已经开戏了,一大群人正哄笑一团,老夫人看我眼睛老往那边看对我道:“过去看吧,今日初一应有弄影戏与傀儡戏,别拘着。”然后,叫两个家丁跟着我。我拉着小翠挤到场边,原来正演弄影戏,演得正是一位王爷在上苑游园时遇上了一位官家小姐,私订终身,谁知那官家小姐的父亲得罪了当朝天子全家伏罪,官家小姐罚做了官妓,十年后相逢,已是物是是非,有情人不得相守。那官家女子见了旧情人就病了,没多久就死了,那王爷见心上人已死,过不了多久也去世了。
后面有女子念道:“今日相逢已是有幸,休言三生之约,我已红尘落陷,浊浪翻腾,只愿王爷日后多加珍重,忘了我这个人”
那男子念道:“去红尘十载,日日相思不见君,一朝相见,怎肯了却这相思意,珍娘,你怎可如此狠心”。
旁边传来女子的哭泣声。一转身看到小翠已经泪流满面。她看见了我,有点不好意思,拿起手帕擦干了眼角,跟在我身后出去。“小姐,这弄影戏真好看。”
“嗯” 我应了声,这世上的话本都差不多,无非是相爱不能相守,相守确不相知,与世上万千没有什么不同。
出了戏场旁边有糖果铺,我买了一包糖莲子和小翠一起吃,小翠想来沉浸在刚才的故事中,没有什么胃口,我一个人吃完了一整包糖莲子。
我本想回宏愿寺中,走到一半看到一辆华贵的马车从我身边经过,风吹着帘幕,我看到那张脸——是任先生。
他怎么会在凉州呢,少爷失踪后瞿府便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去雍锦的人也说没有找到任先生,他和少爷一起失踪了。
我跟上那辆马车,小翠在后边跟着我跑:“小姐,你在看什么啊”。
“我遇见熟人了”。
“小姐在凉州有熟人吗?是哪个?小姐,不要跑那么快,我可不能把你跟丢了,跟丢了老夫人跟老爷会杀了我的。”后面家丁听到小翠呼叫也一路跟着我,生怕我出事。我叫他们跟上前面那辆车,一会家丁来报车停在宏愿寺后门了,我赶紧跑过去,已气喘吁吁,马车里的人下来了。眼着着要进门去了。我高叫着:“任先生,任先生。”
任先生看到我的脸有一瞬的惊讶,一会儿脸上又恢复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我跑上前去问:“任先生,少爷哪里去了。”
他顿了一下道:“是长樱啊,怎么会来凉州”。
“任先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瑞钰失踪的事情我也很难过,我派人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他,此次我来凉州是来见个朋友。”
我直视他:“你在撒谎,任先生,少爷出事后,我们派人去雍锦找你,可是你不见了,我们去了你说的住址,那里的人都说没有这个人,你到底是谁?”
任先生不答话。院中有小沙弥过来道:“顾檀越,禅师已久候多时”。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几乎已经确认,任先生一定跟少爷的失踪有关。
“今日遇到旧友,就不见禅师了,改日再来相烦”。那小沙弥还了礼,进去了。
“明日未时到天乐酒楼找我。”
“我想现在知道。”
“现在不是时候,明日未时,我会告诉你真相”说完上了马车就走了。
我在原地,被风吹得头有点晕,我觉得我走入了一个迷局。小翠扶我回去。老夫人看见了问我怎么了,我告诉她弄影戏里那对相爱不能相守的王爷小姐太让人难过了,流了泪一出来吹了风有点头晕。
老夫人笑道:“都不是真的,是那些写画本的人来赚人眼泪的。”
我应了一声,跟着老夫人的马车回去了。晚上我一直都在想着找什么借口去见任先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