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晓梦》樱桃素月饼

3、第二章 人生若只如

　　凌妃嫣从来没有见过太子。事实上，皇上也不过去年方立的太子。可日后要嫁给太子的话，妃嫣从小便听了无数。也许，谁是太子并不重要，他只是一个名号；对于太子来说，谁是丞相的女儿也不重要，她只是丞相的女儿而已。凌啸风见过太子，在册立大典上。可他没有告诉过自己的女儿，她日后要嫁的那个男人长得什么样子，举止如何，学识怎样，这于礼不合。妃嫣对这些不感兴趣，那个男人玉树临风也好，形容猥琐也罢，博古通今也好，不学无术也罢，她只能嫁他。凌啸风其实也没有很多的机会见太子，太子有自己的师傅。皇上其实还很强健，若不是太子已弱冠，再不册立太子，他便不能跟着师傅学习治国的道理――也许，凌啸风还要过几年才能见到未来女婿，或者说是有朝一日，凌啸风要在大殿上对他行叩拜之礼的那个人。太子是他的女婿，可凌啸风仍是臣，一点也逾矩不得。
　　妃嫣曾想，也许如果她不是丞相的女儿，她可以嫁一个农夫，不必进宫过那种规行矩步，小心慎言，甚至可能勾心斗角的日子。可是她没有选择。即使她不是丞相的女儿，她还是要被以“女子无才便是德”来教育，她还是要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她是农家的女儿，她要为生计操劳，仍是不能过举案齐眉，两情相悦的日子。她从来都没有选择，不管她是谁的女儿。

　　我不记得我过了朝凤门的那一刻，心里闪过了些什么。我以为我总会有些感慨，有些伤怀。可是我没有。也许没有，也许我只是不想记得了。自今日起，无论喜乐哀伤，都与我无关。我要以太子的喜乐为喜乐，要以太子的哀伤为哀伤。太子，于情，他是我的夫君，是天；于理，他是太子，是我的江山。我要打点起我所有的精神，从今以后，我的心里，不能再有自己，只能有太子。是这样么？我不知道。但是，娘是这么说的。
　　所幸，我还知道，当我终于在一片大红中坐了下来，我已经很饿了。我也想也许悲哀可以代替腹中空空如也的饥饿感，但是，事情总不会叫人这样如意。我恨过，恨过命运的摆布；我怨过，怨过命运的无可改变；我也气，气自己纵是心里再有过不去的坎儿，仍是不忘身体最要紧，吃东西最要紧，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自己过不去。是啊，恨也恨过，怨也怨过，但不管怎样，我的路还是要走下去。再怎样心里难受，也不能不吃东西啊。可是喜娘说不能吃东西。我不明白为什么，其实喜娘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这是规矩。可她不知道我不但不明白，也不打算守这什么规矩。
　　我也不记得我是如何出了东宫。也不是很难，因为喜娘她很好骗。出了东宫，我就没了方向。不过也许是因了对于食物的向往，我费尽了周折却也还是找到了御膳房。我也没有想过如果找不到回去的路怎么办。爹爹曾说过，我不是一个懂得为自己留后路的人。爹爹说这话的时候，我不是不以为然，我只是不知道，我要怎样为自己留后路。当时我只是在想，如果连宫里都没有好吃东西的话，那做皇帝也没有什么好的。只是，权力也许是世间最叫人不思茶饭的东西，有了权力，就有了一切。是这样么？我只记得，爹爹曾经说过，多少人拼死相争，甚至不惜手足相残只是为了权力，他们以为有了权力就有了一切，却不知，这不过是饮鸩止渴。

　　峰寒已经被很多人教育过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但要他清醒地面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太子妃，他情愿醉得不省人事。然而，似乎所有人都忠心耿耿地为皇室的后嗣考虑，早早地把太子送去了东宫。酒量并不好的峰寒竟然十分清醒地被一群人架去了东宫，他只有感慨，太子也还是不能随心所欲。峰寒并不认识今天他娶进宫的太子妃，那又怎样，他还是要娶她。因为凌啸风深得皇上的器重。那位太子妃沉鱼落雁也好，貌若无盐也罢；知书达礼也好，卑鄙粗俗也罢，峰寒从来没有选择。
　　峰寒在东宫的宫门前犹豫徘徊了好一阵子，他知道自己终是要跨过这道门槛，他定是要去面对那个太子妃的。但是他要先过了自己心里这道坎，于是他一横心，出了东宫去找齐王。他只是不想现在就去揭那张盖头。可他忘记了，齐王陵风今天要娶镇西大将军的女儿亦宁。齐王比他幸运，他醉得几乎是被抬进新房的。峰寒无奈之下径直去了御膳房。小的时候，他就常常与陵风一起偷偷地跑去那里，金御厨总是给这两个顽皮的皇子做好吃的点心。然而几年前，金御厨告老还乡了。峰寒在这样一个日子，分外地想念金御厨，因为金御厨给他们的不仅仅是美味的点心，更是一份自在。
　　也许，很多年后，峰寒都会记得，他踏进御膳房的那一刻，看见一个身着大红礼服，却除了那身礼服再没别处能引人注目的女孩子正在一脸幸福地等着金御厨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