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得正》舒衍

34、第三十三章 他若下不了

　　第三十三章
　　蒋璐一句说完，刻意停顿了下，转了眼睛打量朝阳的神色。
　　朝阳眼睑低垂，端起杯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果汁，在脸上徘徊的视线没能让她焦躁，只叫她无奈。
　　蒋璐在维康向来说一不二，连老爷子都要让她几分，被人惯久了，便生出了一身的毛病，比如，总觉得自己太聪明，就觉得旁人太不聪明了。
　　朝阳放下杯子，脊背略往后靠，右手随意地搁在桌面上，虽然确实是“我在认真等你说”的模样，但委实云淡风轻了些，完全不像等拿了实锤好去找人算账的模样。
　　蒋璐隐隐觉得自己的期待可能会落空，兴致就去了大半，又回想起自己一路跌摸滚爬，失去多少，流了多少泪，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近二十年的时间，一个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却终究是喂了狗，心里难免酸楚。
　　“家里缺钱，我又不是个读书的料，十八岁的时候就出来赚钱，当时交通没现在方便，我提着一个小破行李箱，揣了瓶矿泉水和块干面包，混在脚臭汗臭味和一块儿的绿皮火车卧铺里，最远跑到武汉去拉生意，”她声音夹了丝颤抖，便停了下来，偏过头，再转回来，声线已经恢复了平稳，“维康能走到今天，少不了我一分功劳，可他们却想赶我走！每个人都在等着看我笑话！我不能辛苦了二十年，一夕之间打回原型，落得一无所有.......我不能让人看我笑话.......方惠跟我说，只要我搭把手把你赶出去，恒富就替我对付维康，让老爷子至少放一半的血.....”
　　“方惠？”
　　蒋璐点了点头，“是方惠，方惠不是盛智源的秘书吗？我想应该就是盛智源的意思吧。”
　　朝阳却沉默不语。
　　蒋璐不清楚这里面的纠葛，她却是一清二楚的。
　　方惠是方慧的亲哥哥，方慧父亲死在了那起绑架案里，方慧因为那件案子不人不鬼，只有盛智源全须全尾地回来，心里自然对方惠有愧，方惠若是偶尔出格，盛智源必然会替他收尾。
　　只是盛智源本身对她也不抱善意，到底是谁的意思就那么重要了。恒富和顾氏这一仗，先有恒富挑衅，后有恒富不依不挠，顾氏若不出手反击，商界里的地位和势力都会一落千丈。到了这一地步，对不对付，怎么对付，对付到什么程度，怎么也轮不到她说话。
　　两杯饮料喝完，蒋璐结了账。
　　出了店门，朝阳将钱递给了蒋璐。
　　蒋璐没有接。
　　朝阳说：“我始终感谢你当年在我心灰意冷的时候收留我，一直没有好好谢谢你。如今这样，我们应该也没法好好吃饭了，这顿算我请，所有恩恩怨怨一笔清，将来若有机会，我们重新开始。”
　　蒋璐咬着下唇，终是接过。
　　两人就在这里分道扬镳，人生路漫漫，也许再无交集。

　　晚上顾承莲回来，面色有些憔悴，唇上下巴冒了一层青色也未有打理。卓方非虽然带回来一天丰裕的资金链，但恒富到底根基扎实，也不是轻易动得，想要加快进程，盛启文又是只滑不溜丢的老狐狸，对风吹草动敏感的很，两方之战一时陷入胶着，大家其实都头疼的很。
　　朝阳给他热了饭菜，跟他说了和蒋璐碰面的事。
　　顾承莲对这个人并不在意。第一次见面，他便知道这人只是外强中干，倒是张董表面儒雅温和，其实再心狠不过，捧杀了这么多年，蒋璐直到穷途末路才醒悟。
　　这就顺道提到了维康的事。
　　“当初我收购维康就是看中它内斗不断，准备坐收渔翁之利，张老爷子和蒋璐这一斗，无论谁输谁赢，都会伤到元气，就方便我趁隙而入，清洗高层，更换技术骨干，重组维康。张老爷子头脑不错，不过眼界狭窄，他清理蒋璐，就是为了方便自己安插家族成员，维康若是转型成家族企业，就可惜了。虽然是遭了算计，但你能恰好脱离那泥沼，也算是件好事。”
　　朝阳之前也没有想过这么深远，听他这么说不由笑了下，“这么说起来我还要感谢盛智源？”
　　顾承莲握住她的手，轻轻捏着玩。
　　朝阳之前太瘦，手指又细长，早些年消毒水碰多了，肤色还过白，一双手伸出来，就像鬼爪子，这会长了些肉，手感才好了些。
　　他笑了下，眼角有了少许的纹路，但完全不影响他的清俊，“不用特地碰面，遇上了就顺带提下就好。”

　　顾老爷子一手包办了婚礼所有的事宜，朝阳也不讲究，都随了老爷子折腾。夏末的时候，顾老爷子请的大家将日子推算了出来，婚礼订在来年正月里，消息就渐渐传了出去。顾承莲在本城本来就是大人物，加上过往比戏文还精彩的是是非非，两人一连好几天都上了微博头条，家门口有几日还蹲了记者。朝阳有次回了趟工作室，还被几个面生的同事围在茶水间问长问短。
　　左寒出门接水，正好看到她被人问得都开不了口，就在门板上叩了两下，打断乱糟糟的八卦茶会，把人领回了自己办公室。
　　朝阳着实松了口气，有些问题实在不好回答，他们连卓方非的体重都问了起来，她怎么可能知道。
　　左寒扫了她一眼，心里略有复杂。
　　他不喜欢和那些富贵人交往，他们得天独厚的出身一再提醒他这个世道的不公平。但朝阳却是让人处得很舒服的人，很难对她产生一些负面情绪。
　　最后，他无声叹了口气，就事论事，指间夹着钢笔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跟她提了提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上次合作的客户还记得吗？”
　　朝阳想了想，突然有了不好的感觉，迟疑着点了下头，“恒富财团？”
　　左寒扶了下眼睛，嗯了一声，“他们那个合作案已经谈妥了，今后两方来往较多，想从我们这里请个兼职翻译。”
　　朝阳没有吭声，心里有了底。
　　果然，片刻后，左寒放下笔，后背往后靠了靠，看着她说：“他们点名请你。”
　　朝阳皱起眉，她再一贯地云淡风轻，都厌烦起盛智源层出不穷的么蛾子，于是试着推却，“怕是不太方便，顾氏和恒富现在的关系......”
　　倒是完全不避讳自己和顾承莲的关系。
　　左寒神色复杂了起来，收回视线，道：“我知道了，这件事再议吧。”

　　这边盛智源接到左寒的回复倒是不怎么意外。虽然这次他真的只是想帮她一把，工作了这么多年再更换工作领域很不容易，在恒富这种大集团挂个名，今后即使要长留那间小工作室也会顺利得多。他叹息一声，说了句“知道了”，未再勉强，挂了电话。
　　方惠敲门进来，送来了美国那边提供的开发案，洋洋洒洒接近四百页的文书，完全不在他们的专业范围内，看得人头痛。
　　“这个合作案其实完全没必要，新药开发周期长，就是跟顾氏一样引进了半成品，后期动物试验、人体试验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其中变数太多，就是一切顺利，周期也太长。现在顾氏卯足了劲对付我们，不应该再分散资本做这方面的投资。”
　　再说国内制药行业因行业规范化已经进入冷冻期，并不是投资的好时间，维康就是正好踩到了黄金期才一跃列位行业前端。不得不承认，顾承莲很有眼光，盛智源与他较劲还是稚嫩了些。
　　盛智源正揉着眉心，闻言摆了摆手。
　　方惠说了这么多，他又不是不明白。顾氏和恒富实力相当，如果一定要斗个你死我活，无论是顾氏还是恒富都是在冒险。现在各行各业都几乎走到尽头，他和顾承莲瞧准的都是医药行业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既然已经冒了险，何不继续冒下去。大风险才有大收益，每个投资客都懂的。
　　方惠眸光闪了闪，两手撑着桌面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说：“你其实心里明白，真要斗垮顾承莲很简单。”那么大的软肋放着，别人不敢碰，恒富未必不敢。
　　盛智源抬头与他对视，目光渐渐冷凝，最后缓缓开口：“要争，我喜欢正大光明的争，试图背后走捷径，大多得不到好结果。”
　　方惠收回双手，站直了身子。
　　盛智源还是太过年轻，能在商场上站稳脚跟的，哪几个没使过阴损的手段，就是顾承莲，也未必如表面看起来那般是个正人君子。
　　他垂眼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是因为对象是沈朝阳？”
　　他早就知道他是下不去手的。
　　盛智源撇开双眼，嘴里还是坚持道：“跟对象是谁无关。”
　　方惠心里有数，也不与他继续强辩。
　　当年的一场劫难虽然给盛智源带来了PTSD，但他本性纯良，即使脾气偶尔失控、想法偏激，落实到行动也不会有太大破坏力，正如他发病时就会念叨要让沈朝阳也生不如死，但几次机会，都从未下得了死手。
　　他若下不了手，自然会有人下得了手。
　　当年他们一家家破人亡，一口恶气还未来得及泄出，张天方一行就被当场击毙，死得太过痛快，连半点痛和骂都没受得，反让他心底的火越烧越旺，已有燎原之势，只是他忍耐力好，不会轻易出手，一出手必定会达到自己的目的。
　　开始秋凉的时候，维康重组完毕，虽然替换了部分高层管理人员和技术负责人，但大部分员工都留了下来，其中也有石姐。
　　石姐年纪也不小了，换个工作不是不可以，总不会比现在顺心就是了。石姐以为是朝阳跟顾承莲说了好话，特地打了电话过来道谢，并提到了有空一起吃饭。
　　这个谢，朝阳觉得受之有愧。她向来不插手顾承莲的事，维康的事也就之前提了下，再多也没有了。
　　顾承莲倒是让她受着，“我有意漏了口风让她这么认为，人与人之间少了点联系，分开之后很快就是陌生人，让她以为欠了人情，只要懂得知恩图报，就会把你放心上，日后也许会有用的上的地方。”
　　朝阳侧身躺在他的腿上，两手环抱着他的小腿，心头悸动。
　　以顾承莲的身份，大可以直接在顾氏给她安排职位，甚至可以直接给她现金存款，保她衣食丰足，但他没有，他尊重她的想法和决定，并不着痕迹地扶持她迈过难过的坎，这就是最深沉的爱了。
　　迄今为止，她最不后悔的就是自己曾竭尽全力去争取这个人。
　　她顿了顿，出声提醒他，“恒富也与美国药企签约投资了一个新药研发，具体的我就不能和你说了。”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自己越更越慢了，道歉没用，不过还是要到个歉，真的是太忙了，同时监管很多项目，每个还都不顺利，还陆陆续续插了杂事进来，整个人都烦躁了。我努力更新，大家可以收藏一下，攒全了一起看，完结也就这两个月的事，我不会拖到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