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尽管才刚刚 ...

  •   尽管才刚刚从千年的沉睡中醒来,但这毫不妨碍岚音又重新沉醉在新的睡眠和梦境当中。
      这一次,她看到一个朦胧婀娜的背影。
      她大约能猜到这是在昆仑山之上,茫茫冰封之下,所有的生机都被定格,就连天也蓝得跟冰雪融为一体。形状奇异的树干像是在极力延展,以突破冰雪的封印,嶙峋的山石忍辱负重,任白色将一切颜色压住,飞鸟都自惭形秽,不敢靠近这个圣洁到无情的“不毛之地”,云雾匍匐在山腰,膜拜昆仑山顶的神女。
      只有那个背影孤傲地立于山巅之上,白衣墨发,与周围过分地和谐又格外地突出,让人情不自禁跪伏在她的高贵之下。
      即使在梦中,岚音也感觉自己还是那只灰扑扑的傻山鸡,误闯了仙凰冥想的圣地,恨不得以死谢罪,又担心让这极致的无暇沾染了污秽。
      在左右为难间,有人踏破积雪,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嚓声,伴随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在极端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惊得岚音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快要跃出胸腔的心在咚咚地跳。
      幸而这样的声音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白袍金纹的身影进入了岚音的视线。
      师父!
      尽管在几千年里,记忆终是不由她心地一点点变浅变淡,然而毕竟是心心念念了几千年的人,只要出现,她还是瞬间就将眼前与记忆重叠。她拼命想转到前面看看清楚,奈何梦境当中毕竟不是她说了算,两人偏又只看前方,不肯转过身来,让她好生气恼,难道还能将石头上看出朵花来吗。
      “岚音任性,却是给你添麻烦了。”
      先前的神女终于开口,嗓音稳重又清朗,威严又慈祥,世间最美的凤凰歌声大约也就这样了吧。只是岚音无心欣赏,她陷在深深的自责当中,看来是自己在昆仑山上胡闹,让师父也要受敲打。
      “我将岚音送与你为徒,本不该再对她的教养横加干涉。”
      真是奇了怪了,岚音根本不晓得她是何方神圣,只猜测是昆仑山中一只颇有地位的凤凰。而且,明明是师父当初捡到了她才达成的师徒成就,何来送与他为徒一说?
      “然,近来流言四起,我心难安,岚音又只知胡闹,只好请你前来,同我说说个中内情。”这位光是背影已经风华绝代的神女终于侧过脸来,美得浑然天成,却秀眉轻蹙,很是有些愁绪,“连华?”
      这两个字往岚音心上一击,令她翻腾出一阵阵的酸涩,是爱?是恨?她品不出来,却比几千年的泪更加深刻。
      不过略微沉吟,连华抬头望向更悠远的天边。
      “我会娶她。”
      神女大惊失色,猛地转过身来,衣袂翻飞,再不是那个冰雪雕成的神女。
      “荒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韶音。”他语气平静,不过是稍稍压制,神女便作不得声,“我说,我会娶她,岚音,我的徒儿。”

      尽管还是震惊比较多,但岚音心里还是带着甜蜜的。多好,她一直在找的人,其实也并没有抛弃她,还一心想娶她。虽然他们之间不一定有爱情,但是只要能在一起,她也是不在乎什么形式的。
      只是为什么风变得这样大?
      她迷糊地张望了一下,早已不是刚才那冰封雪雕的景色,头顶是澄澈的天,脚下是棉花般的厚重云层,仿佛被一根线拖着,极速地往后退去。
      她才发现自己已经醒了,想来方才是趴在云头睡的,简直歪七扭八,侧头一看还能看到容紫真人外袍上重重叠叠的纹饰,只不过人家不像她,宽大的袍袖在风里鼓胀起来,人却站得稳当,人模狗样的。
      再看看她,趴着乱睡不说,睡得衣衫凌乱,发也未梳一下,想来容紫那厮也不曾叫人给她洗把脸,幸好当下也只有他们两个,不然也真是丢脸了。
      她悄悄捏了个诀,把自己随便倒饬了一下才跟容紫真人打招呼。
      “我这次又是睡了几日。”
      他目不斜视,只是随手化出个镜子与她整理妆容。
      “若你再多睡三两个时辰,月奴就能在你醒之前将你遣返回昆仑山。”
      岚音不听他胡说八道,对着镜子专心致志地想给自己挽个发。此前她糙了五千年,啊不,六千年,当山鸡的几百年浑浑噩噩,与师父在一起的时光无忧无虑,修炼的日子心无旁骛,月奴在的时候对她无微不至,后来长睡不醒,实在不知精致为何物。幸好没有对比,没有伤害,也没有旁人来嫌弃她,于是也并没有觉得自己糙过。
      直到梦里的神女韶音出现,她才深刻地认识到什么叫做“云泥之别”。如果说韶音是比昆仑山顶那一抔雪都更高不可攀的云,那她想当昆仑山脚下的一坨烂泥还要先问下别的烂泥同意不同意。
      雌性间的嫉妒和敌意有时当真莫名其妙,即使是神鸟,也难以免俗。想比她长得更美,想比她嗓音更动听,想比她举止更优雅,什么都想比她好,还想比她离师父更近。
      岚音胸腔一股酸气,本就笨拙的手上一重,生生扯下几根头发,疼得她一阵呲牙咧嘴。奈何她当真于挽发一道当真是欠缺,即便是靠法术也不过是节约点时间,于最终效果毫无助益,气馁地一遍又一遍想梦里风华绝代的韶音,越想越觉得遥不可及,不止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即便是凤凰与凤凰之间的距离,也是那么的大。
      不知道是不是表情太过狰狞,连容紫真人都忍不住关心她一下。
      “你在想什么?”
      “想韶音。”
      “什么?!”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竟让一向叫人猜不透的容紫真人也大惊失色,将脚下的这片云头也急急停住,要不是恰好伸手抓住了容紫真人那件骚包的外袍,毫无防备的岚音就要被甩出去了。想她在那个不知名的犄角旮旯高贵冷艳地活了五千年,没想到修成凤凰后竟是一路狼狈着过来的。
      但是当惯了神仙的容紫真人毕竟不是一只从犄角旮旯出来的山鸡,失态不过一瞬,待她站稳后又可以从容不迫地催着云头往前奔走了。
      “你梦见韶音怎么了?”
      “美啊!”岚音还是决定尽最后的努力,将月奴教给她的把头发打个结的技艺发挥得好一些,最后勉强算是看上去是个整洁的姑娘了。
      “美得我都差点要心动了。”
      容紫真人感觉自己太阳穴在突突地跳,谁要听她说这些。
      本来以为她这么不惧寂寞地修身养性了几千年,终归是沉稳内敛的,涅槃那天见她,虽说有些固执,但看上去总也是秀致的,不曾想睡了两觉起来竟变得这么不着调。
      “如果我是我师父,”她又忽而叹息起来,“我也更愿意同她说话。”
      “什么?!”
      这回岚音是真的被甩出去了,惊得她原形都现了,扑着翅膀停在半空之中,赌气不肯再上容紫真人那破云头。
      什么叫活久见,两百岁的山鸡差点被猎人射个对穿算什么活久见,六千岁的凤凰两次被甩出了同一个云头才真的是活久见。
      想来容紫真人此时当真是被惊着了,却显然不是因为忽然停下来的云头,而是因为师父同韶音的爱恨情仇。
      岚音思索了一阵,感情一事,她着实没有涉猎,但月奴却给她讲过数不清的话本,她可以脑补出一个大概的故事。
      无非是韶音风华绝代,美得举世无双,一大群男神仙纷纷拜倒在她的仙裙之下,容紫真人也是其中之一。本来凭容紫真人的人模狗样,也骗得了韶音一阵子。谁知此时,师父杀了进来,韶音一颗芳心从此就只落在师父一人身上。事情就这样无可挽回地往前发展,容紫真人一边心里淌血一边对师父恨之入骨,一听到师父和韶音的纠葛就恨得牙痒痒。
      是了是了,怪不得他想月奴解决了师父,想来是自己法力微弱,奈何不得神通广大的师父,一有人要找师父麻烦他就乐得搭一把手。
      岚音越想越觉得与事实相符,惊叹于师父魅力的同时还不忘赞美自己的智慧。
      此前看容紫真人,当真是阴晴不定,一时自来熟得很,一时又对她不假颜色。此时带着同情心再看,岚音就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他了,毕竟是受过情伤的人,性格难免有些古怪,想来他内心也时常在善恶间来回拉扯,一面是修道之人的崇高信念,一面又是一个普通男人被抛弃后的不甘。
      再看看他现今的表情,当真是天人交战,眉头紧蹙,眼睛不知盯住哪一处看,眼神涣散,嘴角下沉,整张脸就写着——心如刀割。
      唉,真是太可怜了。
      岚音还待安慰一二,容紫真人看向的那处传来一声幽远的啸声,低沉浑厚,直击人心。随之而来的是一个硕大的龙头,与之相比,那凤凰的头可以用世间一切小巧别致的词语来形容了。
      那龙盘在容紫真人眼前,长长的龙须飘扬,锋利的龙爪似乎带着狂怒,它瞪着着一双比拳头还大的眼,像是下一秒就要将眼前的人吞了。
      “容紫,你不该带她来。”
      野蛮的外表之下,说话倒是很沉着。不过对着这么个庞然大物,即便它压抑着怒意,也足够叫人胆寒。容紫真人毕竟见多了世面,想来不知道这天地间多少条龙尽是他拜下的兄弟,这条看上去也与他颇为熟稔,于是他很是淡然地抚着袖口。
      “我是斗不过她了,你留着自己照顾吧。”
      本来是多掉面子的一句话啊,他说的可真是理所当然,这脸皮也是难得了。
      趁一龙一凰都还被他惊得愣神,他一个诀捏出来就不见了踪影。
      这下是谁都没有退路了。
      那龙应当还在挣扎着想要弄个对策出来,并没有什么动静,岚音得以好好打量它。
      可真是一条好看得令人词穷的龙!
      龙的长相本就粗猛,世人的形容多是些粗犷的词,谁也没听说过“这龙长得可着实秀气温婉”这样的话,因龙往往代表无上的权威和武力值,粗猛的长相反而令人更增敬畏。
      可这龙偏偏是条浑身尽白的龙,拢着浅淡的金光,粗猛的长相有些朦胧,竟然透出了几分儒雅,不像一个专制的掌权者,反倒像是莲座上的佛,眉睫低垂,悲悯地看世人爱恨贪嗔痴,就算携风带雨,也像在播撒恩泽。
      相比之下,师父是条黑龙,就很吃亏,看上去格外的粗猛,还阴沉沉的,很难有神仙气质,比较容易跟“妖龙”、“魔龙”扯上关系。
      不过是自己的师父嘛,怎么样都是好的。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岚音终于把漫无边际的脑洞暂时封闭,回到眼前这条龙上来。
      虽说这是一条极好看的龙,但粗猛总是少不了的,跟它继续这么大眼瞪小眼下去,得多好的心理素质啊?为了表示尊重,她先化出了人形。
      活着这几千年来,她几乎不曾与人打过交道,也知道自己情商甚低,善解人意从来与她无关,只是没想到这龙比她更糟糕。她都化出人形了,龙依然是那条大白龙。
      仙界的礼仪竟如此叫人费解。
      它不说话也不动。要是不想管她,大可一走了之,伤了死了都只记在容紫真人那厮头上;要是决定管她,难道不应该彼此见个礼,轻松愉快地一同奔向月奴那处去吗?看都不看她一眼是怎么回事。
      她清了清嗓子,那大白龙回过神来,微微侧头听她说话。
      “这位……呃,仙友,若你还有要事,可否给小仙指条路,我好往月奴那儿去?”
      她还是那种娇糯的声音,不经意间就撒着娇,不像是请求,倒像是娇滴滴的姑娘纠缠着说“你可一定要带我去呀”,但偏偏又是种清浅的语气,冲淡了矫情的娇气,更叫人难以拒绝。
      不知道是怎样沉重的愁绪,让大白龙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配着它粗重的声音,像是海水翻腾。
      “你就不能回到昆仑山去吗?”
      听到这话,迟钝如岚音也有些不高兴了,能带路就赶紧带路,不能带路就给她指条路,实在不愿意搭理她,大可各走各路,管她回不回昆仑山。只是她对如今尴尬的现状也看得清,容紫真人半路撂了挑子,凭她一人之力显然是找不到月奴的,回昆仑山就意味着一切归零,她暂时还是得跟目前这唯一的救星保持友好关系。
      “这位仙友,我与月奴实在有些纠葛需要解决,还是得速战速决那种。我知仙友约摸是有些为难之处,只盼仙友能略微助我一把,好叫我安心。”
      明明说着四平八稳的话,却不知怎么总带着少女的娇憨,叫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大白龙想来也是有些动摇了,不再与她僵持,“哦”了一声,轻轻地摆了一下尾巴。
      “你倒是说说,你与月奴有甚不得不速战速决的纠葛?”
      岚音虽然情商低,但也知道“月奴要杀我师父,我赶着去阻止他”这种话不可随便对外人说,更何况那还是一条来路不明的龙。更有甚者,这龙与容紫真人熟得很,极有可能与月奴也交情颇深,他们同属一派,都千方百计要给师父来个灰飞烟灭,那它起不是要背着她通知月奴?到时候月奴也来个速战速决,赶在她之前灭了师父的元神,那她真不知往哪处哭去。
      她正要编些笼统的话出来蒙混过关,脑中却难得地闯进一丝灵感:这大白龙与师父同是龙族,会不会其实是师父的一个卧底?
      这样的交锋实在太难懂了,比修炼还要难得多。可眼前的大白龙还得应付,即使变聪明了的她也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她“唔”了一声,微微扬起头,任天光在她下颌镀出完美的线条。
      “说来话长,想来仙友也懒得听这磨磨唧唧的琐事,不过是小仙欠下了些许人情债,只好帮人跑一趟腿罢了。”
      大白龙对她的隐瞒似乎有些不满,它龙身轻舒,转过头来看着她。
      “月奴有要事在身,你不该为些磨磨唧唧的琐事前去叨扰。”
      还真是要事,好歹是要灭掉一条龙的元神呢。
      只是对着一个龙头,她也只好敢怒不敢言。那双超过她理解范围内的大眼让她心生恐慌,尤其是明晃晃的尖牙,一点也不会因为师父也是条龙就让她有一根头发丝那么多的亲切感。她强迫自己看它那双还算可爱的鹿角,假装镇定。
      “凭小仙与月奴的情谊,他多半不会在意的。”
      “你不该去的,”大白龙沉声恐吓,把龙头又贴近她几分,一人一龙的鼻几乎粘在一起,只是尺寸差别太大,毫无美感可言,“他在仙魔边界,无方山。”
      岚音从它的眼睛里看到惊恐万分的自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