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凰》洛行

8、第 8 章 这几千来以

　　这几千来以来，虽说岚音从犄角旮旯里一只灰扑扑的山鸡修炼成一只凤凰算得上六界之中的一段传说，但她对六界的常识却总是稀里糊涂的，还是当初月奴看不下去，零零散散给她讲过一些。可惜她不爱听，于是也并没有比原来的稀里糊涂好上很多。
　　无方山是她难得记住的几个知识点之一。
　　总之是非常非常久远的从前，也许得算到师父的八辈祖宗前了吧，神、仙、妖、魔、人、鬼混居，弱肉强食，秩序颠倒，今天我呼朋唤友抢你一个法宝，明日你领着一众喽啰夺我百年修为，谁都别想睡个好觉。
　　而作为最没有自保能力的人更是惶惶不可终日，纷纷寻求神与仙的庇佑，渐渐地，就划分出妖、魔、鬼与神、仙、人两大阵营，也即黑白两营。两大阵营泾渭分明，却长期混居，摩擦与矛盾日渐激烈，大战一触即发。
　　大战的触发点却是一段略带旖旎的故事。
　　一位稍有名望的仙家的幺儿被魔君女儿看上了，本来年轻人谈个恋爱顺便把两界的紧张关系缓和一下也算功德圆满了，可那仙家的幺儿倾心于自己的青梅竹马，断然拒绝了魔君女儿的追求。魔君女儿横行霸道惯了，却被落了面子，自然不肯罢休，明目张胆地将那仙家幺儿掳到魔宫，可惜没将人看紧，仙家幺儿不堪受辱，于大婚前夕自尽了，不说尸身灰飞烟灭，一缕残魂都没留下。
　　本来只是仙家一人的悲痛欲绝，谁知一石激起千层浪，白营迅速举起维护正义的旗帜，向黑营发起猛烈进攻。虽说黑营理亏，但他们也一向崇尚力量而不是道理，怎么可能认输，也掀起了一阵反攻的狂潮。
　　具体的战役岚音记不得了，总之这场大战历经千年，以各方死伤不计其数为结局，六界划地而居，各领其民，互不侵犯。
　　只有无方山是个例外。冰冻三尺，并不是一场大战就可以彻底解决的，日积月累的矛盾，不可能说停就停。挑挑拣拣，最终选了无方山作为“决斗场”，进了无方山也即签下生死状。
　　无方山属于六界公共区域，不归任一界管辖，死了残了不要想着找谁给你主持公道，只能怪你自己本事太低。
　　这么千万年来，六界间积攒的仇恨也逐渐消散了，热血的人少了，大家都安于这太平世道，不想整日里以命搏命的，无方山几乎无人问津。
　　万万没想到，第一次的无方山之行竟然要进去救人。
　　从云头俯瞰下去，岚音终于明白为什么入选的是无方山了。与其说这是一座山，不如说这是一个用山围起来的天然斗兽场。
　　外面看无方山，不过是座极陡峭的山，而且崖壁光滑，要攀登徒手简直无可下脚。内围却有广阔的一片平地，无方山立在此处不过是为了给打架的人圈出一块清净地。
　　这平地黑气缭绕，想来是那些不甘的怨气无处可出，只好千年万年地留在这里盘旋。视线穿过黑气，岚音看到了真正的脏乱差。这地儿没人管，也没有让人打完架顺便再打扫一下卫生的道理，尸体一层叠一层，各类动物的鳞角随处可见，血水混着尸水横流，这其中竟然还隐约夹杂着发着霉的糕点、缺着口的杯碟、脏污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布料……别说要在这里干架，没点法术护体连这这臭气都能把人熏死。
　　更可怕的是，这边高耸入云的崖壁竟不知被什么钻出数不清的洞穴，形状大小不一，果真是最好的观战地。怪不得当时无方山能以压倒性的票数打败其他地方，容升六界唯一合法决斗场，不仅能战还能看，覆盖的需求范围不是别的普通山头能比的。
　　还好还好，岚音暂时还没有在这个凶残的地方发现月奴或者师父，想来事情尚且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正要松一口气，忽然一把利剑带着杀气直往她脖颈刺来，她没来得及大惊失色大白龙尾巴将她腰肢一卷，带着她转了个圈，用龙身替她挡了这一剑。
　　龙鳞坚硬，这种程度的剑术对于龙来说跟被牙签戳一下也无甚区别。它将岚音整个圈起来，只露出个头，又给她留了些活动的空间，随时准备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当保护罩。
　　只是这种滋味很是煎熬，龙是蛇身鱼鳞，还异常粗大，被这玩意儿盘住，其实观感相当令人不快。
　　幸好它很快就放开了，换了一个淡金色的金钟罩包裹住她。
　　方才那剑只见那大白龙一个摆尾，卷起一阵摧枯拉朽的旋风，将头顶快得看不清的剑雨团在其中，掉了个头，直往来处飞去。
　　岚音趴在罩壁上，只等偷袭者被扎成马蜂窝，谁知这不过是一个假动作，万钧雷霆穿过风与剑，带着必要其死的决心，奔大白龙而去。
　　龙天生可控雷，而且这大白龙似乎修为颇深，面对滚滚狂雷面不改色，在雷前盘了个圈，首尾相连，竟想是凭空生出一个口袋，天雷携势而来，也不过犹如被吹灭的蜡烛一般噗呲一声，变成一缕轻烟飘散在空中。
　　偷袭者一时没有别的招数，大白龙反而更加紧张，舒展了身形，又重新将她盘在其中。
　　它双目灼灼，岚音可以感觉到它绷紧了身上每块肌肉，蓄势待发。这样的庞然大物，如果不过身体略有起伏，她甚至难以察觉到它在呼吸。
　　风云静止，下方的无方山却有缥缈的哀鸣传来，青天白日，神仙脚下，竟像是炼狱一般。
　　龙的耳朵不好使，细小的声音难以捕捉，却可以凭借深厚修为将神识铺成一张张巨网，毫厘之间的动静，宛在眼前。
　　可即便如此，那条黑龙还是出现得毫无征兆，大白龙瞬间就将她缠紧了。不是歧视它黑，实在是这黑龙身上魔气太盛，想来修魔道已有不短时间，修为必定不低。
　　魔道诡谲，魔道中人更是奇葩，不似循规蹈矩的神仙，不知有多少提高修为的手段都是魔道发明出来的，连妖都要甘拜下风。修魔道不必在乎善恶，更无需在乎手段，多少人正是难以抵挡诱惑，从而走上了这条“捷径”。
　　龙天生高贵，神力更是高于一切生灵，不止在人界，在神、仙两界亦是备受尊崇，连天帝都聘东海龙族公主为后。生而为龙，却入魔道，实在令人费解。
　　“一晃眼，我们竟有六千多年未曾相见。”
　　不晓得是不是龙的声音都差不多是这样，只是这黑龙说话间含着笑意，本该令人亲近，却又因魔气显出几分妖冶，格外的轻佻，跟大白龙的沉稳儒雅还是有所区别的。
　　只是单方面的示好实在太尴尬了，大白龙显然没有跟它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想法，黑龙可能也感觉甚是憋屈，于是也不再言语，两条龙就这样瞪着两双大眼。
　　风云暗涌，两条龙的对决可不是开玩笑的，更何况是神魔两龙之间的对决，无方山的怨气都躲起来了，生怕伸出个头去，这一战过后，自己连哀鸣都不能够了。
　　战火就像干柴堆上那抹炽烈的天光，只等到达临界点，轰得一声彻底烧个干净。
　　岚音也想找个能躲的地方。现在她的处境，完全就是城门失火会殃及的那池鱼。跟它们这些可能已经活了十万年的龙不同，她不过是只六千岁的山鸡，它们一个招式不小心她就可以直接成渣了。
　　她真的暂时还不能牺牲啊！
　　当初天雷已经劈下来了，她不得不硬扛，但如今还没开打，她还是想努力一下，避免这场纷争的。
　　她朱唇轻张，正要开口试图化解这场干戈，大白龙身形一动，岚音心头一阵惨淡。
　　这回真的要完。

　　濒临死亡，岚音又将师父翻出来想了一番，这回最是悲伤。几千年修炼的苦都熬过来了，找师父的事才见了点曙光，就被容紫真人用几万丈的乌云给盖得严严实实的。现在这项事业终于重新起步了，刚刚拿起铁锹准备铲除重重障碍，命都没了。
　　呼呼风声间，岚音的泪珠眼看都要到眼角了，眼前的场景倏然转换，大白龙携着她一头扎进水里，瞬息之间，这么一个庞然大物在广袤的海面只溅起了零星几颗水珠。
　　金钟罩化成了一个轻柔的水泡，她甚至在其中感受了泡温泉般温软的暖意。水泡形状不似金钟罩那般固定，柔软地迎合着海波，水泡不规整的壁上便有粼粼的波光。她探出手去，在水泡上戳出个她手掌的形状来。有细小的游鱼成团经过，有些好奇心重的忍不住脱离了队伍，在她掌心徘徊，她的指尖甚至能感受到海水的荡漾。
　　身为一只山鸡，啊不，是凤凰，岚音却在这片沉重而清透的水域被涤荡身心，只剩下一片宁静与祥和。
　　这片水域大约是大白龙的地盘，它放松下来，不再剑拔弩张，连那利爪都显得柔和了些，静静地看她玩耍，甚至还用尾巴搅起一阵小海浪。她的水泡从一个接一个的浪尖滑过，像是一个婴儿，被轻轻地抛起又被稳稳当当地接住，竟是她这六千年来所获得的最大的乐趣。
　　她暂时忘记了长久以来的烦恼，沉浸在这样简单却难得的快乐之中。
　　大白龙尾巴像打扇一般，耐心地给她打着浪，没有丝毫厌倦的意思。
　　岚音玩心大起，猛地冲过去将它尾巴抱住。它将她举到眼前，眼里尽是困惑。
　　她抱得更紧，脸都贴住了它的鳞片，幸好隔着水泡，倒是不用担心被误伤。
　　“大白龙，你别停啊。”
　　她声音清脆，第一次显出欢快的模样来，它自然不忍心苛责她，无奈地笑了一声，带着尾巴上粘连子一般的她缓缓前行。
　　她有点怕被甩下，腿也缠了上去，手脚并用，稳得很。
　　六千多年了，她无父无母，粗糙又坚强地活着，同极少的几个人打交道。师父是个好师父，只是难得有些温情的展现；月奴是个好朋友，他周到地照顾她，只是他也并不比她强大，她还是难以感到有所依赖；至于青方和容紫真人，一个连个打酱油的炮灰都算不上，一个是立志要把她怼到尘埃的怪物，不过是两个略熟的人罢了。
　　突如其来的伤感，真是太矫情了，随之而来的竟然还有就这样天长地久的念头。
　　“大白龙，你好温柔哦。”
　　它顿了顿，感知到她的一颗泪珠穿过水泡壁，印在它坚硬又光滑的一块鳞片上，炽热得像要将它点燃一样。
　　它最终什么话也都说，带她穿过一群路过的透明的水母，她又重新笑起来，微抬着头看那些水母努力地蹬着腿，朝不知哪个方向滑去。
　　“大白龙，我们现在去哪里呀？”
　　它依然没有回答，只做一个最忠实的坐骑，熟练平稳地驼着主人往目的地去，她也安心地伏在它的尾巴上，饶有兴致地看眼前掠过的一帧帧她从未见过的图画。
　　越往前走，遇到的活物就越少，海水的蔚蓝也越来越深，最后只剩一片极致的寂静。岚音茫然四顾，这周围怎么看都一模一样，不晓得大白龙怎么辨别方向。
　　它领着她往更幽深的地方去，直到听到一段缱绻的歌声。她望过去，在海水之中辨认出一个鲛人的模糊轮廓。
　　“听说鲛人的歌声可以让人忘忧。”
　　大白龙浑厚的嗓音响起，引得那鲛人看了过来。岚音也好奇得很，开了灵识看那鲛人的模样。
　　跟月奴以前说过的也差不多，人身鱼尾，长相是雌雄莫辨的绝美。这个鲛人有着冰蓝的鱼尾和眼睛，铺展开的长发却是银色的，肤白胜雪，唇色朱红，美得妖异，当它侧着头看你，又带着几分天真。
　　空有绝伦的美貌和解忧的歌声，鲛人的战斗力其实极低，尽管还算灵敏，但在神仙妖魔的法力面前不值一提，于是常常被掳去充当战利品和玩物。尤其在混战时代，大批鲛人被掳，或是被锁在封印的水箱里以供观赏，或是被强迫为军队歌唱，力竭而亡。
　　即使在今日，鲛人因为能织龙绡，泣泪成珠，偶有被凡人捕获的，要么作为奇珍上供给王公贵族，要么日夜不停地为凡人创造财富。但凡人比不得神仙妖魔，没有法宝和法力，难以维持鲛人所需的生存环境，更是不准鲛人停歇，以得到更多的龙绡和珍珠。更何况，王侯将相的陵寝要点长明灯，鲛油是最好的燃料，一滴便可燃烧数日。待鲛人死后，将其熬制成油，足可让家徒四壁的人一跃成为一方富户。
　　到如今，仅存的鲛人已是极少，要不是还有点迷惑人心的能力，大概早就灭绝了。还好现下世道太平，除了走了狗屎运捕到鲛人的凡人外，鲛人几乎不受威胁。
　　岚音在那小村子里也没见过世面，怎么想到自己还有听到鲛人唱歌的一天。只是似乎他们的到来打扰了它，它坐在石上，鱼尾轻摆，姿态悠闲，将他们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却再也不肯开口歌唱。
　　岚音也不再巴住大白龙的尾巴，好不容易漂到它旁边，又担心自己被海波冲走，顺手就扯住它的鬃毛。忽然一道极速的水流直蹿到她面前，一时愣住了，反应过来的时候却是那鲛人与她四目相对，冰蓝色的眼睛没有一丝杂质，清粹得犹如昆仑山上的冰。
　　太美了。
　　即使鲛人没有歌唱和财富的能力，这样的容貌也足够叫这天地间的生灵追逐着它。也许迷惑人心的不是它的能力，而是这种不论男女都为之倾倒的美貌，恨不能为它掏心挖肺。
　　银白色的长发漫开，结成一个巨大的茧，将它和她都裹在其中，冰蓝色的眼睛犹如一面镜子，岚音从中看来了清晰的自己。
　　那个孤独愕然的自己，身后渐渐出现一条拢着金光的大白龙。她瞪大了眼，看那大白龙一点一点化出人形，他身着白袍，衣领交叠得一丝不苟，袍上隐有金纹，透出金光。身形清晰，脸依旧一团白雾。
　　就是他了。
　　她连眼都不敢眨，只等脸上白雾散尽，给自己一个最后的肯定。像是一层厚重却残破的纱，那白雾正被一丝一缕地从那人的脸上抽离，逐渐变得浅淡，但这个过程真是太煎熬了，恨不得有一个法宝可以让她直接跳过这些等待。
　　但又忽然生出些恐慌，真相之后呢？
　　她紧张得心脏都要痉挛了，猛得缩成小小一团，扯得她不由自主地吸了极深的一口气，生怕自己呼吸不过来。
　　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呼出来，随着一声巨大的龙吼，这一切犹如被打碎的镜子一般就在眼前破灭了。大白龙击出一个水柱，将那鲛人印在奇形怪状的石头上，那地方的海水迅速飘起几绺血腥。那鲛人银发凌乱，嘴角还挂着血，依然倔强地看着她，妖冶得令人遍体生寒。
　　岚音忍不住抬手把眼掩住，低声哭了起来。
　　“不用怕。”
　　大白龙轻微地一卷，围出一个恰好的圆，把她蜷在胸口，像是将她拥住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