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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容紫真人饶 ...

  •   容紫真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岚音。
      “好好玩玩骰子不行吗,非要欺负青方。”他拈起一颗骰子,“怪不得月奴提醒我,说你可能会变聪明不少。”
      “我本来也只是想好好玩玩来着,既然有机会就顺便问问嘛。”
      “不论你怎么样,月奴来不了。”
      “所以我去找他。”
      这真是个奇怪的进展,本来是她死皮赖脸地要月奴陪他找师父,未果,现在演变成月奴上天入地地找师父,她又千方百计地找月奴。
      “找他还是找师父?”
      一阵大风刮起,从窗户钻进来,烛火被扯了一下,噗地熄灭了,升了微弱的一缕白烟。岚音看向窗外,借着仅有的一丝天光,可以看到在狂风里翻滚的雪花,衬着阴沉的天,竟然像是脏脏的。
      “先找月奴。”岚音不给他拒绝的机会,“要么你带着我,要么我自己乱跑,月奴应该告诉过你,我从来分不清东南西北,指不定就跑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去了。”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声,手里的骰子扔回碗里,发生清脆的一声。
      “你怎么不问他为什么找你师父?”
      “你不会说,我自己问他。”
      她还是冷硬地别过头,不肯看他,心里头突突地跳,好奇又抗拒这个她一定不会喜欢的问题答案。是她会高兴的事情会没人肯告诉她吗?
      “我会说。”
      岚音扭头看着他,还没从这种爽快中反应过来,他已经坐在仅剩的一张凳子上,将碗拉到两人中间,拿起碗里的三颗骰子。
      “我们赌大小,五局,赢的人可以问输的人一个问题,输的人必须说真话。”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如果你最后赢得比我多,我带你去找月奴;如果我赢得比你多,你乖乖待在这里等他回来。我们全凭运气,不准动手脚,青方作见证。”
      她攥紧了手里的骰子,五局的赌局,她总不会一局都赢不了吧,那就可以问出紧要的一两个问题,但是最后输了,就是失去了所有找到月奴的机会。青方都旁边着急得不行,扯着他的衣袖使眼色,他却不为所动。
      “为什么设这样的赌局?”
      “你可以在你赢的时候问我。”他冷冷地回答,几乎连嘴唇都没动。
      一千年前她真是瞎了眼,以为他就是个无所事事就爱八卦的闲神仙,看来这个才是他的真面目,冷漠,咄咄逼人,甚至不近人情。
      她突然就被激起了斗志。
      “好,我赌!”
      说着就把手里的骰子扔进碗里,骰子停止转动的时候,岚音心就咯噔了一下,二二三,七点。容紫真人也随手一扔,二四五,一共十一点,毫无悬念地赢下了头局,一点都没有话本里说的惊险刺激。
      “为什么非要找到你师父不可?”
      “这个问题月奴也问过我,我一直不知道。如果非要我回答的话,”她心虚得不敢看他,又不想他知道,只好看着他背后的窗户,“大概是想报答他吧,毕竟当时是他把我捡到。”
      他什么话都没说,挤开她翻着骰子的手,抓起碗里的骰子就掷下去,四五六,十五点。似乎岚音也没什么胜算,所以她也没想什么,其实想什么都没用,想得再多也不能改变胜败的概率,这就是个全凭运气的游戏,他一拿走碗里的骰子,她就把自己手里的扔进去,竟然是五五六,险胜一点。
      岚音吸了一口气,脑子忽然打了结。她想知道的有很多,但是难保后面她还能不能赢,无论如何得把最重要的先问了。
      “月奴找到师父后要做什么?”
      不知道是天气不好还是到了时辰,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外面狂风夹着大雪,里面黑得什么都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容紫真人一搓手指,一簇火苗跳跃在他的指尖。他稍一抬手,点燃了蜡烛,顺便施了个法,挡住了大风,烛光安宁而稳定,房间里有了一小圈的亮光。
      烛光投在他的脸上,反而比刚才更诡异。她看着他故弄玄虚,就像凡人里的神棍,耍些小把戏,说一堆好像很有深意其实都是些有的没的,把自己装饰得高深莫测,但她还是禁不住紧张起来,尤其旁边还响起青方一声咽口水的咕咚声。
      “灭其元神。”
      岚音的腿抽搐了一下,脚尖直直踢中了桌脚,却说不清楚是不是疼。他说完这句话她就觉得不再觉得他像神棍了,而是像一个享受凌迟别人的施虐者,他似乎是希望月奴把师父的元神一点点敲碎,最好他自己能够亲自动手,究竟得多大的仇恨?
      “为什么?”
      “公义,私仇,两者皆有。”
      看着她脸色煞白,他忽然大笑起来,一挥手将屋里的灯都点燃了,每一个角落都亮堂起来,他又回到初见时俊雅文秀的摸样。
      “虽然我也是故意要吓吓你,但我说的是真话。”他指了指碗里的她的骰子,“你赢了,你先。”
      她心神不宁地扔了骰子,也没仔细看是多少点,青方报的三五六,十四点,容紫真人却扔了十七点。
      “如果月奴要在你面前灭了你师父的元神你会怎么办?”
      岚音噎了一下,像是听说过的风湿病发作起来,骨头里绵延不绝地刺痛。为什么所有的假设都要将月奴和师父对立起来呢?
      “我会代替他接受惩罚。”
      “你一直都很聪明,”他冷笑一声,“你很清楚月奴舍不得伤害你。”
      “是不是你这肉身里也挤了两个元神啊?一时一个样。”
      她还是平静甚至有些缓慢地说着话,如果不是微微下沉的嘴角,大概容紫真人也不会知道她其实有些生气了。
      他没有理会她的情绪,掂了掂手里的骰子。
      “刚刚是第三局,我已经赢了两局,如果这局还是我赢,你就不要生出什么任性的念头了,安分守己地待在这里,等月奴接你走。”
      青方又在咽口水了,岚音烦得要死,看着容紫真人的三颗骰子在碗里转动,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还好不像青方动静大。
      “三个二,六点。”
      她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她一把把手里的骰子扔进碗里,不料有些用力过猛,有一颗磕到碗底反弹飞了出去,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骰子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掌心,她忍不住小小地得意一下,回头看碗里,那两颗刚刚停止转动,都是一点。
      她握紧手里仅剩的一颗骰子,一点的那面正正压在她的掌心,她感觉到掌心被压出一个圆形的印子,似乎连颜料都要印在上面了。
      她有些挣扎,这就是个全凭运气的游戏,这个时候看来她输的比赢的概率还要大,她却必须赢。作为一个神仙她当然能动点手脚,但她几乎肯定这很容易就被容紫真人看出来。
      原来话本说的惊险刺激都是真的。
      她两指捏住骰子,放在牙上一咬,牙根一疼,才反应过来自己紧张起来做了些什么傻事,她尴尬地看了看容紫真人,赶紧把骰子扔出去,
      当被汗水浸湿的骰子最终被掷出,她连呼吸都忘记了,抿紧了唇,盯着碗里,青方更是直接把头都伸到碗上面,容紫真人好像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一一六,八点。”
      她这才呼出胸腔的那口浊气。
      但是问什么她没有想好,脑子也是一团乱麻什么都想不到。她觉得口干舌燥,倒了杯凉茶喝才清醒了一些。
      “你和师父,谁跟月奴比较熟?”
      “我跟月奴是发小,感情比较好;若说熟悉,当然是你师父跟他熟。”
      那你还敢说你当时问他肉身是什么,你不知道你发小肉身是什么吗。
      但是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就怕他翻脸不认账。
      “有多熟?”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是她讨厌的意味深长。
      “形影不离。”
      最后一局岚音竟然很平淡地赢了,还不如上一局来得惊心动魄,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喝了杯茶,颤抖的手却出卖了她,但终归是渡过了最令她心惊胆战的时刻,她的聪明又稍微回来了一点。
      “我还可以问问题吗?”
      “可以。”
      “为什么设这样的赌局。”
      “我赢了,就守住了月奴的嘱托;我输了,就可以满足自己的私心。”
      他坦荡荡的回答真是令她措手不及。
      “你希望我去找他?”
      “我希望你知道一些事。”
      “什么事?”她压低了声音,里面有些怯懦。
      跟动辄几万岁的神仙相比,她区区六千岁连个黄毛丫头都算不上,何况这六千年她都是浑浑噩噩地过来的。前五千年,她几乎与世隔绝地活着,后一千年,她睡得不省人事,有什么容紫真人想让她知道的呢?也许是他们一直瞒着她,她却很想知道的那些事?
      所以瞒着她是月奴的意思?
      她总是这样,好像大无畏地一味勇往直前,却每一次都在离开迷雾的最后一步停下来,与其明白地痛苦,不如混沌地傻乐,好奇心又很恼人地逼她刨根问底。
      岚音不由得探出身去,他却站了起来。
      “本来说可以问一个问题,你每次赢了都问了两个问题。”他抚了抚宽大的衣袖,向门口走去“今天先这样,两天后一早我就来接你。你不用做什么准备,我会安排妥当。”
      他一步跨出门外,瞬间隐没在狂暴的风雪之中。
      不同于外面,尽管门窗尽开,房间里的风清冽怡人,似乎还有微妙的甘甜味道,雪花都被法术拦在外头,毛毯仍然干爽柔软,也不晓得刚才吹熄蜡烛那股霸道的大风是从哪里来的。
      岚音心里烦躁又百无聊赖,手脚都无处安放,只好沿着墙,把窗户一个个关上,最后看了看,又重新走回去,把门也关上。金铃还在风雪中疯狂地响,门一关上,就把声音也隔开了,原本清脆的响声显得遥远又有些飘摇不定。
      整个房间被橘色的柔光填满,她环顾四周,除了茶几上的那根蜡烛,再也没有其他了,连烛台都没有。她往上一看,这才注意到屋顶上吊着许多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原形的灯笼,虽然小,却数量极多。她乐得找些事情做,一盏盏数过去,数了三遍才数清楚,一共一百四十五盏。房间的正中间挂着一盏,然后一圈圈向外延伸,第二圈有四盏,排成端方的正方形,第三圈有八盏,形状也是正方形,第四圈有十二盏……一直到几乎贴近墙边的第九圈,是三十二盏。
      原来这个房间是个正方形。
      从外面看,房间是斜檐的,里面却是平顶,在灯笼的映投下,顶上的百鸟朝凤图清晰可见,正中间的彩色凤凰流光溢彩,栩栩如生,盘成圆圈,几乎占据了半个屋顶。周围的百鸟也是形态各异,颜色鲜艳。她数了数,竟然正好是九十九只,加上凤凰就是一百只。
      她把视线从房顶移开,又看了眼房间内素雅的装饰,跟色彩明艳的房顶竟然是莫名的和谐。
      刚才数了三遍小灯笼和一遍百鸟图,岚音的思绪也平复了许多,但她强迫自己不要想月奴和师父的事情,一想就乱。虽然她变聪明了不少,尤其睡了这觉起来,更是大有长进,但还没能够思考这么复杂的爱恨情仇。
      “青方,还玩骰子吗?”
      “不要了吧?”他在想玩和不能玩之间天人交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现在这么无聊怎么办?”
      天地良心,她这次不是要套他话,是真的想玩骰子转移注意力。
      “天都黑了,你就睡吧。”
      “都睡了一千年了,还睡什么呀。”
      “可那是你啊,又不是我。”
      “我后天一大早就走,你坚持一下不行吗。”她还是那种平缓而甜糯的声音,明明听着还有点像撒娇,说出来的话却叫人猜不透她是什么心情,“怎么神仙也像凡人一样非要天天睡觉。”
      青方迟疑了一下。
      “好吧。”他本来已经站起来了,又坐了回去,“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问你一些问题。”她侧着头趴在茶几上,闭上了眼睛,“你和月奴怎么认识的?”
      他警惕地站起来。
      “你又想从我这里打听什么?”
      “打听一下月奴的过往。”她抬起头看他,“不能说的你不说不就行了。”
      她内心并没什么波澜,所以看着他的时候也是面无表情,只是她的眼睛圆圆的,即使长相柔和娴雅,看着还是像个小孩,令人难以拒绝。
      他沉默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这个故事很长,你要听吗?”
      “正好打发时间。”
      “好。”
      他又想了想,似乎要整理一下回忆。
      “我的原身你已经见过了,是只青狐,有些地方是白色的,那是因为我母亲是青狐,我父亲是白狐……”
      岚音趴在桌子上准备听他说这个很长的故事,没想到才听了一句,眼皮就沉重得抬不起来。
      “狐狸是忠贞的物种,我却是父亲云游时的私生子,我还没出生他就回了青丘……”
      一不小心就睡了一千年,她也不甘心就这样又睡过去,只好强打精神听青方讲故事。
      “父亲是青丘的九尾白狐,我母亲只是只半路出家的野青狐,她与我父亲相遇时才只有三尾……”
      她有一段没一段地听着,眼前渐渐模糊,屋顶的彩凤在她眼前一圈圈地盘旋,没有一点变化。
      “我小时候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母亲一直等着父亲回来。直到我六百多岁那年,母亲去世后,我父亲将我带回青丘抚养,我才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
      “为什么叫青方呢?”
      彩凤一直转啊转的,转得她不知道是困还是头晕,不得不跟青方说话以防自己睡着。
      “本来我该是‘方’字辈,但族里不同意,我父亲只好给我取名‘青方’,就算是‘方’字辈了,‘青’字算是给我一个青丘的名分。”
      “哦。”
      她迷迷糊糊,简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也不是很懂他说的是什么。一切都模糊起来,只有清脆的铃声和彩凤身上五彩斑斓的羽毛愈发清晰起来。
      “那你为什么叫‘岚音’?”
      “嗯?”真的是不清醒了,她想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青方说的什么,“因为是‘山风的声音’。”
      他沉默了,岚音差点彻底睡过去,于是催着他往下讲。
      “然后呢?”
      “我在青丘过得并不比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时候快乐……”
      那只手有点麻,她换了一只手枕着,睡意更加浓重,青方的声音渐渐被拉远,门外的铃声却越来越清晰,只有彩凤仍然不变的转着圈。
      “我就是那时候见到月奴……”
      这是她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她刚想问“那月奴长什么样子”,张开口却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最后陷入睡梦里什么也不知道了。
      她最终还是没能对月奴的过往多点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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