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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不知道过了 ...

  •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恢复意识的时候,岚音闭着眼,感知到的既不是之前炽烈的橘红色,也不是一般浓重的墨色,而是大海一样蔚蓝的颜色。
      她想起与师父初遇时,那个温暖的水泡将她送到他的眼前,现在也像是被包裹在这样的水泡里,只是在周围还有无数的水泡,她所在的这个随着水流浮浮沉沉。
      她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她似乎知道,也许有灵动的她不知名的小鱼从旁边努力地摆动着尾巴,搅起极其微浅的一波水流;也许有蚌壳自如地掀开,显摆里面圆润而富有光泽的珍珠;也许会有算不清年龄的海龟伸着皱皱的脖子,慢条斯理地划着水;也许有晶莹的水母悠悠地飘过,轻轻撞向和它略有相似的水泡;也许还会有鲛人倚在石头上,海藻一样的长发像天光一般铺展开来。
      她动弹不得,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身上的灵力像被缩成一颗微小的蚌珠,藏在眉间,完全无法释放,于是她只好强迫自己享受着这一切带来的安宁。
      这里是平静,甚至寂静的深海。
      当视觉被剥夺之后,其他感官就会分外的灵敏。她感受到流过指尖的一波波越来越激烈的水纹,听到一声声越来越清晰的狂吼。
      她还嗅到尽管有广袤的大海稀释仍然越来越浓重的血腥味。
      尽管她感觉到那都来自于一个遥远的地方。
      如果说那里正有一场鏖战的话,越是靠近战场,就越是寸步难行。
      岚音被包在水泡里,和其他水泡一起随波逐流。她不知道为什么将她带进这场争斗,有时被一个漩涡吸过去,有时又被一个巨浪拍远,无法逃离,又难以靠近。
      伴随着每一次剧烈的水波,水泡群也不复开始的稳定,时而被撕扯得支离破碎,时而又像被揉成一团的废纸搬拥挤得没有形状,她也在被孤立和被挤压当中反复煎熬,就像脖子上勒着一条绳子,每当快要窒息的时候总能喘上一口气,刚以为自己死不了又要被勒得眼珠都要爆出来了。
      这里也没有了那些可爱的生物,只有零星散布的石头和混着血的海水。
      震耳欲聋的狂吼混杂着暴动一般的水流一阵阵地向她袭来,她不由得蹙紧了眉,用尽全力想要把眼睛睁开看清这一切,却只有眼皮的抖动证明了她的努力。
      她的感知也不再是岿然不动的蔚蓝色,有时候有尖锐的金色闪过,有时候又是恐怖的黑暗漫过,甚至有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一大团血啪地糊在水泡的壁上,尽是一片血红。
      随着时间的流逝,虽然还是无法睁眼,她渐渐地也恢复了一些力气,伸手摸索着水泡光滑纤薄的内壁。激荡的水流随时改变着水泡的形状,有时拉得狭长,她只能直挺挺地一动不动,有时又挤得她怪异地蜷着。
      岚音强迫自己集中于眉间的灵力,那像是一堆微弱的火星,她不但往里面添着柴薪,越来越旺盛地燃烧起来,虽然缓慢,仍然一点一点地蔓延开去。
      尽管还是人形,她也开始慢慢察觉到自己蠢蠢欲动的翅膀,尖锐却优雅的爪,她想要抖开高贵的尾羽,冲破禁锢,张开被束缚的喙,发出自由的清啸。
      大地忽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程度剧烈地抖动着,水泡群像一群遇到狼的羊,颤抖着聚集在一起,以各种各样的形状严丝合缝地扣了起来。幸亏她刚好伸手挡住了脸,不然连鼻子都得挤歪。
      她不知道是什么之间的战斗,竟然如此激烈,甚至不需要任何对话,一招一式都充满决绝的仇恨,大概月奴说过的情敌相争也就这种程度的惨烈了。但再激烈的战斗也会有结束的时候,大地的抖动似乎是最后一次力量的迸发,她听见脆弱而粗重的喘息声,带着莫名的惊悚感,一声一声,随着大地的平息越来越清晰。
      周围的水泡失去了依偎的力气,慢慢地消散,她得以在水泡内舒展手脚,却又逐渐地陷入到无所依靠的恐慌当中。
      最后一声钻心的吼声传来,水泡犹如玻璃一般彻底碎裂,被封印的灵力迅速淌遍她的全身。突如其来的力量让她一惊,咬破了舌头,血腥味四散开来。
      不知道是不是被察觉了行踪,有坚硬、有力、巨大却又灵活的东西挟万钧之力而来,无数水流迅疾地经过,她却像被缚仙索捆住,动弹不得,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那一记猛拍正中她的胸口,完全是要置她于死地的架势,她的喉头涌出一阵腥甜。
      岚音轻颤着忍受像是刺入心脏的那声吼叫和像是根根断裂的肋骨带来的痛楚,努力引导灵力的流动。
      当灵力冲破最后的阻碍的时候,她不再像在深海里,而是有凛冽却令人灵台清明的风环绕,她握紧了拳头,猛然睁开了眼。
      跟刚刚经过一番激战的蔚蓝色不同,岚音入目的是自己整洁、雪白、油光水亮的羽毛。
      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方才的一切真实得犹如亲身经历一般,尤其最后那一下,痛得她三魂七魄都要碎裂了,若说是梦境,她简直是佩服自己的想象力;若说是真实,却也太过扯淡,她的记性算不上好,也能确定自己从来没出过那片山林,更不可能去过深海里,经历这样一场战斗。
      真是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好神秘。
      她在床上站起来,抖了抖羽毛,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关节都活动不开了,但是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没见过世面还充满好奇心的人,她就这样打量着这个地方。
      岚音确实是没见过世面,只能根据自己仅有的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判定这房间真是豪华得可以。
      光是这张床就非常大,一只凤凰睡着站着都不觉得逼仄,她的尾羽就这样铺展开来,大片的雪白衬着三绺金色,就像一床巧夺天工的锦被。柔软的被褥不知道铺了多少层,她站着的时候爪子像是踩到棉花,就这样陷了进去。她算不出帐顶有多高,反正很高,她必须要飞起来才够得着。纤尘不染的雪白帐子轻薄柔腻,宛若美人凝脂般的肤色,松松垮垮地挂在金钩上。
      她拖着长长的尾羽跳下床去,脚踏之处尽是柔滑洁白的毛毯,望了一圈,就这一个房间就比她的小木屋不晓得大了多少,但布置却很简单,就是一个梳妆的地方、一个写字作画的地方和一个喝茶的地方,都是极朴素平实的样式,没有一点花纹,也没见到有什么装饰品,大片大片空置的位置。
      倒是很像是个姑娘的房间了。
      数不清的窗户和宽阔的门尽数开着,漏进了光和风,穿过几乎没有遮挡的宽敞的房间,像轻柔的手抚过她的每一根羽毛。
      她迎着阳光,展开线条流畅的翅膀,停驻在窗棂上。
      向外望去,是一片白雪茫茫,远处峰峦迭起,全都覆着皑皑白雪,和缭绕的云雾融在一起。前面院子里的高大树木片叶不生,每一根枝桠都被冰雪裹住,岚音叫一声,就扑簌簌地掉下去,砸在树下碗大的洁白花朵上。檐下钟乳石一般的冰挂也是,啪地就掉下一串,直直穿进厚厚的雪地里。
      挂满檐下的金铃大概被施了法,反而不受冰雪影响,风一吹就发出清脆的声音,和那些洁白的花儿相映成趣。
      岚音忍不住就着金铃的声音唱起了歌。
      她也是第一次听凤凰唱歌,清丽飘渺,优雅空灵,伴着大雪初晴的日光,由着清风将歌声送至远方,连路过的青鸾为她唱和。
      直到远处走来一个熟悉的青色的身影,她一声清啸,挥着翅膀就扑了过去。
      “月奴——”
      然而她忘了自己现在还是一个巨大的凤凰,扑在他的怀里,把他撞得连连后退了几步。
      他抱住她,抚了抚她的头顶,笑得一派风流倜傥。
      “我是青方。”青方抱着她往屋里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似乎有些吃力,“月奴的肉身已经可以安放他的元神了,他总不能一直待在我的肉身里。”
      “哦。”
      岚音有些失落地把头耷拉下来,正好枕在他的手臂上。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青方好不容易将她放回床上,坐在床沿猛喘气。
      “我也是大病初愈的人好吗,这样实在太折腾我了。”他看了眼还拖在地上的尾羽,认命地又全部捧上床去,“你也是大病初愈的人,你自己也别折腾了。”
      “谁让你不施法啊?”
      青方愣了一下,被噎得没有话说。
      她化出了人形,和他并肩坐在床沿,顺手把枕头抱在怀里。
      “怎么就我睡一觉的时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啊。”
      “你这一觉睡了一千年啊姐姐,能不发生很多事吗。”
      这下岚音也是目瞪口呆。
      “我怎么会一睡就睡一千年?”
      “我也不知道啊。”
      “那谁知道?”
      “月奴知道啊。”
      “所以?”
      “等你的月奴来告诉你呗。”
      “那月奴什么时候来?”
      “我怎么知道,该来的时候就会来啊。”
      “你找不到他吗?”
      “我怎么可能找得到。”
      “那他来过没有?”
      “没有。”
      “一次也没有?”
      “一次也没有。”
      她看着起身喝茶的青方,完全是“我什么都不管,我什么都管不了”的姿态,无奈地朝天翻了个白眼,以前有月奴时不时中和一下还不觉得他是个无赖,现在谁都没有只能对着他真是想掐死他。
      刚才那么一大段对话竟然就是一个意思:事情的真相只有月奴知道,但是月奴不知所踪。再简洁一点大概就是:别烦。
      “那你总该知道这是哪里吧?”
      “昆仑山。”
      “我怎么来到这里的?”
      “容紫真人送来的。”
      “为什么送我来昆仑山?”
      “听说你身受重伤,既然是只凤凰当然就是送回昆仑山咯。”
      “那你怎么来到这里的?”
      “月奴让容紫真人送来的。”
      “那月奴为什么送你来昆仑山?”
      “我的元神需要在灵力充沛的地方好好修复,你也需要人照顾。”
      岚音暂时忘记了想掐死他这件事,有些委屈地把下巴抵在枕头上,侧头看着青方倚在茶几旁吊儿郎当地抖着腿。
      “他自己怎么不来照顾我?”
      他抖着的腿一顿,瞟了她一眼,转过头去。
      “他来不了。”
      “为什么?”
      “找你师父啊。”
      他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一句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自顾自地往一只茶盅里掷什么玩儿,根本就对她爱理不理的,还说什么要照顾她。
      岚音心情不好,也懒得理他,别过头去,盯住梳妆台小抽屉上的铜环看。
      当凤凰还不如当山鸡自在呢,当了凤凰之后,人变聪明,也变烦恼了。如果她现在还是只傻山鸡,肯定就以为月奴是为了让自己见上师父才去找的,然后欢天喜地地等着。现在她会怀疑,因为月奴不会就这么轻易地就扔下她,还一千年都没来过一次。
      她的心像是挂了秤砣一样沉沉地往下坠。
      在小山林的时候,每一个时刻他都可以自己离去,但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陪了她这么多年,就算她经常惹他生气,也还是留了下来照顾他。如果她受了重伤,睡得人事不省,他为什么会离开她?
      肯定是迫不得已。
      那除了她之外,还有什么人有什么人非要找到师父不可呢?而且不惜逼迫别人?
      还有最重要的疑问,为什么是月奴?他不过是个连元神都找不到肉身放的小虾米,多少神仙神魔比他靠谱啊?
      不可能是雇凶杀人,月奴的武力值都师父面前不值一提。也许是看中他的聪明,但在靠法力行走的神仙界,光是聪明有什么用啊?而且她觉得月奴虽然比她聪明,其实也还是挺老实的,不是靠心计谋略而被选中的人。
      不过,如果他现在元神回到了他原来的肉身,就变得十分厉害也不无可能。
      那可以让他受其胁迫的人就不多的啊?
      好吧,可能就是师父勾引了天帝的爱妃,天帝感觉自己被狠狠地下了面子,一怒之下,倾六界之力要灭了师父,月奴作为六界的一份子,也要跟着大军前进。
      反正凡人的话本可能就会这样写。
      岚音默默地叹了口气。
      以前是以为当上凤凰就什么都妥妥的了,现在却是有点怀念当一只傻山鸡的幸福了,凡人不是有句话叫“傻人有傻福”吗?以前月奴就这样安慰她来着。
      她想了一阵,扔下手里的枕头,站起来呼出一口浊气。
      既然想不出来就不想了吧,她干脆坐到青方对面跟他一起掷那什么。他看见有人加入,兴致勃勃地掏出一个大海碗,一人分了三颗骰子说要比大小。
      “很简单的。这叫骰子,六个面,六个数字。我们一人三颗骰子,谁掷的点数大,谁就赢。”
      三颗骰子握在手里,岚音也是很期待,这么五千年来,加上睡了这一千年,六千年来她也没有过什么玩乐,连骰子都是第一次见,更是第一次摸着。当有心事的时候,有什么比好好玩玩更有用的呢?
      “那赢了又怎么样?”她拨弄着掌心的骰子,一面面看它们的点数,“输了又怎么样?”
      “你说怎么样?本来输了的人是要掏钱的,但现在我俩都身无分文。再说,”青方伸出手指弹了弹碗,笑得轻佻“朋友间谈钱多伤感情啊。”
      “那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提一个问题,输的人必须说真话。”
      “会玩儿嘛!”他一拍大腿,一副浪荡子的模样,“凡人很多都这么玩的。”
      说着就要往碗里掷骰子,岚音却把碗拨开。
      “有没有一种保证自己说的是真话的方法?”
      “发毒誓!这里是昆仑山,发毒誓好用。”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变得聪明了,岚音看他真是蠢得没边儿了。
      总之就这样开始了这场赌博,青方也是厚道,没有欺负她,两人各有输赢。岚音问的无非还是月奴的事情,他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问的问题猥琐下流得岚音都听不懂,后来他本着扫盲的态度详细地给她解释了一遍,惹得她差点拿碗把他的脑袋砸烂。
      又掷了一次,岚音十七点,他只有十二点。
      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狂风呼啸,似乎又在酝酿着另一场的大雪。
      “月奴说,有事的时候找谁?”
      青方抿着唇不肯说话,倔强地和她对视。他们早前点了一根蜡烛,此时烛光摇曳,他们的脸都不甚分明。
      “是我。”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背后传来她一只手也数得过来的认识的声音。她垂下眼睫,果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容紫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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