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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这一觉岚音 ...

  •   这一觉岚音睡得神清气爽,醒来的时候简直像吃了三大个蟠桃一样,尽管她并不真正知道吃了三大个蟠桃是什么感觉,事实上她连桃子都没吃过,大概就是凡人话本里所说的,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
      她看了看不甚明亮的窗外,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时辰,有光流进来,铺满了她的床,也许不止她的床,还是她的头发,脸颊和脖颈,整个人像是拢着一层橘红色的薄纱。
      刚睡醒的她还是有些呆,眯起眼睛盯着窗格一动不动。她想,如果这个时候推开窗户看向天边,一定是满眼炽烈的火烧云,在夕阳里熊熊燃烧,像是无数那个小村子在盛大的夜晚燃起的篝火簇拥在一起。
      她眨了眨眼,原来竟是一觉睡到了傍晚了。
      反正也是该起床了吧。
      她极尽所能地伸了个懒腰,反而生出些意犹未尽的睡意,蹭了蹭枕头,边随手梳了梳睡乱了的头发边拖着两条略为沉重的腿走出去。
      当手放在门上的时候,岚音忽然有了些别的想法。
      不是很好的想法。
      站在这个位置,她恰好可以依稀听见月奴在跟什么人说话,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这里除了她和月奴,不会出现第三个人。但也有可能是清虚真君或者容紫真人,毕竟他俩有任务在身,今天必须要到这里来。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犹豫了,并没有立刻坦荡荡地把门拉开走出去。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迷糊还是心机深沉,大部分时候她就是个懵的,什么都不懂,有时候她却做出些连自己都会鄙视自己的难以启齿的事。
      其实她不想窥探月奴的秘密,但马上又觉得她跟月奴之间没有秘密,尤其是,如果他做了什么决定,她认为她有必要提前知道,好做准备。
      她想说服自己坦诚地面对他们,疑神疑鬼真的很招人厌,要是知道了点什么不该知道的,她要怎么面对他们,要是被发现了,就更加尴尬了。
      但是这个念头就如同落入海里的一粒微尘,甚至还没完全降落就不知道被巨大的海潮給拍到哪里去了。
      “谁还没点小私心啊。”反正岚音就是这样轻易地被自己给欺骗了的。
      她不敢明目张胆地用法术,只能将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地辨认对话内容,好像每一句话都有什么重要信息快要被她得到,却每次都从耳边溜走,最后的结果是她根本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没有听清楚,除了两三个听着像是是名字但她并不知道是谁的词组之外,就听到什么“你”啊“我”啊“他”啊,长一点的就是“那么”、“怎么”、“为什么”之类的。
      除了清虚真君那文绉绉的老头子,谁说的话里头不是都是这些词啊。
      不过至少她确定了一件事,和月奴说话的是容紫真人。
      说什么呢?以容紫真人不息的八卦之魂,大概不会是“如何维持六界现有的和平安宁”之类的正经事。会是昨晚问她的那些话吗?昨晚和月奴的关系才算是稍微缓和了一点,她可不想容紫真人又给他们整出什么幺蛾子,当然其中也包括千万不要说出“她说你会和她一起去找师父”这种实诚话。
      岚音宁愿自己一开始就不曾听到任何东西,这简直是在受刑。
      她忐忑不安地捕捉着信息,既不甘心什么都没听到,就此罢休,又害怕听到了之后却是什么令她惶恐的话。
      唯一庆幸的是,她到目前为止还没听到“师父”两个字。难道他们并没有谈论她和师父的事?这也算是一个不错的讯息。
      那他们讨论的那几个人名是谁呢?虽然月奴跟她不同,他在外头也生活了很长时间,自然也会有很多认识的人,但她不觉得月奴跟容紫真人的生活能有什么交集,竟然还有能坐在一起讨论的人?不过容紫真人这么八卦的人,这六界之内,他认识特别多的人,然后刚好有那么几个月奴也认识,好像也不是很奇怪吧?
      岚音边听边想,听到的不多,疑惑却很多。容紫真人真的这么会交朋友吗?刚跟月奴认识就这么能聊?
      也不知听了多久,她认命地直起身来,捶了捶僵硬酸痛的腰,安慰自己,反正就是些不用避着自己的闲聊,不然也不至于会被她听到。
      尽管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完全就不是这么回事。
      拉开门的一瞬间,岚音听到那人说了一句。
      “你肉身……”
      因为木门的吱呀声戛然而止。
      她看过去,果然是容紫真人。他和月奴一起看向她,表情有些错愕,还混杂着一瞬而过的庆幸,然后又有极其微妙的遗憾,最后什么都消失不见。
      这电光火石间的所有变化,她竟然都看清楚了。
      “月奴的肉身怎么了?”
      “我问他肉身是什么。”
      一听就是说谎,容紫真人的表情竟然还如此波澜不惊。
      “你连只五尾狐的肉身都探不出来吗?”
      “我什么都知道啊,那不用聊天咯?”
      月奴的肉身是只五尾的青狐,有什么好聊的,难道接着是要聊他怎样从一尾修成五尾吗?还是问他有没有遇过一只三尾的赤狐?或者是要聊狐狸的种群分布?
      果然还是聊了些不想告诉她的事情。
      她不喜欢这样。月奴有什么事情可以跟同他才几句话交情的容紫真人说,却非得瞒着相依为命八百年的的她呢?
      “你骗我吧。”
      “那你说说,我怎么骗你的?”
      在岚音五千年的人生中,从未遇过把谎说得这么明显又理直气壮的,因为师父和月奴都不说谎,至少她没发现他们说过谎。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不想就此罢休又没有办法逼他招供,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所说的厚颜无耻,她决定转攻月奴。
      “你肉身怎么了?”
      “不用担心。”
      “就是真的是有什么事的意思吗?”
      她从来没有这么敏锐过,当上了凤凰果然还是不一样,以前她的智慧跟她的脑袋长期分离,现在终于合到了一起。
      月奴沉默了的时候,她眼角瞥见容紫真人朝他使了个眼色,她却完全没能领会到那是什么意思,是让他把真相说出来?还是让他无论如何也要瞒着她?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他们如临大敌?他们才认识多久,这么快就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了吗?
      “你有事瞒着我吗?”
      岚音问出来之后就有些后悔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回答是什么,无论他说有还是没有,她都会失望。他说有,证明他一直骗着她,他说没有,证明他现在骗了她。
      他还是没有回答,垂下眼睫,把玩着手里的竹杯。容紫真人在旁边似乎有点着急,又插不进手,也若无其事地忍着
      没有人看她。是懒得搭理她还是做贼心虚,无论哪个都让她愤怒。
      岚音瞪着月奴,斟酌着想说一句有力的话逼他们老实交代,却发现更不得了的事情。
      月奴的脸变了。虽然好像只是很细微的变化,但是他们用了八百来年朝夕相对,她还是看出确实是不同了。
      上挑的眼角没有那么明显了,纤薄秀气的鼻梁变得挺直,还有一点说不出是哪里的变化,让整张脸一下子就轮廓分明起来,精致之中却多了一些刚毅之气。
      不是障眼法。
      她忽然想到很久以前就有的困惑。月奴刚来的时候,她总觉得有两个月奴,一个月奴轻佻浮夸,对她肆意调戏,另一个月奴却端方持重,总是冷静地让她放弃师父。
      刚开始前一个月奴出现得比较多,几乎只有在说起师父的时候后一个月奴才会出现。后来前一个月奴就出现得越来越少,直到再也没有出现,她的困惑就消失了。毕竟一个人如果时而轻佻时而持重很奇怪,但一直端方持重的话就完全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现在回想起来,说不定正是因为这具肉身里有两个灵魂,最后一个灵魂被另一个灵魂慢慢杀死。
      岚音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因为她一直待在这山林里,很显然就是没见过世面,月奴来了之后,为了哄她,给她讲过许多外面稀奇古怪的事,五花八门的话本不说,还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歪门邪道,夺舍也算是其中之一,但也没有说夺舍之后外貌可以调整的啊?
      她没有底气了。
      面对真心相待的朋友她可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而面对一个将这样的邪术施展得得心应手的人,她好像完全不够格。
      “你究竟是不是月奴?”
      他和容紫真人一起看着她,面有困惑。
      “我当然是月奴。”
      她忽然觉得生气,语气也很生硬,如果真的是他杀死了原来的灵魂,那她究竟有没有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我问的是,你是原来的月奴吗?”
      他好像察觉到岚音问的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她听到容紫真人紧张地咽了下口水。
      “什么意思?”
      他轻蹙着眉头看着她的样子颇具威严,而且正气凛然,她又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冤枉了他。
      “只有你一个月奴吗?从一开始就是吗?”
      容紫真人看了他俩一眼,站起身来打圆场,把她拉后了一小步。
      “你别……”
      “你猜得很对。”
      容紫真人只来得及说出两个字就被月奴截断,他只好又悻悻地坐下。
      月奴抬头看着她岚音,完全是光明磊落的姿态。
      “我是月奴,五尾青狐叫青方。那时候我肉身受损严重,元神无处安放。青方对我说,自我救了他之后,虽然他的命保住了,但他的元神已不能支撑太久,不如将自己的肉身借给我,于是这具肉身挤了两个人的元神。后来他的元神日渐衰弱,直到彻底沉睡。所以你觉得你看到两个月奴。”
      所以同她生活过的其实有三个人,师父,月奴,青方。
      “一开始就是两个元神吗?”
      “从青方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就是。”
      “所以并不是你杀死了他吗?”
      “我没有杀死他。”
      “你可以发誓吗?”
      “我可以发誓。”
      他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岚音觉得自己还是可以相信他的。
      “那你的脸为什么会变?”
      “元神对肉身总会有些影响吧。”
      所以他们谈的月奴的肉身其实不是说的五尾青狐?看来容紫真人确实没有骗她,大概他探到这具肉身里挤了两个元神,所以才会问月奴的肉身是什么。
      “那你的肉身是什么?”
      这次月奴没有回答。
      “快起程吧,耽误很久了。”
      月奴结束了这个对话,起身替他们开了门。
      他的脸融进门口透进来的橘红色的光亮里,瞳仁深处隐约泛起血红的颜色,极简的青色衣袍上仿佛披上了华裳,交叠的衣领一丝不苟。
      他在光里朝她伸出手,一点点变成另一个模样。
      “岚音,快点。”
      她刚才一直蒙头睡觉,现在被晃眼的阳光刺得不得不眯起眼睛,有一瞬间的晕眩,她看到了那张熟悉又遥远的脸,表达着世间所有美好的词。
      “师父……”
      月奴没有说话,也没有笑,但她总觉得他望向她的时候,眼睛里充满笑意和说不完的话,那是师父不曾有过的温柔。
      岚音还晕着,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刺眼,她的眼里一片模糊。
      其实她不想没事就哭哭啼啼的,这跟月奴说过的凡人话本里被负心汉和恶毒女配整得家破人亡生不如死的痴情女子一样,吃饭哭,睡觉哭,梳个头也要流一缸眼泪,本来还挺同情她的,后来哭得多了,就挺招人烦的。
      但是这有什么办法呢,她努力对自己的感受避而不谈,但无论什么时候想起,她心里的委屈就跟轻易冲破堤坝的洪水一样,摧枯拉朽,眨眼间就淹没一切,明明刚才她还沉浸在一个月奴被另一个月奴施展了邪术杀死的恐慌之中。
      就像月奴说过的凡人武侠话本里法术一样的点穴,一旦被点中泪穴,就会不停歇地流泪。师父就是她的泪穴,只要一被点到,她的泪水就能立刻喷涌而出。
      修炼是件很苦的事,寂寞,孤独,而且离目标总是遥遥无期。而比修炼更苦的是,这五千年来为师父而坚持的执着,除了感动了自己,没有任何成果,师父依然是杳无音信不知所踪,和师父一样像是从天而降的奇迹一般的月奴也生了气,现在似乎连容紫真人也看不过眼了。
      他赶紧发挥自己的作用,把还晕着的岚音连拖带拽弄上云头,也不管她是站着还是坐着,只想赶紧走。
      她趴在云头的边上,哭得肝肠寸断。
      月奴曾经告诉她,凡人里有句话,说时间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她不知道凡人需要多长的时间来治愈,但是她用了五千年也没能释怀。
      这是一种可怕的执念,放弃比坚持更让她无能为力。
      在呼啸的风声之前,岚音听到了似乎是月奴又不是月奴的声音,低沉中有些无奈的温柔。
      “不要哭了,我在这里等你。”
      她的眼泪流得更加肆无忌惮。
      但是这次的眼泪是种说不出来的滋味,涌出来的记忆,与其说是师父,不如说是顶着师父的脸的月奴。
      她趴在云头,想要看清那张模糊的脸,却只能看到自己翻飞的头发和眼泪。
      “你一定要等我。”
      她本来想喊得大声一点让他听见,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有哽涩的声音,就像沉重的木椅被拖着划过粗糙的地面。
      她需要他的承诺,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自己这一走,要走很久很久,可能会比五千年还要久。
      但是最终她还是没有听到他的回答。
      看着迅速缩小的自己生活了五千年的地方,岚音扭头想让容紫真人慢一点飞,却一头撞进炽热的日光里,她的脑海和视线忽然都只剩一片红色,心脏急速地收缩,身子不由自主地蜷在一起。
      岚音想喊一声容紫真人,声音在喉头一滚,只吐出一大口血。她什么也看不见,只感受到残留在口里的鲜血那腥腻的味道。
      冰凉的掌心沾上了鲜血,一点点渗入掌纹,像是要给她打上烙印的铁块一样灼热,仿佛皮肉也“嘶”的一声,冒出白烟。
      不知道容紫真人是不是同她一样,世界里只有一片橘红色。她能感受到自己跟着云头飞速前进,也许经过了山川河岳,然后同漂浮的云朵擦肩而过,她无心想象这些美景,只有一阵阵的晕眩袭来。
      昨天晕厥过后是涅槃,今天呢?
      她不敢想。
      她用尽全力去伸手,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近在眼前的容紫真人那片柔滑的袍角。心脏又是一紧,她一头栽在他的脚边,对于灰飞烟灭的恐惧将她牢牢锁住。
      这次岚音心里浮起的不是师父,甚至不是月奴,而是叫了一个她从来不知道的名字。
      “连华……”
      她似乎听到了月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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