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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下午的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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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八十一道天雷还有夹杂其中的狐啸将这个无名的小村的平静彻底打破,茫然无措的村民一遍遍的祷告,阡陌之上跪满了人。
喧闹过后,那团在逐渐暗下去的天色中愈发清晰的火球静静地燃烧,对村民们来说更是一种比震怒更可怕的沉默的折磨。他们宰鸡杀牛,拿出一切可以拿出的祭品,胡乱堆在一起。年迈的村长老泪纵横,颤抖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小孩子吓得嚎啕大哭,眼泪混着泥巴和汗粘在脸上,女人们一边按着孩子们磕头,一边手忙脚乱地把香烛插在地上,男人们气势汹汹地捉住村里的恶人,将他杀死,其实他也不过是两个月前偷吃了山神庙祭品里的一个苹果而已。
直到那只圣洁的凤凰盘桓于月光之下,不知是哪家的孩子先发现,渐渐地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屏息看着这只巨鸟,没过多久又纷乱吵杂,惊恐与祝赞交缠。妖禽和神鸟,前者暴虐天下,后者悲悯苍生,都能令世人敬畏。
世人只能敬畏。
这个村子在悠久的时间里头波澜不惊,任何异象都让他们不知所措。这只盘旋的巨鸟,不知是天罚还是恩赏,他们只能充满敬畏地跪下,祈求它的怜悯。
也许与世隔绝太久,岚音看着月光下的这一切,就像是月奴提过的海市蜃楼,不知真假。
有仙人脚踏祥云而来,小村子更加吵杂,但与刚才不同,充满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和欢欣。
岚音盘桓着落在地上,收起线条流畅的翅膀,化出人形迎上去,只是万万没想到身上还是历劫时那副衣衫不整蓬头垢面的模样,吓得正要踏下云头的老道人一个趔趄,还没稳住身形就赶紧背过身去,甩出拂尘将眼睛遮住。
她尴尬得不行,手抖得捏不出诀,最后还是月奴看不过眼,一个法术丢过去,替她收拾齐整。
在月光之下,她的肌肤泛着柔和的光泽,一袭青衣清丽出尘,长发如烟如瀑,不施粉黛,仙姿绝伦,跟刚才的脏乱差简直判若两人。
“仙子,可、可收拾妥当了?”
可怜受了巨大惊吓的老道人,连话都说不清楚。
“已收拾妥当了,道长见笑。”
老道人稳定心神,向她一拱手。
“老道清虚真君,恭喜仙子历劫飞升,位列仙班。敢问仙子仙号?”
岚音感觉自己当真是成为一只真正的凤凰了,傲骨似乎与生俱来。她端直了仪态,向老道人回以一礼,说不出的端庄持重。她也没有学过,但她却是这么自然地就做出来了。
“小仙岚音。”
清虚真君同她想象中的仙人别无二致,有些清瘦,头发、眉毛和胡子都是雪白,脸色红润,挽着拂尘,灰色的道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是仙风道骨。
“小道容紫真人。”
她忍不住“咦”了一声,道家的不都喜欢用“太”啊“清”啊,要么就是“真”啊“虚”啊这样的做名字的吗,怎么会有这种听上去就很妖娆的名字。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清虚真君后面还跟着一个年轻的道人。跟清虚真君不一样,也跟他妖娆的名字不同,容紫真人不仅像修道之人,也像凡人里的世家子弟,儒雅俊秀,湖蓝的外袍套住月白色的袍子,衬得他一派清风朗月,温和之中带着修道之人的清傲,放到凡人里不晓得能生出多少故事。
本来他是小辈,但看上去清虚真君反而比他更加谦恭。岚音仔细看了看,他的衣袍绣着她不认得的纹饰,淡雅却高贵,怎么看也不像是道袍。
在岚音略带疑惑的眼光停在他身上的时候,他也向她投以充满深意的一瞥。
她察觉了,以为是自己的眼神太过八卦,装作若无其事地朝他点了点头,他也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却没有看到,别过头去跟清虚真君说话,虽然她真的很不喜欢他文绉绉地说话,尽管她能听得懂。
“仙子历五千年而成凰,实乃古今一大奇事。恰逢半个月后凤凰一族的族长前来面见天帝,天帝欲引仙子与其相见,遂派老道前来为仙子引路,前往九重天,待半月后,与凤凰族长相见。”
这番话对于岚音来说不啻于往她身上劈下一道天雷,她修炼可不是为了去见什么天帝或是凤凰族长,而且听清虚真君这么说,简直是要把她耗在九重天供众仙围观。
“谢天帝美意,小仙微尘之身,不敢劳动天帝与凤凰族长拨冗接见。”
清虚真君认真辨认她的语气和表情,最后发现她不是谦虚客气,而是很强硬地拒绝,一脸惊愕。
“这……天帝圣谕,仙子不可,呃……”
他小心斟酌着措辞,但是岚音看上去丝毫没有动摇。
“蒙天帝错爱,小仙不敢领受。”
她说得特别真诚,但清虚真君也特别为难,转头去看容紫真人。
“你以为天帝非见你一面不可吗?是凤凰族三百年前立下族规,所有凤凰皆需登记在册,获取凭证,无凭证者视为妖。尤其是新出生的凤凰还必须面见族长,持族长手谕方能获准登记。等你到了昆仑山,族长肯定已经出发前往九重天了,你一没通行证,二没混脸熟,自己又去不了九重天,只能耗在昆仑山,而且也不知道族长要在九重天待到什么时候,要是一高兴待到八百年后帝子大婚,你岂不是得耽搁八百年吗。还不如现在我们带你去九重天,把你的凭证办下来,也顺便让天帝见你一面,你落得一身轻松,想干嘛干嘛。”
“说得好像日理万机的天帝和凤凰族长当真是为了我这一个凭证煞费苦心似的。”
她还是用那种平缓而娇糯的声音,却说了一句让人无言以对的话,说完就垂下眼睫,不再说不去,也不肯说去。
夏夜的林子聒噪得很,各种不同的鸣叫从四面八方而来,交杂在一起,既像挑衅,也像狂欢,三个神仙面对面反而无话可说。
双方正在僵持不下,月奴走了过来。
“怎么不去?反正都是要找你师父,去哪里不是找。”
“可是师父是条龙,他应该在海里。”
月奴看着她将一绺头发缠在食指上,轻轻扯了扯,松开了又缠上,每次她觉得心烦的时候都会有这个动作。
“是条龙?”容紫真人看了月奴一眼,岚音看不懂这一眼的含义,但他笑得格外舒心,“九重天上同龙族有交情的不在少数,你去打听打听,指不定就打听出来你师父的下落了,此行就当是找师父之余顺便见见天帝和凤凰族长,再顺便把凭证办了嘛。”
岚音想了想,觉得也对,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就算要去海边找,也是胡找一气。更何况,师父是条龙,这样高贵的种族,到九重天上找找似乎更容易。
她点了点头,正要问清虚真君能不能让月奴一起去,月奴及时截断她的话头。
“我在这里等你。”
转身走进木屋。
他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加上他疏离的神色和语气,如果岚音第一天认识他还真以为他一点都不轻佻,反而带着孤高的忧郁气质。
他们今天分外的疏远。她一整个早上都在打坐,刚结束就吵架,和好没多久她又要历劫,这还没说上话呢,看着像是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冷战。
事实上,只要一提及找师父的事,他们的关系就好不了。
“真君,小仙今日历劫,又经涅槃,实在无法前往九重天。劳烦真君明日前来,小仙再向天帝请罪。”
清虚真君忙不迭地点头,她能答应明天出去就已经令他喜出望外了,就不奢望她即时动身了。
“当然,当然。如今天色已晚,前来打扰实在鲁莽,明早出发再合适不过了。”
清虚真君顺便委婉地表示自己要先回去复命,匆匆忙忙踏上云头。云头奋力一跃,连他的袍角都看不见了,岚音也准备回去了,容紫真人却还没有走的意思。
他轻轻笑了一声,看向月奴离去的方向。
“他是谁?”
岚音无奈地看着他,原本还觉得自己肆意揣测他的身份太八卦,没想到他更八卦。
“月奴。”
“真巧,我有一个多年的好友,他的小名也叫月奴,改天带你去认识一下。”
岚音骄矜地端着,并不想跟他多费唇舌,他的八卦之心却在不依不挠地熊熊燃烧。
“他不想你去找你师父?”
“他没有!”
岚音矢口否认,三个字说完,他还有一个尾音没落下,似乎迟了一点他就不相信她了。
但是他确实没有相信,虽然什么都没说,却笑了一声。
她很心虚地咬了咬唇。
“他会同我一起去找。”
她似乎在他身上看到月奴偶尔出现的样子,毒舌,得理不饶人,冷冷地逼问她,还千方百计阻止她去找师父。
“你找到师父了,还要他做什么?”
“师父跟月奴不一样的。”
“他可不会也这么想。”
“你怎么知道?”
跟之前别有意味的笑不一样,这次他笑得格外不怀好意,眼睛都弯起来了。
“天机不可泄露。”
好不容易送走容紫真人,疲惫感席卷而来。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情绪,她站在木屋的门前不敢进去。
夏夜的凉风托起她的一袂衣角,她拨开粘在脸颊的几根发丝,还是推开了门。
月奴背对着门口站在今天他们吵架的那张小桌子前,听见开门的声音,只是顿了一下,在桌上放下点什么东西就转身要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月奴。”
她关上门,有些急切地叫住他,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虽然没有回答,也停住脚步,似乎等着她说些什么。
岚音看着他的侧脸,想起他虽然被衣服遮掩,仍然看得出愤怒的那抹侧脸。现在她清楚地看到他的侧脸,是比愤怒更让她害怕的淡漠。
“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微微侧过脸来。
“那是怎样?”
不会不要你的。
但她说不出来,因为她没资格说这样的话,一直都是月奴在照顾她,听她絮絮叨叨地说师父那一点事,他要走,她没有任何理由留下他。
我很需要你。
她也不敢说,她害怕面对“更需要我还是更需要你师父”这样的选择题。
“你不想我找师父吗?”
他盯住她,眼里的质问让她忍不住低下头。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没有再看她,抬脚往房间走去。
她想上前拉住他,最后还是停在了原地,任由他的衣角擦过她的手背。
“你会同我一起去找师父吗?”
“我们不可以一起去找师父吗?”
“我们三个人生活在一起不好吗?”
“我……”
他在她未完的问句中关上了房门。
月奴房间的门关得紧紧的,没有施法,只是表明了他此时的心情。对于神仙妖魔来说,一道门栓根本可以忽略不计,这不过一抬手的事情,但岚音不想这样做。月奴不是矫情的人,他想见她,自然会把房门敞开;他既然不想见她,她强行闯进去也没有用。
桌上躺着个只有头、身和四肢,连五官都没有的巴掌大的纸片人,她看过去的时候正好就站起来了,还跳了两下。
纸片人注入了月奴的一抹灵识,是他给她留的口信,只负责传话。这八百年来她无数次惹月奴生气,他不想跟她说话,又有不得不说的话,就剪个纸片人给她,她总是调侃着说这是“小月”。
她朝小月点了点头,就像是触动了潜在的机关,小月憨态可掬地鞠了个躬后就开始说话了。开口是孩童的声音,听着挺活泼可爱的,但是没有语气,没有起伏,也没有停顿,一段话连在一起说,稍一分神就会错过什么讯息。
不知道是不是月奴说这段话的时候心情不好,连带着小月说出来都显得有点阴沉。
“九重天与这里大不相同,到处灵山秀水,对你颇有增益。天帝不会亏待你,你也不要委屈自己,爱吃的就多吃,喜欢的衣裳就穿着,有人欺负你就还手,不想去的宴会就别去。但是禁地就一定别去,天帝天后的召见能推就推,尤其是天后,她讨厌你这样的小神仙。我不能跟着你去九重天,好好照顾自己,觉得待不下去了就回来。有什么事都可以去找容紫真人,他会帮你的。”
“为什么?”
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但小月只负责传话,是不能用来沟通的,她话还没说完,它就咻地自燃起来,没两下连火苗都看不见了。
岚音侧头盯着小月方才站着的地方,眼神空滞。
因为得到的太少,所以忍不住贪心。师父是长久以来的追求,月奴是形影不离的陪伴,她不肯放弃未来的憧憬,也不愿失去现在拥有的。
说师父比月奴重要吗,也不见得,不过仗着月奴总是对她妥协,所以想要鱼与熊掌兼得。
她甚至觉得自己很残忍,因为自己的贪心,总是逼迫月奴委曲求全地迁就她。
明明就很清楚他的不情愿。
岚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千头万绪,模模糊糊地想起初见时师父对她笑的样子,也想起他走的时候决绝的样子。
师父一走了之,她连月奴也快要失去了。
吸了吸鼻子,她敲了敲月奴的房门,里头没有回应,但她知道他听得到。
“不管找不找得到师父,我也还是想跟你在一起的。”
她等了一下,果然听不到回答,是意料之中,也还是失落,只好回自己的房间。
岚音躺在简陋但还算舒适床上迷迷糊糊又无论如何睡不着,反反复复地想着从前和今天,就像做梦一样。
下午她还在跟月奴说着自己远大的理想,没成想晚上这个理想就实现了,兴奋又令人措手不及,所有以前她逃避着的问题都摆在眼前,但是她手忙脚乱将事情弄得一团糟。
只要月奴还在,好像就没有了非找到师父不可的理由,可是她也说服不了自己放下延续了五千年的坚持。
即使正当仲夏,林子的夜晚还是有凉意,她翻了个身,将两只脚缩进床尾还叠着的被子里,懊恼地趴在枕头上,食指一圈圈地卷着头发。
又一个小月从门缝里飘了进来,直接贴在她的耳朵上。
“我在这里等你。”
小月的声音依然千篇一律,贴在耳边更显得吵闹,这句话刚才月奴也说过,这次却让她感到不一样的安心。
他从来没有失信于她,就算只有简单的六个字,也是他的承诺。
她抬手想按住小月,它却跳了开来。
小月自燃的时候带起一瞬间的温暖,岚音将脸贴紧枕头,彻底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