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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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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那臭狐狸,叫我逮到你一定要你好看!赫连汐慕瞪着高台上的两个人影,扮了个鬼脸。
怜儿在一旁解释道:“司空家的人除了司空沐小姐和司空靺少爷意外,全部上了沙场。近两年,三国征战频繁,昀国已灭了周边的小国,即将逼近的就是我璃国。司空家世代为武将,此时此刻只得上沙场保家卫国。留下了年纪尚幼的司空沐小姐和最后一个延续香火的男儿司空靺少爷。而尹家……为了护国,一年前仅余尹公子一人了。赫连家世代为文官,只得留在朝内。司空沐小姐和尹公子合奏的这曲出自《诗经卫风有狐》是唱给远方亲人听的。想来,是因身世相似有惺惺相惜之感吧。哎!小姐!不要!”
赫连汐慕才没有兴趣听那些个传说呢,她要赶快上到顶层,要不然那什么傻大个肯定又要瞪她。啧啧,想到傻大个那快要结冰的脸,她就觉得发冷。
第二层,楼内的灯火不断地跳动。
第三层,她听到怜儿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楼上的箫声骤然停止。
第四层,她听到火焰烧灼的噼啪声,她再也听不到怜儿的声音。
第五层,她听到楼上楼下急促的脚步声,淡淡的血腥味传来。
第六层,她听到宾客惊恐的喊叫。
第七层……
终于,到了顶层,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一片火光。
摘星楼能看到大半个帝都,她清晰地看到,城门破开,铁骑跃进,一片烟火海。而楼上的尹陌诩和司空沐早已不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箫声骤然停止,怜儿为什么不停地唤着她的名字,为什么本来等着看这场比试的宾客都已经散去,为什么在摘星楼的下方没有见到爹娘和大哥。
这夜,城门的厮杀声、兵戈的撞击声、妇孺的哭喊声、房屋的烧灼声听得分明。凄美的火光照亮了夜晚,天边残月悬着,城门上守将的头颅高高挂起。
赫连府外,几队重甲兵包围着。领头一人,骑着高头大马,破开了赫连家的大门,向着摘星楼的方向逼近。
不对,爹爹曾经说过,赫连府内结构精巧,外人难以深入。可是这领头之人怎么像是熟悉赫连家的结构,如此准确地走过前往摘星楼最近的路。
经过的地方,重甲兵挥起长戈,刺进那一个个没有还击之力的家仆身体中。高头大马残忍地踏过那些家仆的身体所铺成的路,似是在追寻着什么。再偏一点的地方,她便看不到了。
赫连汐慕抱住双臂靠着楼柱慢慢坐下,将自己的身体团成一团。为何会这样,仅仅是在她登上这摘星楼的这段时间,璃国帝都就……城破了……她的家……自从开国皇帝建立起璃国以来,璃国,这是第一次遭受这样的屈辱……
“我说过,不会投降于敌国!”这是爹爹的声音!
“哈哈哈哈……赫连大人,本将军现在还称你一声大人。劝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将军?
“我赫连家已经说过,宁死不降!”
“哦?那……这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就要死喽。”
“老爷!快救……小姐……”
赫连汐慕刚露个头,就是一道血线,那刚才还跟着她的小侍女怜儿,就这样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爹爹怀抱着一紫鞘长剑,身边是娘亲。而那刚才领头的骑马之人就这样逼近爹爹,
一步步向摘星楼退却。
爹爹怀里抱着的,就是璃国闻名的奇兵利刃——古剑幽冥。曾经一度流失于祁国,璃国先王登基后,祁王将幽冥作为贺礼归还璃国。从那以后,幽冥就成了赫连家世代守护的宝物。
“那就休怪本将军不客气了!”骑在马上的人淡淡开口,一挥手让弓箭手弯弓搭箭准备好。
赫连家主闭了眼,抱住幽冥长剑的手微微收紧。
放箭!
一声令下,箭如雨下。赫连汐慕眼睁睁地看着赫连夫人冲上前去,挡在了爹爹的身前。一根根长箭全部刺到了赫连夫人的身上。血液,顺着箭尖滴落了下来。赫连汐慕想叫,却叫不出声来,看着赫连夫人慢慢倒地,生命迹象一点点消失,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席卷全身。
“娘!”赫连汐慕用颤抖的双腿支起身体,探出护栏,瞪大了双眼,胸口似是被撕裂一般。
竟然还有漏网之鱼。骑在高马上的人眯了眯眼。又是一挥手,重甲兵便搬出几坛烈酒,泼到了摘星楼的楼柱上。随后,取出一火折子点燃,一抬手丢了过去。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点由于要杀一个仅仅十岁的孩子的原因而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火焰因烈酒的牵引愈烧愈烈,包围了整个摘星楼。赫连汐慕双手微微收紧,运起所有内力,从高达七层的摘星楼上一跃而下。她并不知道自己的轻身之法到底有多大地作用,也许会保她不死,也许也会一点用都没有。那么,就赌一把吧,若她没有死,那么,她一定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
赫连家主正欲喝止,猛地瞳孔一缩,看着那从体内缓缓抽出的冷剑,回头看着那稚气未脱却比瑾娘还要倾城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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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家主死寂的瞳孔中,映出女孩的容貌。柳叶眉,含情目,面若冰霜,长睫下地眼瞳全然失了孩童的灵气。
她是——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道白影一闪而过,在二层楼阁的位置接住了下坠的赫连汐慕。白底墨竹绘长袍,白玉竹节簪,眼神极尽温和一如初见。将她稳稳放在地上,冷霜一样的长剑出鞘,直指手持冷剑的那藕荷色襦裙女孩。
“白家——白芷小姐?!哼,我泱泱璃国的白家大小姐,怎的会沦为昀兵的走狗?!”尹陌诩轻眯凤眸,不掩嘴角噙着的一抹戏谑。
藕荷色襦裙女孩缓缓抬起头,乌发沾染了点点血迹:“昀军以我白家全家的性命相要挟。倒是你,怎的不同司空家的人一同离去。”
尹陌诩淡淡道:“这些事毋需你管。白芷大小姐,你可知否,白家早在半个时辰之前就被屠尽!在下亲眼见到尚书大人和夫人的尸首。如此,你还不明白吗?!”
幽暗的瞳仁动了动,手上提的冷剑多了几分寒意。
赫连汐慕颤抖着爬向赫连家主,纵使粉嫩的小手被泥土弄脏,被石子划破,却仍旧执着。娘亲不在了……爹爹……她真的快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抬起头,漫天的火光染红了天际,夜空中的繁星,是这么多年来她见过最多、也是最亮的一次。娘亲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动静,本来是那样美好的双目此刻却显得十分狰狞,怨恨地瞪着那逐渐化为灰烬的——七层摘星楼。
尹陌诩看着那不停扒着泥土的小手,闭了闭眼,将冷霜一般的长剑横在身前,剑气之凛冽,令所有人不敢上前一步。这一次,就帮她一次吧。他只是同情这个只有十岁就失去父母的女孩子,仅此而已。
赫连家主费力地将瞳孔聚焦,勉强看得清已是面如死灰的女儿,贴近她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使她看向尹陌诩的眼神更为复杂。尹哥哥……你为什么要在丢下我一个人的时候又回来,为什么恰好救了我的性命……可又为什么……不救我的爹爹……她能感觉得到,赫连家主的气息已经愈来愈微弱,握着她的手也一点点滑落,直至她再怎么呼唤都没有一点回应。
她轻轻一笑,笑容不再是以前如冬日暖阳一般,而是一种凄凉。双手恭敬地从赫连家主怀中接过幽冥剑,复又叩了三个响头,额头已有一块青紫。奇怪的是,这个时刻,竟然没有任何昀兵上前。而领头之人的坐骑,却是一声嘶鸣,动物的敏感告诉它,它即将被做成马肉大餐,而且说不定连皮都不剩。
紫鞘脱落,幽冥见光,剑刃散发淡淡的幽光。领头之人一声怒喝,所有重甲兵提了长矛上前。矛尖闪着寒光,令人胆颤。若是曾经的她,定会闪身躲在大哥身后,然后再激怒大哥,嘲笑他一个人都打不过这么一群呆瓜,大哥总是被她激起了好胜心,拎了家伙上去就和对方打成一团。当然,赢的肯定是她大哥,她自然是毫发无损,回到家还要给大哥上药,再恭维上两三句。而今,没有了依靠,竟是不怎么怕了。爹爹不在了,娘亲不在了,大哥亦是生死未卜……赫连家,在她十岁生辰这日,不复存在了……
摘星楼坍塌的那一刻,幽冥的主人用力将它刺进敌人的胸膛。这是它的新人主人第一次见到血光,却没有流一滴眼泪,血色染红了她的双眸。
灭了她的族人,她要这些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