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未开》碧海长亭

8、第二章 人生何处不相逢（3）

　　红尘殁，孰人系马垂柳边。扬轻烟，世间闯荡多少年。凭栏阅沧海，曷云开此衿。笑我痴，一声声，莫叹人心变。人生百岁，离别易，会逢难。无事日，不若宾客启香筵。星霜催绿鬓，风露损朱颜。惜清欢，又何妨，沉醉玉樽前。
　　声音清亮，而指尖的动作略显笨拙。即便如此，她仍是唱出了这首词，只为自己的心。
　　尹陌诩静默着立在一旁。这首词，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这是他两年前写下教她唱出的，也是昨夜弹给赫连汐慕听的。两年前，她十岁，两年后，赫连汐慕十岁。这些，难道是巧合么？
　　曲罢，司空沐半抱琵琶起身，向赫连家主弓身道：“抱歉，家主。司空沐自认乐识不若汐慕小姐。所以，这一局——我认输！”
　　什么？！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无一不惊。就连淡然如尹陌诩那般也有些乱了阵脚。赫连汐慕并未奏曲，怎的就如此轻易认输。
　　“所谓‘乐’，在司空沐的心里即为自然之美。相对于年纪尚幼的汐慕小姐，司空沐在自然单纯这一方面委实不如。”司空沐清凉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更何况，我司空家此番前来并未备什么贺礼。此曲，了表司空家对汐慕小姐一番心意。”
　　一旁的司空家侍女上前，将写有《拂霓裳》的曲谱卷轴献上，赫连汐慕犹豫了片刻，终是接下。
　　赫连家主与赫连夫人对视了一眼，没有什么异议。
　　赫连采取了一块核桃酥放入口中。看来，司空家果然不简单，此举既给了赫连家面子，又不失司空家的风度，想来倒是个万全之策。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嘛。这么说，倒是本姑娘占了你的便宜了？”正在众宾议论于司空沐的大度时，赫连汐慕开口了。
　　什么嘛，别以为她听不出来。年幼所以什么都不懂的理由最讨厌了！若她默认，以后还不知尹哥哥和大哥他们怎么看她。喂，那边那个司空家的傻大个，你分明也不乐意嘛，那脸黑得像在地里滚过的一样，你敢不敢说出你的不快喂！
　　一片寂静，赫连采手中的核桃酥也掉到了地上。
　　尹陌诩眯了眯凤眸，淡淡开口：“哦？赫连小姐莫非有什么不满？”
　　“正是！”赫连汐慕点了点头，挺了挺小胸脯，指着司空靺，“喂，冰块脸，下一题你出！”
　　尹陌诩先是一惊，随后展开折扇，一抹了然的效益从嘴角漾开。
　　“冰块脸你快点啦！”赫连汐慕跺了跺脚，做气极状，“既然沐姐姐有意让我一局，那么下一局便由小慕让给沐姐姐，由你们司空家自行出题。”
　　司空靺看向尹陌诩，尹陌诩点了点头，回身向赫连家主行了个礼，便退到了一边。
　　***
　　这个笨蛋！赫连采一甩手将一块核桃酥甩到一家仆头上。家仆颤巍巍地将那核桃酥取下，生怕主子会掀桌。那可是稀有的梨木翘头文案啊。
　　赫连采倒是想掀桌，要不是因为有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坐镇，按照以往，他定会掀了桌子上前，揪住赫连汐慕的小辫子把她拖到小黑屋里，关上个十天半个月的，看她还敢不敢不识大体。完了完了，这回还不知道这傻大个会怎么欺负小慕。哎？他怎么又关心起这个臭丫头了。
　　第二题为弓射之试。
　　赫连府内有一处名曰“摘星楼”，立于上，可俯瞰璃国大半个帝都，委实是个观景的好地方。此番比试，二人各持一弓一箭立于楼上。入夜时分，府门前会亮起六盏走马灯，谁射穿的走马灯越多，谁便是赢家。
　　由于这一题要等入夜方能比试，等待的时间自然就由那些歌舞冲淡了。按司空靺所说，比试之时，被射穿的走马灯会熄灭，在夜半时分最为容易分辨。如此，就算是想要投机取巧也只会是徒劳。
　　随便扯了个什么借口，赫连汐慕就从筵席上脱了身。她想离开尹陌诩，她不知道为什么，第一题比过了之后，便不再想见到他。许是因为他骗了她吧。月下对弈，少年弹琴……她摇了摇头克制自己不去想，明明是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明明对她那么好……为什么……为什么要骗她……
　　哼！赫连汐慕踹了一脚梨园的梨树，梨树自己倒是很委屈。这般泼辣无礼，活该那尹公子不要理她。梨花抹泪，人家可是正值年少欸，就这样辣手，啊不，辣蹄摧花！
　　赫连汐慕一屁股坐在那石阶上，柔和的清风倒是让她平静了许多。
　　天色已渐渐变暗，府内的灯亦点起。亭台楼阁，浮灯游晃，满院的梨花翩然凋落。淡淡的梨花清香扑鼻，梨园异常静谧。因为筵席的缘故，平素陪她玩耍的那些个丫头都被调去前厅了。梨园空荡荡的，唯留下她一人独坐在那冰冷的石阶上。石阶的寒有些刺骨，分不清寒的是石阶，还是人心。
　　刚才回来的路上，倒是与瑾娘姐姐打了个照面。瑾娘姐姐朱砂点眉，面饰脂粉，如云的黑发用一翠色玉簪松懒地绾起，表情淡漠，可仍是难掩倾城色。一身绛紫色抹胸襦裙，外搭月白色披帛，勾勒出她清瘦的身材。看样子应该是要参加筵席吧，身为舞女，纵使是瑾娘姐姐，按赫连家规，进门也要走偏门。
　　瑾娘姐姐定会跳很美的舞吧……就像沐姐姐能唱好听的歌一样……
　　赫连汐慕卸下腰间系着的青玉纹竹长箫，指尖触到那青玉的冰凉，竹纹的雕刻是那么清晰。她咬了咬牙，将心里的痛楚压了下去。或许，她真的不配作赫连家的小姐吧。她知道外人是怎么说她的，她知道因她的缘由赫连家遭受了不少骂名。惟有爹娘和大哥永远对她那么好，一直宠着她。
　　纵使是六岁那年，她因打碎了碧玉如意被大哥关进柴房反省七天，她都没有怨过大哥。因为她知道，夜晚偷偷走进柴房为她盖好被褥的人，就是她大哥。四岁那年，她打翻了烛台，烧毁了爹爹半书架的藏书。爹爹气极，第一次用藤条打她，她咬着牙坚持不哭。入夜，爹爹亲自来给她上药，大哥在一旁掌灯，娘亲一直安慰她。
　　赫连汐慕收起了青玉箫，童子髻上的流苏晃了晃。就算不是为自己，也要为了爹娘和大哥的面子。下一局，她一定要赢！
　　右手叹入怀中，取出那一直随身带着的两本册子。打开《万药册》的扉页，八十一枚细小的金针一字排开，像是暗器。另一本无名的册子，她之前只看过前两章的轻身之法和内功要诀，不知道有没有别的什么。再往后翻，她才发现，除了前两章，后面的都是空白，一张张白纸醒目的翻动，难道是瑾娘姐姐给她时搞错了么？她本来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让她恢复八岁那年记忆的方法。在她的闹钟，一直没有八岁的记忆，听怜儿说，她那年落过水，想来是因为这个。而她总觉得，八岁那年定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日头完全沉下去时，怜儿来梨园催她快些去摘星楼。说是那傻大个在日头开始西斜时就已经等在那里了，此刻见小姐还未前去，挥剑砍了好些少爷种的兰草。少爷被惹恼了，冲上去就和傻大个扭打在一起。唉，只可惜傻大个不知道兰草是少爷的命根子，府内都没有任何人敢动的。尹公子倒是个看热闹的，站在一边也不去劝解少爷他们。
　　哼，那臭狐狸会上去劝解才见鬼嘞！赫连汐慕吐了吐舌头，脚下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
　　啊，到了。
　　随着怜儿的惊呼，赫连汐慕抬眼向上看去。楠木搭成的楼阁共七层，楼柱上没有任何纹饰。顶层有一棕红色的匾额，金漆三个大字——“摘星楼”。楼顶层，少年白衣翩翩，手执白玉纹竹长箫，箫声低回婉转，少女一身骑装立于旁，合着箫声而歌。
　　有狐绥绥，在彼淇梁。心之忧矣，之子无裳。
　　有狐绥绥，在彼淇厉。心之忧矣，之子无带。
　　有狐绥绥，在彼淇侧。心之忧矣，之子无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