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未开》碧海长亭

5、第一章 少年不知愁滋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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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同样是漆黑的夜，但这一夜却无星无月。还有不同的是，府中又多了不少人。晨起时见到的尹家公子，，午间梳洗时撞上的司空少爷。唔……还有……啊，对了，还有回府时所从软轿里瞥见的那个美人姐姐，不过，在府中转了许久，都不曾见到那个美人姐姐。前厅被管家婆子夺去布置明日的什么宴会了，膳食都是在各院独自享用的，也没有什么机会去看看府中究竟来了多少人。
　　赫连汐慕在廊桥上边跳边向前，闲来无事踢踢石子玩或哼上两曲不知名的歌儿。来来往往寻道儿过的丫头，她也全当做没看见。发髻上的同心结一晃一晃，脚步一颠又一颠，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听得真切。
　　她喜欢走廊桥。
　　府中的廊桥总是曲折幽深的，不知下一步会通向哪家别院，唯有走近了，方才能看得清，路过的一幢幢楼阁点着昏黄的光，透过几扇窗还能朦胧地看到些许人影，令人不禁去想会有怎样的事情发生。
　　“啊！”一声惊呼从前方传来，隐约有个倩影倒在地上，裙摆散开，那曼妙的身影似*芙蓉挺立在一片荷叶上。
　　借着光亮的指引，赫连汐慕上前看清了那倩影的主人。眸盈秋水，眉似柳梢，一颦一笑似塘中清莲，不再是进府时的端庄发髻，反而解开披散在了肩上，乌发如云，衬得那脸儿更为粉嫩，水袖一拂，顿觉膝处一阵酥麻，快倒下之时被一双保护得极好的手扶住。她抬头眨了眨眼睛，那美人姐姐含笑看着看她，她也咧嘴一笑，极为呆傻。
　　“呵，没想到小妹妹竟有如此好的筋骨，想必也是习武之人了？”待扶她站定，那美人掩唇一笑，声音温和。
　　赫连汐慕摇了摇头，皱了皱眉打了个喷嚏：“我才没有习过武呢，习武最累了，还是做文人最为自在。”
　　“你竟然喜欢读书？”那美人的眼眸里似是亮起了什么。
　　“不是啊。”赫连汐慕嘟了嘟嘴，“只是被娘亲逼着看了些许罢了。什么《论语》啊，《孟子》啊之类的，但我又不喜欢看那些枯燥乏味的说教。”
　　那美人听她这么一说，竟没有一丝怒意，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小脑瓜，眼底泛起氤氲的雾气：“*亲待你真是极好。也罢，你喜欢便好。
　　赫连汐慕转了转眼珠，咧开小嘴甜甜笑着，嗓音糯糯软软的：“美人姐姐，为什么你方才一拂袖我就会觉得酥麻，难道，美人姐姐是用针刺中了我膝上的某个穴位？”
　　“小妹妹懂医术？”
　　“啊？”赫连汐慕挠了挠小脑袋，“听娘亲说的。”
　　“是么……*亲可真是……”那美人眸色暗淡，“你也毋要称我为美人姐姐了。白家白芷小姐不知比我美上多少倍。人也会老，容颜最终也会如嫩叶一样慢慢枯黄。称我为瑾姐姐便好。”说罢，捏了捏赫连汐慕粉嫩的脸颊，逗得她“咯咯”笑着，令夜的沉默也消散了许多。
　　瑾娘俯身下来在赫连汐慕耳旁耳语了些什么，赫连汐慕乖乖地连连点头，时而沉吟片刻，半晌又是会意一笑。瑾娘从水袖中取出两本册子塞到她怀里，神色凝重。赫连汐慕简单一翻，略看了几行便瞪大了双眼。瑾娘示意让她收好，她便小心纳入怀中，宝贝似的护着。瑾娘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两句，再离去，身形随后隐在了黑暗中。赫连汐慕也觉得奇怪，自己对这个美人姐姐似是有一种莫名的信任，许是因为她身上的气息和娘很像吧。她并不知晓，这一切的一切，同她以后的经历，有着莫大的联系。
　　她咬着嘴唇，低头快步往回走。她要把书放好，如果弄丢了瑾姐姐肯定要发怒的，不知道美人发怒时怎样的景象。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诶？不对啊，她这是走到哪儿了？这个院子怎么和她的一样，只种一种植物——竹子啊！而且，更气人的是，为什么廊桥到这里就没有了啊！只有一条曲折的石子路，还有那么多竹子，怎么看得见路啊！！！
　　一片竹子挺立在园中，夜空下，就着一点淡淡的光只能看清竹子隐隐约约的轮廓。一片漆黑，倒是颇有些古画中墨竹的味道。一阵清风拂面，拨动竹叶，送来淡淡清香，委实是一个品茶读书的好地方。
　　不知不觉，赫连汐慕便已踏上了石子路，似是有什么引着她，让她往里走。她从未来过这个院子，一切对于她而言是那么陌生。莫名其妙的石子路，莫名其妙的雅致别院，莫名其妙的修竹，还有莫名其妙住在这里的人。
　　终于钻出了竹林，赫连汐慕无奈，这路是怎么回事啊，几下就把人带晕了。
　　“既然来了，就安静一些吧。”春风化雨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她一个趔趄。
　　僵硬地回过身，眼前顿时清明，明亮的灯光照亮了一切，四角翘起的红檐矮屋，沉香木为梁，大理石为基。赫连汐慕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这……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样耗财力建成的一个别院，她竟是从未听说过。直至坐于院中的人轻咳一声，她才回神。
　　院中大理石的石凳上正坐一人，白色墨竹绘长袍，如瀑的黑发松懒得挽起，正对着一盘黑白分明的棋子发着呆，指尖抚过圆润的棋子，又从棋盒中取出一子，半天不曾落下。
　　“既然来了，先坐吧。”那人依旧执着子，犹豫不决。
　　赫连汐慕晃了晃小脑袋凑上前去，仅扫了一眼，便从棋盒中摸出一子，果断落下：“落在天元不就好了？那么磨蹭干嘛？”
　　那人哑然失笑：“你还真是……”
　　“娘亲教的。”赫连汐慕眨了眨眼睛，“娘亲说，如若不敌，就先把天元占上，前后左右皆有退路。”
　　前后左右皆有退路……那人的眼眸蓦然幽暗了许多，定定地看着她的脸儿，许久不曾移开目光。这女孩真的是未识人事的小丫头？她今日黄昏之时气司空靺的那一招可实在是不同凡响，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有趣。
　　“那……美人哥哥你姓尹是吧？听大哥好像是这么称呼你的。”赫连汐慕挠了挠头，“那么，尹哥哥你干嘛这么看着我诶，我脸上又没有长花。”
　　尹陌诩淡淡一笑，移开目光至另一处。淡淡的月光笼罩在他身上，面庞的线条异常柔和，但是下一句……
　　“姑娘脸上自是没有长花，尹某只是在纳罕姑娘这会儿怎的不问在下‘您娘亲贵姓’罢了。”
　　好啊，这姓尹的是在嘲笑她面对司空靺时出的丑。
　　“姑娘莫要误会，在下只是想提醒姑娘，就算您问候司空少爷的娘亲，您也是无法知晓他的姓氏的。”
　　好吧，算你狠。
　　“那么，你知道明日司空靺会怎么对付你么？”尹陌诩看向刚才的棋局，“文武兄妹二人会因你是赫连家小姐就放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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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下倒是愿意帮赫连姑娘一次。”尹陌诩将案上的棋子逐一收回棋盒内，唯独留下落在天元的那一子，“姑娘可知司空沐其人？”
　　“知道啊。”赫连汐慕扁扁嘴，“虽说是今天才知道的。”
　　尹陌诩轻轻一笑：“无妨。司空小姐乃司空家族二小姐，仅一十二岁因才华名满三国。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一曲《高山流水》随意从指尖倾泻。”
　　得，她这是造了个什么孽啊，别说是《高山流水》了，就是《小孩戏水》她也弹不出来啊。完了完了完了，肯定又要被爹娘骂了！到时候街头巷尾定是要传她的坏话了……最最重要的是，美人哥哥可能因此就不再理她了，肯定会认为她是个笨蛋。
　　“不过……”尹陌诩执起天元的那一子，在手中摩挲着，“在下说过要帮姑娘，定不会食言。”
　　少年上前，将少女半抱在怀中，握住那怯懦的小手，一步一步落子，一点一点布局。少女由最初的懵懂到完全清明。布棋设局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少年亦有些惊讶。半个时辰便学会能破司空沐棋局的棋术委实不简单，他只教了她司空沐惯用的棋局，想必应付翌日的考验是绰绰有余了。少女似是也喜欢上了这个游戏。末了，自己又摆上一局，沉浸在黑白相间的世界中。少年沏上了一壶清茶，每欲上前打断她进行下一项，却又怕坏了她的好兴致。司空沐也是这样，最初教她围城兵棋之时，她也是异常兴奋。说起来，他对少女的了解还仅停留在赫连小姐这一层面上，还不知她的名字。如果这次躲不过，这女孩子，可能就会成为他的妻……
　　少年轻叹，又从房内取出一古瑟，指尖一抹一挑间，《拂霓裳》流淌而出。水袖轻盈，凌波飞燕，足尖轻点，衣袂翩翩。少女撑着头坐在旁边，眼睛自始至终都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唯恐落下一丝一毫的变动。琴曲悠扬，时而缓，时而急，拨动人心弦。月光淡淡笼着，竹叶的婆娑声作为恰到好处的伴奏。清风湿润，茶烟轻扬。月已升至最高处，已过三更，少年闭眼弹奏，沉醉在这一片夜幕中。
　　“娘亲……我饿了……”
　　琴曲骤停，唯留下少女梦中的呢喃。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横抱起少女安置在屋内的竹榻上。而少女仍浑然不知，翻个身努了努嘴继续睡。似是梦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两只手四处乱抓，抓到少年的墨竹白袍后才满意地笑了笑。
　　夜色已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