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未开》碧海长亭

3、第一章 少年不知愁滋味（2） 至于家族联

　　赫连汐慕一看到便是泪眼汪汪地扑向那女子，小鼻头在衣裙上蹭啊蹭的，声音极为甜糯：“娘亲，兄长欺负人家。人家一个未至十岁的小女子怎堪兄长这般戏耍。”
　　赫连夫人一脸哭笑不得，看向那“罪魁祸首”，赫连采忙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一样，他还只有十五岁呢，谁能给他做主啊。不就是和小慕打赌嘛，她赢了，他就把《国史》借给她看，如若不成，便不许她再随便进他书房罢了，哪里算是欺负诶。
　　赫连夫人简单安抚了一下怀里兀自撒娇的小祖宗，看到赫连采眼中饱含的委屈，脸上的笑意也绷不住了，含笑着抚了抚赫连汐慕的脸颊，吩咐贴身侍女把她带回房中梳洗换衣，道是一会儿要见客。
　　赫连汐慕一脸不情不愿地被侍女拖走了，临走前还朝赫连采扮了个鬼脸，龇了龇小虎牙，赫连采看向赫连夫人的眼神更为委屈了。
　　直至赫连汐慕被彻底拖走，赫连夫人才彻底松了口气。而赫连采眼中的不满与委屈亦褪去不少，转而变成了一种淡然和成熟。
　　“娘，尹家少爷已经到了，妹妹刚才出门应该是见着了。”赫连采微微颔首，眼中饱含深意。
　　赫连夫人略一点头，示意她已见过尹家那人了。那尹家的小公子多年不见竟有些成年之人的气度了，和他爹当年还真是像呢。不过，她家的采儿应该也不输给他吧。赫连夫人略一打量了自家孩子，骄傲之色一点也不掩饰。赫连采意识到娘亲在看自己，忙摆出一副谦恭的姿态。
　　他知道，自尹家那小公子来府上之后，府里上下都将他同那尹家小公子相比，就连府中的丫头也是这样，无聊了甚至将他们的相貌进行作比。赫连采生得不是那种惹人一见倾心的俊美，倒也算是清秀，不过与尹家小公子一比却是逊色了许多。娘亲就算是口上不提，心中也定是望他能给予她骄傲。赫连汐慕短期内可是指望不上了，娘亲的希望就寄托到了他一人身上。明日便是娘亲最为看重的日子，像是赫连家主会考他和尹家小公子的功课，就算容貌比不过他，文韬武略也必须要有一项能胜过尹家。
　　赫连夫人简单吩咐了他一些事情，但是眼眸中时隐时现的苦闷却也怎么都掩盖不了。
　　“采儿，老爷说要为小慕提前定一门亲事。”赫连夫人略提了一下有些碍事的裙摆，脚尖掠拨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头，那一身曳地长裙此时不显华美，然而衬得她十分笨拙。
　　“什么？爹怎么这么早……小慕方才十岁啊。”赫连采自动跳过刚才自家娘亲那段有些碍眼的动作，直接抓取了话中的重点。然而，由于这个消息令他太过惊讶，他也失了风度，脚一软，身体仄歪了一下。
　　赫连夫人瞥了一眼赫连采，赫连采忙重新站定。
　　赫连夫人轻叹一声，已没有了方才笨拙的姿态，款步而行，恢复了名门之后的仪容。赫连采愣了一下，忙快步跟上。两人的步伐很轻，生怕坏了赫连家的礼仪。赫连采俯首凑近，一字一句地听着赫连夫人所言，脸色亦是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
　　走过廊亭时，便沿路碰到许多手捧茶点、新衣、珠玉的丫头，这些丫头之前本是凑在一起低语着些什么，见到赫连采，忙道福行礼，待到赫连采走过之后，便又开始谈论，不过话题中，似是又包含了他在内。
　　朱栏廊桥之外便是一片已化冰的莲池。池中锦鲤闲游，碰触到莲叶的茎秆时，引得莲叶一阵颤动。特别是在这阳光极好的日子里，池面波光点点，将廊桥上那人的倒影打碎。
　　“我当是谁有如此雅兴，不料却是尹家公子。”赫连采下意识地拂了拂衣袂上的浮尘，笑道。
　　廊亭上的人缓缓转身，白色长袍绘制的清雅墨竹随身体的动作而有些晃动，银色的佩剑在阳光下尤为刺眼，令赫连采眼睛略微舒适点的，倒成了浓墨般黑发上的那支白玉竹节簪。
　　赫连采是见过他的，所以对他的眉目似画、气质清雅倒也丝毫不觉得惊奇。只是那佩在腰间炫耀似的长剑令他颇为不快。那人一身竹子，无一不与竹子有关，倒让他有些鄙夷那人的单调无趣。
　　“赫连兄只用称呼在下陌诩便好，‘尹公子’一称，呵，倒是谢过赫连兄的抬举了。”尹陌诩淡淡笑了笑，语气温和不失礼度，谈吐优雅颇有大家之风，举手投足无不合乎礼节。
　　赫连采纳罕道，好个尹陌诩，竟反唇相讥。损他是下人，尊称他为尹公子。虽心中不快，但家族教养提醒他要保持自己的一番风度，切莫与此人多多计较。
　　“尹兄怎的一人在此，家父不是在同你切磋棋艺么？”
　　尹陌诩拂了拂衣袖，露出一丝苦笑：“本是如此，可不知为何，那黑白玉制棋子却丢失了，照尊君所言，许是让二小姐夺了去。”他有听说赫连二小姐的不懂礼数，却没想到连自家夫君之物亦敢随意拿去。
　　赫连采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尹陌诩与自己一同沿着廊桥前行，尹陌诩口中不作回应，脚步随着赫连采向前行进。来来往往，仍有不少忙里偷闲的丫头，看到他们二人议论之词并不减少。赫连采听到了则微微皱眉，毕竟多数人的议论点还是在于他们二人的容止。尹陌诩则是眉眼弯弯，本如画的眉目谈笑之时便显得更加温和，而且，他见到有在夸他的侍女，竟是对那侍女礼貌地点了点头。
　　二人并肩走在廊桥上，廊桥曲折又悠长，足以让他们二人谈论许多事。二人从诗词歌赋到政治抱负，有时会有意见分歧，但都不会打断对方。赫连采发现，这个尹陌诩虽比他小两岁却没有少年人的狂妄和不知世事，反而有一种不同于常人的成熟。他渐渐发觉，自己也并不是十分讨厌他，反而像是发现了一个知己。
　　“至于家族联姻一事，不知赫连兄怎么看？”尹陌诩面色平平，看似不经意地说出。
　　“家族联姻？”赫连采尾音微扬，皱了皱眉。说到家族联姻……难道小慕也是这其中的牺牲品？
　　尹陌诩淡然一笑：“看来赫连兄也对此持不赞同的态度。”
　　“此话怎讲？”
　　“提到此事，赫连兄便是满面愁云。”尹陌诩声音不扬不抑，“想必赫连兄已知晓令妹在此次家族联姻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了。”
　　赫连采一惊，脚下的步伐有些紊乱，正欲问清楚怎么一回事，却见赫连夫人身边的贴身丫头怜儿一路小跑过来，只道是赫连夫人有事相商，却未多言明。
　　而另一边，被拖回屋子的赫连汐慕，则无聊地对着自己的衣服发脾气。
　　哼，什么嘛，人家要穿衫子不要襦裙嘛。爬树啊，掏鸡窝啊，跳水摸鱼啊，放小炮炸羊尾巴什么什么的都做不成了诶。讨厌讨厌讨厌！本姑娘最讨厌穿襦裙了！还有那个什么尹小公子，本姑娘根本就不识得他，娘亲凭什么让人家梳洗好了去见客，人家不愿意不愿意不愿意！
　　又把自己的锦缎梅花被拖到地上跺了几脚，直跺得那无辜的小被子满面尘垢地掩面哭泣。正欲找点什么再来踩两脚，蓦然间又瞥到了小侍女怜儿取来的罗裙，火色小袄上没有半点繁杂的装饰，同样为红色的丝绡装点在袖口与裙摆间。好像，这裙子并不难看诶。赫连汐慕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还好赫连采那家伙不在，否则又要笑话她什么出尔反尔了。咳，先说好，本姑娘这可不是反悔，而是临时改主意了。
　　抖开已被压出写褶皱的小袄，换下已被尘土染花了的短衫，解散脑后的长辫，将柔软的发丝放入清水中洗濯擦干后，盘在头顶两端成两髻，再挂两串红色丝线所编织的同心结，末梢的流苏一步三晃。看着铜镜中的影儿，赫连汐慕咧嘴一笑。除去了污垢的脸儿竟是那样粉嫩，两个小包子一样的发髻衬出了她独有的可爱。
　　哼哼，就算是没有那些小侍女，本姑娘一样可以打理自己。
　　赫连汐慕正对着铜镜满意地欣赏自己的影子，完全忽视了门口一双冰冷至极的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