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未开》碧海长亭

2、第一章 少年不知愁滋味（1)

　　清晨的薄雾方才消散，花叶上的露珠还未来得及滚落，就被管家婆子一声开工了给惊得发颤。柴房里昨夜做工偷懒睡觉的打了个激灵坐了起来，偏院里丫头婆子们忙着穿衣梳理，最惨的当属那可怜的马儿。人家昨夜那么辛苦地赶回来，早上又要被负责马厩的小厮揪出来拿刷子刷来刷去的。啊喂，人家那是马腿不是桌子腿。
　　一条条喜庆的红绸被一群睡眼惺忪的家奴们哼哧哼哧地勉强挂上去了，虽然样子有点……咳，不过还是很喜庆的，嗯，红彤彤的一坨真喜庆。
　　管家婆子得意地看着自己的佳作，那写满了沧桑，注释了岁月的脸上又多了不少的沟壑。突然又是一声怒吼，将几个刚挂完红绸就站在旁边愣着的家奴吼去干活，家奴们忙点头称是，缩着脖颈，弓着身子，一步三晃地溜走了。管家婆子这会儿一脸欣慰地欣赏自己指挥的佳作，那会儿又突然凶神恶煞地瞪丫头小厮。可怜了丫头们各种无奈，各种辛苦，各种敢恨不敢言啊。
　　负责前厅的大丫头们手执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白瓷长颈瓶，摆上前厅的柚木雕花花架，几盘瓷碟所盛放的糕点摆放在两边的上座桌子上。
　　一切差不多都打点好以后，一阵鞭炮声想起，彻底打破了璃国清晨本该有的宁静，惊得隔壁邻居家的狗狂吠，鸡也无奈地不停扑腾着翅膀，人家正在准备下蛋呢，就被吓到了。不过它被吓到的原因可不是鞭炮，而是……
　　“喂喂喂，你别跑啊，娘亲的鸡毛掸子坏了，我不过就是借几根鸡毛嘛。没有毛的鸡毛掸子打在我身上会很疼啊。所以，鸡大人，您就行行好，救小女子一命吧。”
　　某只母鸡欲哭无泪，不是它一毛不拔，实在是品种问题啊。人家公鸡那毛最适合做鸡毛掸子什么的了，干嘛欺负它这个秃毛的啊。于是伸了伸脖子，抖了抖翅膀，表达它强烈的不满。
　　女孩脑后的两根长辫子晃了晃，静静地趴在地上，身上的青衫早已沾满了灰尘，脸上也是一道道污痕，她无奈，只好与那母鸡进行眼神交流。而那母鸡却是一点儿都不同情她，踢了踢腿，扭着屁股背对着她往鸡舍走去。那步伐稳稳的，同刚才到处扑腾的母鸡完全不一样，把女孩当做了空气。
　　好啊，这笨鸡，竟然敢无视她，生可忍熟不可忍！一会儿就把你拔了毛做鸡汤给娘亲补补身子，看你还敢不敢无视我。
　　女孩坏坏一笑，忙腾身扑向那只方才骄傲的母鸡，母鸡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会被这臭丫头抓住，它还赶着去下蛋呢，快憋不住了啊喂。
　　女孩拎起母鸡，瞪着母鸡那欲哭无泪的眼睛，她突然想感叹一下自己是多么地能干，竟然都能抓母鸡了。
　　正准备翻出邻居家的墙，却冷不丁听到一个令她发怵的声音：“小慕！你打算把俺家的鸡带到哪里去！”
　　女孩一呆，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到邻居大叔正双手环抱，一脸凶神恶煞地瞪着她。
　　娘亲啊，这回难道真的就躲不过了么？小女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王叔变罗刹。
　　王叔居高临下地瞪着她，她只觉得一阵胆寒，拼命支起已经僵掉的笑容，举起一只黑乎乎的爪子：“嘿嘿，王叔啊，你家的鸡难产。我就把它倒吊起来促进血液流动，它就能快些下蛋了嗯。”
　　“胡扯什么！赫连家二小姐不知道在家遵守礼节，反而来偷俺家的鸡！”
　　女孩扁扁嘴，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娘亲的鸡毛掸子坏掉了，我想拔点鸡毛给娘亲诶。”
　　“还胡扯！俺还不知道你？成天盯着俺家的鸡不放，惦记着吃那什么烤鸡腿，哪有做鸡毛掸子拔母鸡的鸡毛的？”
　　女孩晃了晃小脑袋，辫子上系着的金丝吊雕花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哎呀呀，人家如果知道就不会拔它的毛了嘛。那个那个……王叔啊，我娘亲叫我，我先走咯。”
　　“站住！”王叔一声大喝，女孩一个趔趄，正准备撒开腿跑，却发觉自己的双脚已经腾空，身子轻飘飘的。
　　回头一看，入目的便是王叔那罗刹一般的脸，铜铃大的眼睛，元宝大耳，连成一片的眉毛。他拎起女孩的领子，任凭女孩怎么折腾都不松手。“俺今天非要让赫连夫人教训教训你这小兔崽子！”
　　女孩暗道，完了，这下躲不过了。突然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王叔啊，我娘亲患有心疾，您就算为她的身体着想，别告诉她好不好。”说罢，还刻意抬起衣袖擦了擦眼角。
　　王叔虽面上看起来凶煞非常，但骨子里委实是一个好人，更何况还受过赫连家族不少的眷顾。听女孩这么一说，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把她放了下来，还细致地帮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凶神恶煞的脸竟然带了些许慈爱。
　　女孩一见王叔动容，脚一挨地立刻撒腿就跑，也没有见王叔追出来，松了口气。真不容易啊，她为了一个赌约竟然以身犯险，还想出来用母鸡毛做鸡毛掸子这么烂的借口，还好没被哥哥知道，不然又不知道会被他怎么笑话。女孩晃了晃发辫上的银铃，银铃碰撞，发出一阵阵悦耳的响声。
　　回到赫连府门前，本欲从正门进去，却看见那朱门前挂了几个走马灯，灯罩为琉璃罩，火红色的流苏随风摆动。
　　管家婆子手下的人从府门进进出出，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的瓜果糕点：桂花酥，杏仁糕，莲子羹，核桃酥，芝麻团，都是用来招待贵宾的。
　　一会儿，璃国最好的成衣铺子吉祥铺的小伙计手里捧了一件火红锦绣百蝶图的小袄。女孩暗道，不知道这么明艳的衣服是给谁做的，这么张扬，她才不喜欢这么艳丽的颜色呢！不过，这天究竟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热闹，连招待贵宾的东西都拿出来了。
　　又看见一紫顶四角吊香囊的马车停在赫连府门口。马车上赶车的小厮先跳了下来，在车下铺好垫脚，掀开车帘，从车内优雅走出一人。一袭白底墨竹绘长袍，浓墨般的黑发用白玉竹节簪束起，长袍显然过大，将他的手藏入袖内。眼神极尽温和，眉目如画，整个人有一种清新之气，如长居山中看透尘世的隐士。腰间系着竹制长箫和一把冷霜一样寒冷的长剑，剑鞘上刻有竹叶纹，银白色的剑鞘反射着太阳的光斑。
　　女孩看得有些呆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从小见过的哥哥们，不乏有眉目好看之人，但始终难掩那一身的狂妄，很少，啊不，几乎没有人像这个人一样，兀自有一种清冷孤傲的态度，面庞的线条在她眼中极为柔和。女孩暗暗握拳，决定了，找夫君一定要找这种的。
　　管家婆子颇为谄媚地凑上前，那人将腰间的长剑解下递了过去，管家婆子一脸惊惧地推拒，那人淡淡瞟了一眼，将长剑收了回去，步伐稳健地踏入赫连府门。也许是女孩的错觉，她竟然看到那人向这里淡淡地瞥了一眼，似乎是已经看到了她。
　　赫连府大门旁还有个偏门，那是为一些身份不怎么尊贵的来访者准备的。
　　又有一顶青帘二人轿停在偏门旁，随在轿旁的还有个小丫头。管家婆子听了小丫头的解释，挥了挥手不耐烦地让人开了偏门。小丫头简单地道了个福，招呼小厮抬着轿子进了偏门。
　　女孩正琢磨这青帘二人轿究竟是什么个来头，又见一白皙的一看就保护得极好的手将侧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脸儿。眸盈秋水，眉似柳梢，一颦一笑似塘中清莲，清雅不似平常女子。
　　女孩愣了，从来没见过这样清丽的女子，今儿个究竟是个什么日子啊，怎么来了这么多她没见过的人，娘亲啊，我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清莲一般的女子探了探头，脸上露出惊疑之色，随后又迅速恢复了平静，放下了侧帘，挡住了那一番美丽的脸儿。
　　可是总不能一直在这儿看热闹，要不然娘亲会着急的。女孩终于意识到这一点，探了探头，一提气，脚踏地，跃进了赫连府的门墙。还好今天人都在忙，不然她这样进门肯定会被管家婆子骂死的。
　　“我当是哪个毛贼这么有胆量，竟敢跑到赫连府来找死，原来是我们的赫连家二小姐啊。”
　　赫连汐慕石化，慢慢转过身，满脸堆笑道：“嘿、嘿嘿，大哥，您老身体可好啊？”
　　赫连采从赫连汐慕附近的树上跳了下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少来，我们的赌约可是拔王叔家母鸡的一根鸡毛，你可输了，别想耍赖。”
　　“什么赌约？采儿，你又欺负小慕了？“淡淡地兰香袭人，浅紫色睡莲长裙曳地，云髻上的玲珑珠钗随着步伐一晃一晃，身形姿容颇有大家闺秀之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