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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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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尼奥忙不迭接过报纸,他屏息凝神地看了片刻,抓得报纸都起了褶皱。
克维里亚显然只是截取了他来信的相对温和的一部分,并在下面注明由于版面问题,无法把这名先生的书信全部放出。
“怪事,”塔尼奥思索了一会儿,才犹豫不决地说道,“难道他恼羞成怒,想要利用他的知名度号召他的徒子徒孙起来对付我了?”
他这句话可一点儿没说错,《每日邮报》是全国发行量最大的报纸,几乎才过了三天,人人都知道了有这么一位敢对克维里亚如此出言不逊的小伙。尽管克维里亚并未透露他的地址,还是有不少克维里亚的贵族拥趸想尽办法查到了他的住址,塔尼奥成了那条街上最经常被邮递马车光顾的住户——尽管信的内容十有八九是大骂他是“大胆狂徒”“公然挑衅我们敬爱的克维里亚先生”“应当带着一身铁锈味滚回家乡去开锁”。
“唉,萨莎,”塔尼奥在拆信的时候对萨莎调侃道,“你看出来了吗?支持这位克维里亚大少爷的有不少自诩进步的贵族青年,结果到头来还是一身贵气,一听说我是个锁匠,就连修养都不顾地对我破口大骂,他们那个阶级就是如此,我甚至不抱一点儿希望。他以为这样能吓倒我,让我害怕,这可就想错了,我不仅要继续写,我还要拆穿他虚伪的面皮,免得大家都以为他是救世主,反而误了大事!”
话虽如此,塔尼奥对于自己的功底还是没有过分的自信。他过去那载满废铁与工具的大箱子被他变卖了,然后又花几天时间自己做了一个简陋的书柜。他也不再忌讳去买克维里亚的书——尽管他一看见这个名字时还是会有些隐约的愤怒,但为了登在报纸上的信函不至于贻笑大方,他只能让自己的努力再翻一倍。他懂得了润色修饰自己的用词,不至于一张口说话就显得像一位山野村夫,但他文字里特有的从田园走来的泥土的朴素感却始终没有消退。
时常他在读克维里亚的书时,他几乎要不得不承认对方是正确的了,但是他那不服输的性格会迅速敦促他打消这个屈服的念头。
当然,他毕竟是一个从未上过学的小伙子,不仅仅是克维里亚,他自己也逐渐发现了这一点,一旦涉及到科学与音乐,他的观点就变得异常肤浅与薄弱。
但是他是绝无可能进入大学的,这一点从他的家境来看根本不言自明,他在给克维里亚的信中最终流露出了这种悲观情绪:
“……先生,我近来越来越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这并不是向您屈服,而是我觉得作为一个没有系统学习过的人,我的爱好生涯似乎就即将在不远处结束了,我感到胸腔里的青春之火快要燃尽了。或许您说的是对的,永远跟破铜烂铁打交道才是我的归宿。”
这封信被克维里亚压下,甚至都没有节选发出去,这一行为使得持续飙升的每日邮报的销量出现了一次小小的低谷,人们似乎很乐于看这两颗炽热的心碰撞在一起时照亮时局的火花,甚至远远甚于克维里亚单独发表的社论,就仿佛他们本来就不应当分开。
克维里亚也是这样想的,他不无忧虑地向那位永远沉稳的老管家问道:“上次让你们去打听的时候,他到底有多么穷啊?”
“很穷,少爷。您贴给莫利的钱无疑都被他拿去买书了。”
“噢,我可以多给他钱,我一点儿不愁,但是肯定会被这个可爱的孩子发现的。”
“另外,他恨您,少爷,这一点您可不要忘了。”
“啊,你说得对,布莱森,他是个内心脆弱敏感的青年,我想这是因为他出身贫穷吧,他已经不止一次指出,我的一些措辞是在羞辱他……要帮助他,简直要比毁了他还要难。”
但他还是给塔尼奥回了信,在信的末尾他这样写道:“先生,请您相信我说的这番话:青春之火跃动在心中,它在任何人的生命里都终将熄灭;但是知识的金矿不同,它扎根在思想里,岁月的罡风是无法将它吹散的。我希望您不要就此放弃,不然我会耻于跟一个懦夫打了如此之久的交道。”
塔尼奥很久没有回这封信,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小店的门口,看着白云悠悠的苍穹,虽然他偶尔也会在心里气愤道“什么?他竟然说我是个懦夫,像他那样的少爷怎么可能理解我们穷人的处境?”,但不可否认,克维里亚说穿了他的心事,只要有一丁点的可能,他都决意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但是即便是这一点可能也不存在。
就在他决定再也不回克维里亚的信时,这个神奇的人敲开了他的大门。
“克维里亚.汉密尔顿,”克维里亚礼貌地叩了叩门,然后对目瞪口呆的塔尼奥微笑着说道,“随行的是我的管家布莱森,希望您不要见怪。我想您认识我,却并没有见过我本人,请原谅我不告而来,因为我怕您多半是不愿意让我来看您的。”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