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深渊回望

4、第 4 章

　　逼仄的店内的氛围十分尴尬，塔尼奥面色不善，萨莎将茶上好后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她可不愿意置身在这紧张的氛围里。
　　克维里亚也显得颇为局促不安，他的双手从来没有离开手杖的圆柄，尽管他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登门造访，但说话比不得写信，他不愿轻易开口，败坏了他在塔尼奥心目中本来就不算高大的形象。
　　这气氛僵持了很久，倒是塔尼奥先开了口：“尊贵的汉密尔顿先生，您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看来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克维里亚眨眨眼，终于还是说道：“您长久不写信来了，我担心您出了什么意外，编辑也发信来过问您的事，所以我觉得还是来看看您为好。”
　　“我没有什么事，劳您费心了。”塔尼奥生硬地说。
　　“我很高兴是如此，用我的双眼确认过之后就更加放心了，”克维里亚凝视着塔尼奥有些飘忽不定的眼神，他那像两颗蓝宝石一样璀璨的双眸亮起来了，成了那张苍白得没有生气的面孔上唯一有活力的东西，在这种情况下，甚至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威严，“那么，请问您是为什么不再回我的信了呢？是您已经回归到您一生只能开锁的生活中去了，还是您已经被我的话说服，相信您自己写的话全部都是天大的谬论了？”
　　“什么！”塔尼奥顿时怒不可遏，原本年轻红润的面庞就显得愈发通红了，但是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很快泄气下来，“我感谢您的关注，您就当做您已经胜了吧。我已经不愿意再跟您讨论什么大道了。”
　　“原来如此，”克维里亚依然心平气和地说道，“不出我所料，您是一个懦夫，您说不过我，所以您就准备从我这里落荒而逃了。我不愿意接受这种廉价的胜利。——但您无疑是输了，而且输得很不光彩，您也不配掌握真理。”
　　他终于彻底激怒了塔尼奥，虽然塔尼奥半天没有说话，仿佛还在思量什么似的，但他棕色的眼眸里有火焰在跃动燃烧，须臾他终于在暴怒之下大喊出来：“请您打道回府吧！真不敢想象您走这么远就为了这样羞辱一个可怜的穷人——这是你们上流社会的兴趣，是吗？我承认我不如您，我太穷了，我买不起书，我也念不起书，请您一个人去追求您的真理吧，好吗？现在请您从这儿离开！”
　　这番话说完他打心底里感到痛快，也有隐隐的后怕，因为克维里亚的确地位尊贵，然而他本就贫穷，除了这条命，他还有什么可丢的呢？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克维里亚，希望对方识趣地走出去，孰料克维里亚面不改色，反而更添了几分笑意：“那您早说不就好了？”
　　“？？？”
　　“我从您的书信中看得出来，您读过不少书，并且对这些书籍的理解远超您那一等级的人，”塔尼奥在他说“等级”时皱了皱眉，于是克维里亚连忙改了口，“我是说，您对书籍的理解非常优秀。您有足够的底子，支撑您去学院念书，您的最大问题就是，嗯，缺乏资财对吗？”
　　“……”塔尼奥蹙着眉歪了歪头，这一举动让克维里亚觉得他可爱极了，他紧接着说：“请您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出钱资助您去学院的意思，我直到您也不会接受，但我认识一位年轻的夫人，她年纪轻轻就成了遗孀，有大笔遗产在手，并且她也知道您的事情——”
　　“我请您等等，”塔尼奥连忙打断他的话，“您的意思莫非是让我变成那种靠情妇为生的男人？”
　　“我可没有说情妇，我半个字都没有提，您完全可以跟她保持良好的友谊关系，”克维里亚耸耸肩，“另外，如果以您的家境想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我劝您现实一些，这是一句真诚的劝告。您不能指望开锁开到学院里去，我劝您把这点当作暂时的卑躬屈膝。您不能指望任何时候都保全您的尊严——而且，容我说句实话——您的尊严在这社会里是很容易碎的，尤其是您还没有钱。”
　　这一次塔尼奥没有愤怒，也没有出言反驳，但他也没有给出一个答复。
　　“这就是我这次来访想跟您说的话，很抱歉突然打搅您，我这就告辞了，不必相送。”克维里亚说着就从椅子上坐起来，走到塔尼奥的面前，俯下身去在塔尼奥的额头上落下一吻，塔尼奥浑身顿时僵了，那温热的触感令他一动不动，克维里亚也像是有些羞涩：“啊，你恐怕不知道吧，这是……告别的礼数。”
　　他们走后，塔尼奥一脸莫名其妙地对萨莎问道：“他们上流社会的人都这么告别吗？”
　　“……您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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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实话，您最后的那个玩笑十分卑劣，少爷。”
　　“我知道，”克维里亚十分尴尬地咳嗽了一声，“请你不要告诉父亲。”
　　“这是当然。不过您要想清楚，您确实准备把他交给别的女人吗？”
　　克维里亚像是有些怅惘，他许久才答复道：“我还能怎么样呢，要是我有一个妹妹便罢了，就算我出钱供他上学，他迟早还是要归别的女人所有，更何况他讨厌我。”
　　“那么我希望他趁早飞黄腾达，寻得真爱，一生幸福……即使是跟别人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