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雨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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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完澡后，我换上皂色衣袍，蹲到莲花池旁看着满池清水发呆。
“灵稚，你在干嘛呢？”小哥哥靠在亭台上，晚风吹动他的衣角很是风雅美好，我的眼神忽然又有点移不动。
“哥。”我抹了把口水，诚心诚意道：“我觉得池里的鲤鱼长得够肥了，我们是拿来清蒸呢，还是红烧呢？”
似乎是没意料到我会提出这样残忍的建议，他嘴角的笑意有几分僵硬，然后谆谆善诱道：“莲花池里的鱼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吃的。”
我舔舔嘴唇，肚子恰合时宜地叫了两声。
“我饿了。”我垂下头，不甘心地看着池中欢快嬉闹的小锦鲤，话尾拖得有些绵长，以此向这位明明说好要带我吃饭却坐在亭台看我发呆看了半个时辰的小哥哥表达不满。
“饿？”他重复了遍饿这个词，似乎努力理解着什么，忽地合起手中悠闲扇动的玉骨扇，语调中满是自责之意：“差点给忘了，灵稚是要吃饭的。”
天空淅沥沥地飘起细碎的雨丝，打在水池圈圈点点，紫色的海棠花瓣沾着细雨，娇滴滴挂在树梢之上，隔着几重雨幕，我听见他明月佩环般的浅笑，他走到我身边，在我头顶撑开一把白底泼墨的纸伞。
“跟我走。”他的声音跟着漫天的飘雨一般轻，轻轻地落在我的耳畔，比雨打莲叶动听。
我垫高了脚尖想要去牵他的手，可他的左手撑着伞，要够着实在吃力。
于是我冒着被雨淋湿的风险，悄悄从他身后跑到了另一侧，再伸长了小短手要去够他。
没想到，他不知何时已经把伞换了个边，我还是没能如愿。
“牵牵！”我停在原地，朝他的背影嚷嚷，他独自撑着伞已经走开了两步。
小哥哥你看雨都打湿了我的发，小哥哥你看雨都淋了我的衣，小哥哥你看我站在雨中是不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可惜他头都没有回，却飞快地合了手中的伞。
“看来灵稚也不怕雨，那以后这把伞，就用不到了吧。”他撒手，把伞扔在铺满雨花石的小径旁，身影渐行渐远。
我愣在原地，看着那把被雨淋得破败的纸伞满是挫败感。
雨越下越大，圆润的雨滴打在雨花石上叮咚鸣响，落在脖间凉入骨髓，我嚎啕大哭着捡起地上的纸伞，抱在怀中小跑着跟上小哥哥的脚步，边追他边用响亮的哭声提醒他自己有多惨。
我哭得惨绝人寰，哭得天昏地暗，哭得电闪雷鸣。
显然小哥哥并不在意，他自顾自走得稳当，腰间的佩环声参杂着雨声和我刺耳的哭声，在庭院声声回响。
从院落走回正庭的那段路似乎很长，我整整哭了一路，哭得嗓子都哑了，他始终没有回头。
眼见他已迈上正庭的台阶，雨水顺着房檐哗啦啦地落在竹阶上，我抹了把眼泪，抬头去看那些玲珑的雨珠，看着看着就忘记了心中的悲伤委屈，停在阶前慢慢平缓下心绪。
我没爹没娘，小哥哥虽生得好看，可他并不是我亲生的哥哥，他一点都不疼我。
我只是想牵着他的手而已，我喜欢他，想牵着他的手一起走，我以为他长得这样好看，应该会有一副好脾气，一副好心肠，没想到他的心比石头还硬。
我演了场哭戏要给他看，想要去牵他不肯让我牵着的手，没想到竹篮子打水一场空，还把自己演得入了戏，心中满是失落难安。
不哭了，心中却真的泛了酸。
“不哭啦？”声音近在咫尺，他的睫毛不长，恰到好处的弧度却让他的眼睛分外明亮，如水的眸子浅光流动，依稀有些怜惜的神色。
我心中一动，立马否决了自己不切实际的遐想，木然地点了点头。
此时我才发现，满天瓢泼的大雨，没有半滴能够落在他的身上，他周身的衣服干净整洁如初，与我的狼狈形成鲜明对比。
他抬起手，用干净的衣袖擦去我脸上的雨水，袖间带着某种不知名的好闻的香气，清雅温润。
“你不要哭，也不要淋雨。”他淡淡地说着，目光缱绻着停留在我哭得发红的鼻头，再用指尖捏了捏，捏出白中带点青的泪涕，我霎时有点难为情，扭过头往旁边躲了躲。
他把我拉了回来，哑声道：“你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能给的我都会给你，但是不要哭，也不要淋雨。”
这回我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乖巧地点头：“好，下次我哭的时候不淋雨，淋雨的时候不哭。”
他先是一楞，摸了摸我的额头，安静地注视了一会儿我认真的小眼神。
“不许淘气。”他捏了把我的脸蛋，兀自走开。
我挑了挑眉，朝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开始心疼自己哭沙了的喉咙。
“也不许扮鬼脸。”他不深不浅地说了句，可他分明不曾回头。
“过来。”他停下脚步。
我仰头看着他刻意露出袖口的手，跑上前心满意足地拉住，感觉整个世界都圆满了起来。
他的手白得有点透明，是晶莹剔透的颜色，彼时我只见过他一人，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同，只是这双手并不如看上去那般细嫩，指节间结着层薄茧，还有几处浅浅的伤口。
走了两步我索性用两只手同时拉着他，左手拉着食指，右手拉着拇指，紧紧撰在手心。
此手得之不易，我定要万分珍惜。
其实小哥哥挺疼我的，他只是不喜欢我哭，不喜欢我淋雨，我以后乖乖听话便是。
小哥哥站在燃着火的炉灶上，一手拿着锅勺，一手持着锅柄，从容自若地为我做饭，我托着下巴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悠哉地望着他。
就算是充满烟火味的寻常家务，也能被他优雅的举止化作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我的记忆中也有个人曾挽着衣袖为我做饭，那人估计应该是我的娘亲，可我却想不起她半点的音容。
我记不得半点爹娘的事情，也并不在意要不要去见那所谓的仇人，此时此刻，我看着炉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只觉得一直都这样就好。
当那碗带着焦味的白米粥放到我眼前的时候，我心中的美好愿景碎成满地渣渣。
“好不好喝？”
我嘴里含着半个勺子，咕噜咕噜喝下满口的锅底焦味汤，违心答道：“真好喝！”
他眼中的光亮一点一点扩散开，有如夜班璀璨的银河，看得我心头发颤，果不其然，他立马转身端来两碗满满的清粥，慷慨地推到我面前：“那你多喝点。”
“哥哥不跟我一起喝粥吗？”我好不容易想到一个突破口，想让他亲自体会下这种生不如死的快感。
他犹豫片刻，道：“好，一起喝。”
虽然记不起之前的事情，可那些基本的生活常识我还是懂得许多的。
当他拿着勺子，很是自然地从我喝了一半的粥中捞起汤水送入自己口中，我呛得一颗大米粒就光鲜地从鼻翼里喷了出来。
好在他没注意到，一勺接着一勺吃得很是专注。
“好喝吗？”我侧头问他。
“好喝。”他朝我清浅一笑，语调很是温雅。
夕阳染红西边霞云的傍晚，他牵着我的手跨出庭院的大门，门外绿意黯然，凤尾树纤长的树枝纱帘般飘飘摇遥，几只云雀停在枝头脆声歌唱。
举目远眺，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嶂，在胭脂色雾霭遮掩下恍若仙境般朦胧不清，晚风吹来芙蓉花的香气，甜得令人沉醉。
我腾出一只手去扑风中翻飞的白蝶，正扑得心欢，小哥哥忽然将我拉回他的身旁，将我掩在身后。
侧身偷偷去看，他的跟前已经站着另一个男子。
几乎是与我眼神交汇的短短瞬间，他用手捂住自己的喉咙，面色惊慌地后退两步。
我心中猛地一沉，皱着眉头往小哥哥的身后躲了躲。
“冥君。”小哥哥微微施礼，音调却没有半点暖意：“请问冥君光临寒舍所为何事？”
“额……听……听说……”这位大伯还没能从方才的惊慌失措中回过神来，粗哑的嗓音带着厚重的笨拙，委实配不上冥君二字。
他清了清喉咙，终于还是把说了一半的话交代完毕：“听说老弟从我那里带走了一尾……”
“灵稚。”小哥哥打断了他的话，转身按住我的肩头，“你先回去。”
他们看起来好像有要事要谈，虽是不情愿，我还是老老实实独自走回庭院，小哥哥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直到我把庭院的木门缓缓掩上。
我走了两步，摸了摸鼻子心不在焉地走到墙角，继而飞快地趴在冰凉的石墙上，留心去听屋外的谈话。
他们说了些什么我听得不真切，只模模糊糊听见那位长相尚可举止粗狂的大伯有点激动地跟小哥哥讨要他家的鲤鱼。
不就是一条鲤鱼嘛，我眼珠子一转，自作主张跑到莲花池旁，扬手就捞起一条红身子白点点的肥鲤鱼，然后气喘吁吁跑到两人跟前。
“给你。”我将滴着水的肥鲤递到老伯手中，谆谆善诱道：“莲花池里的鱼是用来看的，不是用来吃的哦。”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雨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