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重生 ...

  •   耳畔传来他低低的浅笑,他忽然捏住我的背鳍,将我放到手心,不知为何,他的手心竟盛满一汪清水,转瞬我已不再是一只搁浅的鱼。

      我畅意地摆尾,用肥嘟嘟鱼唇啄了啄他手心的皮肤,这是我表示友好的方式,希望他会喜欢。

      他若喜欢,便能迟些将我放回忘川,毕竟无论是被无常捉走,还是变成一条小鱼干,都非我所愿。

      “你叫灵稚?”他的声音穿过清浅的水流,停在我耳中是铃铛佩环般清雅动听。

      我稍许痴愣了片刻,吐了一连串泡泡,从水中微微抬起鱼脑袋:“灵山的灵,稚水的稚。”

      “灵山是云国最高的山川,稚水是云国最清澈的河流。”他说完了我没说出口的,剩下的半句话。

      “你去过云国吗?”心跳加快了几个节拍,我的声音隔着空气柔糯不安。

      “跟我走吧,离开忘川,我带你回家。”

      离开忘川。

      跟我回家。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动听的声音。

      我鬼使神差地点点头,他将我托在手心,不疾不徐地走在忘川干涸的河床上。

      左右的纷纷扰扰陷入某种凝固的错觉当中,我摆动鱼尾在他手掌里缓缓地游动,一圈接着一圈。

      还没能从惊喜中缓过神来,我打着圈圈把自己绕得很晕,所听所闻愈加懵懵懂懂,仿若痴梦。

      “把我也带走吧!求求你把我也带走吧!”一双手出其不意地拉住他洁白的衣袖,也拨乱了我的心弦。

      那是只女鬼,披散着头发,眼眶深深下陷,身段宛若枯骨,无常的鞭子已经缠住了她的腰肢。

      我仰起头,看了眼说要带我回家的男子。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脚步都不曾放缓。

      女鬼没有松开手,留着眼泪声声哽咽地哀求,他的衣襟在她的拉扯下歪斜,露出脖间几寸皮肤,白中带点稀薄的晶莹,是我从未见过的颜色。

      “松手。”他没有回头,声音却透着让人心冷的寒气。

      “求求……”女鬼的声音没有缘由的中断,身处在他手中我无法扭头去看后方的场景,却能看见抓着他衣角的那双手化作黑色的细屑,飘落满地。

      四周的叫喊声蓦然间全部涌进我的脑中,我听见一阵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是痴鬼受刑发出的,映得冥府血色的天空格外鲜艳。

      恐惧让我的喉音变得沙哑起来,再去看他的时候,他那精美得不切实际的面容竟透出浓郁的病态苍白。

      我怯怯道:“你是谁?”

      “我是邪灵。”他低下头看我,鼻尖呼出的温暖透过水面抚摸我的鳞,我屏住了呼吸。

      他说:“我是邪灵,也是圣君。”

      “你是忘川冥君吗?”我蜷缩在角落,用两旁的鱼鳍捂住眼睛,小声问他。

      忘川冥君能看到魂魄的记忆,如果他是冥君的话,那他自然知道灵山,自然知道稚水。

      可他说要带我回家,这并不可能,他是骗我的。

      他点了点头。

      我惊讶得连泡泡都忘记吐了,差点没把自己溺死在水中。

      半响,当他的双脚已经离开忘川河床,我呛得翻了好几个眼白,方才鼓起勇气嚷道:“你骗人!”

      你骗我,你说要带我回家的,我以为你真的要带我回去,黛姑姑死了可是她的尸体没人掩埋,孔汐皇后为了救我乱箭穿身,她说要我叫她一声娘,她可能是疯了,可我好想回去看看她是否还活着……

      你知不知道,这种给人带来希望的谎言有多残酷!

      “挺聪明嘛。”他理解错了我的意思,淡淡道:“我的确是不是忘川冥君,不过比起他,你更需要我。”

      “我不需要任何人!”我其实已经哭了,只是泪水化在水中半甜半咸。

      “你不需要的是扰乱你心智的过往。”他的指尖抚过我的背脊,寒意瞬间浸透我全身,清水潋滟的波光扩散成脑中一圈又一圈的年轮,眼皮沉沉掉落,他低哑的嗓音化作脑中回转的旋律。

      “你不是云国的云女,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云国这个地方,你只是做了一场梦……”

      “从来没有云国这个地方……”

      “灵稚,你只是做了一场梦……”

      我只是做了一场梦,一场缤纷如画的梦。

      梦中青山绿水,云雾缭绕,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男男女女脸上挂着安详的笑意,日子宛若发酵的麦芽糖,丝丝粘稠,醉人心脾。

      我记得有个模糊的身影,婀娜娇俏,她哼着温婉曲调,为我摘下树上红白交织的梨花。

      “姑姑,姑姑,姑姑……”

      醒来的时候,眼角有冰冷的泪水划过,我揉了揉眼睛,心中却没有半点悲伤。

      仰面看去是雕梁画栋的屋顶,身上盖的棉被透出一股晒过阳光的清香,我往被间缩了缩,被子里的温度很舒服,舒服得让我想打滚。

      兴许是睡得太沉,半梦半醒最是模糊,我这一打滚,直直地便从高高的床沿往下滚去,直到双手双脚腾空,我才意识到害怕。

      喉咙的喊声还未酝酿足底气,背后绵软的怀抱将我轻轻捞起,再四方八稳地放在地上,那人按住我的肩膀,冰凉的指尖轻轻将我额间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醒了?”他的声音流水般柔和清澈,虽还在恍惚的状态中七荤八素,我还是争气地稳住脚跟,抬头想谢他的不摔之恩。

      可当我看到他的脸,刚到嘴边的多谢便化作油然而生的惊叹。

      他的眼骨微微下陷,与高挺的鼻梁勾画出精致的轮廓,眼瞳黑白分明,眼神清澈如水,嘴角勾起的柔和笑意,宛若阳光下湖水泛起的粼粼波光,美得让人窒息。

      “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家住何方吗?”他半蹲着身子,让视线与我齐平,我发现自己站直了身板,也不到他腰间的玉佩高。

      “我叫灵稚,我住在……”我抓抓脑后软绵绵的绒发,别着嘴想了半天,最后气馁道:“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了。”

      他看我的眼光便愈加柔和,柔和当中带着细微的同情,这让我有点难堪,毕竟我已经六岁了,说不出自己从哪里来,实在有辱家门。

      “记不起来没关系。”他摸摸我的头顶,像是在安慰我,继而道:“我去给灵稚烧热水洗澡,洗完澡后换身干净衣服,我带你去吃饭。”

      我乖乖地点了点头,心底有点不安。

      等这位长得很好看的大哥哥抬着盛满热水的大水桶推门而入的时候,我方才反应过来,蹬着小短腿跑出房门,绕着种满海棠树的庭院跑了几个来回。

      庭院墙白瓦黛,院内有朱漆亭台莲池清泉,有白玉瓷瓶山水素描,更有冷玉熏香浮雕花案。

      可既然笔墨纸砚柴米油盐一应俱全,为何独独没有半个仆从,连烧热水这种小事都要这位衣着华贵的小哥哥亲力亲为。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眼泪汪汪地看着他,负气朝他嚷嚷。

      我虽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却知道自己只有六岁,知道六岁的孩子双亲是不会轻易离开身边的。

      我其实想问他我的爹爹娘亲在哪里,可是却不敢问,我心中悄悄地,已经知道了许多答案。

      “别害怕。”柔软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清香,他半跪在地上,将我整个身体拥入怀中,我开始抽抽搭搭地哭起来,哭得很伤心,好像心中积累了无数的委屈,全部都想发泄出来,连我自己都被自己的声嘶力竭惊吓到。

      清涕蹭在他的肩头,我抽了抽鼻子,将头埋入他的肩膀,哭得像快要断气,他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身后的热水木桶氤氲出满屋子的白雾,迷得我睁不开眼。

      “你是我的义妹,我们的父母都被坏人杀死了。”

      听到他的话,我渐渐止住了哭声。

      “是同一个坏人吗?”我定定地看着他。

      “是同一个。”他轻轻道:“等灵稚长大了,我带你去找他们。”

      我懵懵懂懂点了点头,跌撞着走到木桶边上,将手臂举高,回头看向他。

      他也看着我,半响,方才笔直地起身。

      “灵稚六岁了,可以自己脱衣服,自己洗澡的。”说着,他迈出了门槛,顺便把房门轻轻带上。

      沐浴的水桶很高,我搬着小板凳放在它旁边,勉强足够让自己爬进去。

      探头去看,水光濯濯,水面飘着点点海棠花瓣,粉嫩香甜。

      扑通!

      “救命!救命!”

      我声嘶力竭地喊着,在小哥哥急匆匆要捞我上来的时候,我一个不小心,就把水桶打翻了。

      他的眼被湿漉漉的头发和海棠花瓣挡住,手里握着折扇石化在当场,于是我很应景地用微弱的声音喊了句。

      “救命……”

      然后眼中包了包千年不化的泪水,眼巴巴将他望着。

      灵稚还小,不能自己洗澡。

      灵稚还小,小哥哥快来帮我洗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重生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