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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相离 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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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浑身尘土,满脸惊慌的军兵拍马急奔到辎车旁侧,翻身下马,跪倒禀报:“报……报军师,刚才发现……敌人一路轻骑!”
片刻后,方从里面传出一个不徐不急的声音:“什么地方?”
“西北方不到十里。”
车内没了动静,似乎在谋算着什么,良久,才吩咐:“领兵将领,知道是谁么?”
兵士的眉头皱成了苦瓜状,刚才那小子光顾着逃命了,也没看得太清,不过他好像说是一面金猊大旗……横下一心答道:“应该是敌国大将,庞涓。”
那神秘的军师发出一阵很奇怪的声响,不知是轻笑,抑或是叹息。“你们将他引入前方山谷我军埋伏之中。”顿了顿,似多余的补充了一句:“活捉庞涓者赏金五千。”
这句话好像是一贴强心剂,打得报事军兵精神一震,似窥见美味猎物的蛇,贪婪的吐着鲜红的芯子。
五千……那可是五千金啊!军士瞪大了眼睛,彷佛那黄澄澄的五千两黄金就摆在自己面前,任凭取拿。
并未看外面的情景,但车内端坐的青年似乎已经对他的反应了然于心,昏暗中,眼角挂起笑意,睥睨而残酷。
“兄弟们,那可是五千金啊——”传话的军兵口沫横飞,手脚飞舞的比划着,怎么形容都不为过。围着他的士兵各个露出贪婪的神色,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有了那笔赏钱,我就休了家里的婆娘,把佩儿姑娘娶回来。”一个军兵歪着头,痴痴的做着白日美梦。
“呸,看你那点儿出息!”为首的头头儿啐了他一口,转头问刚刚窥测敌情的军兵:“赵二,庞涓身边有几个人看清了么?”
被重金鼓舞的赵二再次察看,描述的万分详细:“那一队轻骑至多二十人,庞涓的马快,已经超出其他人快半里了。咱们哥儿几个一起上,还怕拿不下他?”
李头儿眯着眼睛想了半天,挺冒险的,不过一想到那笔赏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拍大腿:“兄弟们,咱有四十个人,不用怕他们。尽快捉了庞涓,好去领赏咯。”
他手下的士兵各个欢腾了,上了马,端好鬼头刀,气势汹汹的冲了出去。
远远的望见前面闪出一小队人马,看军服颜色便知是齐国军队。庞涓冷笑一声,从背后摘下黄杨大弓,搭箭拉弓,势如满月,羽箭割裂了空气快如闪电,电光石火间便射倒了跑得最靠前的一个人。再次搭弓,如此三番,便将那些勇敢的甘做炮灰的士兵射的七零八落。
没想到庞涓这般勇猛,那些为了重赏而逞匹夫之勇的军兵额上冒了冷汗,调转马头向着东方没命的跑下去。庞涓并不追赶,停在最早中箭的齐军前面,用弓头挑了挑那个哼哼唧唧的士兵:“本将问你几个问题,要如实回答,不然,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那人一副告饶的样子:“将军请问,小人一定老老实实的全告诉您。”
听了他的声音,庞涓突然浑身一颤,像毫无预兆的从炎热的夏季抛进寒风刺骨的冬日,皮肤于一刹那失去知觉,血液瞬间凝结!他低头审视着地上人的脸,像是要看穿一般,目光锋利如刃。
“你以前,可是莒城外的驻军?”庞涓的声音沙哑的可怕。
那人不明就里,糊涂的点了点头:“回将军的话,小人一直是莒城的驻军,刚刚抽调过来的。”
“六年前,”庞涓一字一顿的说,神色痛苦不堪,似沉溺在水中,无法呼吸,“你可曾带人追杀一个妇人和她的孩子,然后将他们砍杀于莒城外?”
那人努力回想,模糊的记忆渐渐拨开浓雾,好像是有一个少年拉着他的娘亲拼命向前跑,而自己像享受追捕猎物的乐趣一样在后面肆意欣赏他们的无助与惊恐。
那个少年倔强不屈的面容一点一点清晰,和眼前的征袍将军渐渐融合……他突然睁大了眼睛,充斥着无尽的恐慌。
“将……将军饶命,饶命啊——”他挣扎着跪下,使劲叩头,额角流血。
庞涓的右手握紧了佩剑,沉声问:“你的那些部下呢?他们到哪里去了!”
“他们去了……东方五里处的山谷……”他抖抖嗦嗦的用手一指。
庞涓的眼睛通红,可怕如噬血修罗,他高高举起佩剑,剑锋凭空打出一道利闪。他字字如血的重复当年的誓言:“若有三寸气在,我必将手刃尔等!”
利刃挥斩,染尽仇人血。
庞涓提着滴血青霜,催马向东方疾驰。他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再也容不下其他。
追上了,渐渐追上了仓惶鼠窜的仇人。
庞涓剑锋划出一道弧线,收剑之时一颗人头已然落地,满面的惊愕神色,似还未有所反应便已身首异处。
一个。
双手握剑向前斜刺,力道之大,竟穿透胸膛,拔剑之时鲜血噗的从对穿伤口中喷出。
两个。
……
身后似乎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声音焦虑,应该是部下吧。在庞涓听来,恍如万里相隔,他浑身溅满鲜血,与红色战炮混成一色,远远望去,像地狱燃烧着的烈烈怒火,在平原之上,蔓延开来,一发不可遏制。
姓李的头目跑在最前面,胆战心惊的向后一看,吓得魂飞天外,竟然只剩下自己一个人!额头上冒出密密的汗珠,滴在眼睑上也不敢擦拭,生怕会因此慢了速度。抬头看看前面,谷口近了,越来越近了。他不由的欣喜若狂,扬起马鞭刚想抽打□□马,手臂忽然动不得分毫。
然后他目睹了平生最奇特的景象。
他似乎飞了起来,不对,应该是只有自己的头飞了起来,他清楚的看到马背上一具无头的尸身,晃了几晃,栽倒在地上。残存着点点神经意识的头颅飞离了身躯,故碌碌滚进山谷,兀自瞪着一双眼,难以置信般的死死盯着湛蓝的天空。
手刃最后一个仇人,庞涓的心忽然变轻了,像是海中的一颗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改变了形体,慢慢蒸发,轻盈的融入云朵之中,然后,消失了。
结束了么?一直狠狠刻印在心中的复仇,真的已经结束了么?仇恨,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和自己合为一体,似乎存在就只是为了血祭仇人,当这一切真的发生后,又显得这么的不真实。那么,如今的自己,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呢?
虚无。
他茫然的低头望了望依然滴血的宝剑,另一只手摸了摸胸口,像是在确认心脏是否仍在跳动。
信马由缰,青骢马迈着长长的步子,跨进了山谷。
喊杀声就在庞涓进入谷口的一瞬间爆发,没有任何预兆的,响彻半方天空。庞涓抬起一双迷离的眼,映入眼帘的是满山遍野的齐军,挥舞着大旗,示威般迎风飘荡。
猛然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庞涓立即拨转马头。迟了,谷口已经被齐军严严密密的封住。背后传来一阵尖利的声音,似鸟兽痛苦的鸣叫,刺痛人的耳膜,瞬间朝自己飞来。庞涓知是羽箭,偏了偏头,躲过要害,却让出肩头。那支羽箭生生没入肩膀,血流如注。
庞涓咬紧牙关,狠心一拔,随着箭端的拔出,滚烫的红色液体如泉喷出。箭柄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田”字。庞涓回头,见身后不远处的山腰立着一匹银白宛天马,上面端坐一将,银甲白袍,胜雪俊逸,手执一把铁胎熟藤角弓,笑盈盈的望向自己,正是齐国大将田忌。
电光火石间,弓箭如雨朝自己飞来,却齐齐瞄准坐骑青骢马。那匹马仰天哀鸣,倒地即刻身亡,而自己竟是连半点擦伤都不曾有。
宝马丧命,庞涓控制不住身形,栽倒于地,与此同时,两旁的军卒一拥而上,旋即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整个过程,决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田忌亲自将庞涓押送至垂着厚重帷帐的辎车前,兴高采烈:“军师果然料事如神,反掌就擒获敌军大将庞涓。弟兄们可都等着领赏呢。”
良久沉默,方从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田将军,这并不是庞涓。”
即使被擒也桀骜不屈的庞涓突然身子一颤,他不可思议的望着那厚厚的遮挡,心口猛剧烈跳动。
是谁?谁的声音这般熟悉!
田忌怪叫了一声,一脸的不相信:“军师,不会吧。你要不要仔细看看?”说着便要撩起幔帐。
庞涓的视线死死盯着,恨不得立刻上前扯掉那层阻碍,亲眼目睹那神秘人物的庐山真面。
就在那一瞬间,从里面闪电般探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迅速制止了田忌的行动,那人略略不快的说:“田将军,你以前可曾见过庞涓?”
田忌张了张口,服输的丧了气:“不曾见过。”
“那你如何肯定他就是庞涓?”语气中含带着讥诮意味,“胡乱抓了一个便夸耀是魏国大将,将来传出去,会被军卒笑话田将军贪图赏金。”
田忌冠玉般的面庞露出阵阵羞红,悻悻的放了手:“那这个人如何处置?”
“放他回去吧。”车内人淡淡的说。庞涓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宁为玉碎的狷傲,那人竟似知晓一般接着说:“请转告庞将军,欲报今日之仇,就请他珍惜自己。毕竟,人死,便什么事也做不了了。”
目送那名战俘走出山谷,田忌心有不甘:“这次,好像又是无功而返。”
依旧是那副万古不变的淡定语气:“但是,我的口信送出去了。”
田忌重振精神:“是了。也让那些骄纵的魏军知道我们的厉害。”
车内无人搭言。两怀心中事。
田忌斜睨着这辆不徐不急向前滚动的辎车,感叹中带着冷笑。面对同窗,终究无法痛下杀心么?看来,那副平静冷漠如冰川雪水的面孔下,也并非无所动容,冷峻的极限,不过如此。
置身暗处的孙膑也在回想着方才的一幕。他低眉浅笑,不知掺杂着何种心境。
我的口信,已经送出去了。那就是告诉你:我回来了。
喝走了随从,庞涓低着头,披着橙色霞光缓缓走向自己的官邸,一只手兀自紧握着剑端,似在回味仇人鲜血的温度。
心,为什么如此的空虚……
从很小的时候起,最大的愿望便是和总是温柔微笑的娘亲一起,过着幸福平静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娶妻生子,终其一生。与其他生于农家的孩子并未区别。
六年前的一个晚上,这个小小的心愿被残酷的破灭了。乱世之中,梦想就如一只美丽晶莹的水泡,任是万般呵护,终是破碎,再也看不见了。
支持自己存活于世的,是刻骨的仇恨。
身体的某处似乎存在着另一颗心脏,终日被鲜血与仇恨喂养,一天天膨胀,跳动着,为生命送去源源动力。
随着最后一个仇人的头颅落地,那颗供给生命之源的心房突然静止了,消散了,归为虚无,而自己就如同失去了引线的傀儡一般,委顿在地,毫无生气的睁着呆滞的眼睛,仰望着苍穹。
现在的自己,又何以为继?
“庞哥哥,你回来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庞涓茫然抬头,模糊的视线中赫然闪入一抹鲜艳的翠绿。
那生机盎然的色彩,似乎让他已然死去的心微微恢复了跳动。
梓儿飞奔出来迎接他,惊喜的上下打量,见没有受伤方安下心来,拉住他的手:“庞哥哥,你去了好久啊。我每日都在门外守候,盼望你快些回来。快点进去,我做好吃的菜给你好不好。”
庞涓没有动。他轻轻握住了梓儿的手,感受传递过来的温热,却觉得有些话必须说:“梓儿,我……见到孙瑀了。”
梓儿怔住了,似在感受这个名字的分量,眼泪无法抑止的涌上来,声音哽咽:“真的?……他在哪里?他……还好么?”
清楚的得到梓儿的反应,庞涓刚刚跳动的心慢慢停止。
他冷冷的说:“就在今天,我见到了他,作为一个俘虏。”他顿了顿,似乎回忆起这场羞辱,令他有些窒息,“这个侮辱,总有一天,我会千百倍的奉还!”
梓儿呆住了,半晌,才艰难开口:“一定要反目么?真的……一点也无法挽回么?”
庞涓决绝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加大了手的力道,紧紧握住梓儿的手,似乎在烙下一个一生也难以忘怀的印记。
梓儿的眼泪如断线珍珠,她缓缓而又坚决的抽回自己的手,悲伤却坚定的说:“既是如此,我不能再留此地。”转身离去的瞬间,她捂住面庞,跪倒在地上,痛哭失声。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反目成仇!我想要的幸福,真的如此遥远不可触及么?
庞涓并没有扶起伤心欲绝的梓儿,他只是站在那里,眼神里流露出在他人面前决不会有的表情。
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角噙出,缓缓滑落。
我无法忍受你在我身边,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另外一个人。若无法将他从你心里抹去,我宁愿再也见不到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那我至少,要在战场上将他打败,堂堂正正的,击败他。
庞涓缓缓抬起手,按在心口位置,感受着跳动的韵律。
不然,我还有什么理由,存活于世呢……
那颗珍珠般的眼泪掉落在地上,融进尘埃,消失了。
残阳如血,覆盖在两人身上,晕染得无比浓重而绚烂。
再次站在清溪鬼谷的入口,梓儿有一种非人世的恍惚,好像已离开多年。只有那熟悉的一草一木呼唤着心底最深的记忆。
梓儿极目远眺,密密叠叠的森林后隐约现出一座山峰。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个在黑暗与悬崖边极力挣扎的少年,就是在那里九死一生。
他是如此渴望找到那支象征幸福的仙草,甚至拼却性命。那时的他,应该有自己想要守护的心愿吧。
但是,即便最后,那株三叶草也不肯舍下丝丝眷顾。
她抽泣着,透过眼泪朦胧,看到父亲静静的立在前方不远处,似乎在迎接自己。她向前迈几步,终于忍不住自己的感情,扑入父亲怀中,泪流满面。
鬼谷先生默然不语,抚摸女儿的秀发。西方的天空上,长庚熠熠闪耀,昭示着夜的降临。昨晚夜观天象,一直抑止贪狼轨迹的暗星移形东去,如剑鞘卸去,脱离压制的贪狼星光大盛,其中暗暗涌动墨红血光。
中原与之遥遥相对的氤氲紫气缈窈蔓延,形成贯穿长空之势,直插贪狼,融入那渐渐流动的暗红之中,竟是被生生吸纳,无法挣脱。
这般奇特的星象自东向西,跨越半边苍穹,隐隐形成了一柄出鞘利剑。此剑横空,必饮万人血。
斩杀旁人,亦伤自己。
一旁的破军遥遥呼应,盛光大作。
然而,他却第一次从繁复的星象中,看到了——不确定!
原本与破军咬噬难解难分的贪狼,突然生生脱离运行的轨迹!虽然只是轻微的偏斜,肉眼根本无从察觉,但拥有异能的鬼谷先生还是一眼便看出了那不可思议的转轨。
只是毫厘的偏差,竟导致了多年前便成定数的命运,未明。
未来竟然显示出了不定的走向。
即便是占古卜今神算如鬼谷先生,震惊之余,终不知晓其中玄机。
两星相戕,同归沉寂。
抑或是,陨噬其一,相克而又相生。
鬼谷先生默默安抚女儿。梓儿,不要自责,这是宿命,我等凡人,只能静静而无力的看它走向最后的终结。
却是这样未定的终结,让鬼谷先生一向平静如水的心蓦然起了泫然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