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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各一方 逢 ...

  •   从天路接合处驶来一辆马车,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黑点,渐渐变大,踏着满地的余晖不徐不急的向前滚动,夕阳将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不甘心的要把那辆马车拉回自己的怀抱。
      马车在一处村落里停下了,马车夫回头向车内问道:“公子,可是这里?”
      一只苍白无力的手掀起车帘,简单的应了一声,随后递给车夫一只发簪,吩咐道:“你拿给那家王铁匠,告诉他等谷里的神医出来救助病人,就亲手交给她。”
      车内很暗,里面坐的人似乎怕光一般将帘子放得严严实实。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清晰的浮现出那簪子的轮廓,细长的银柄上用珠玉簇成一朵空谷幽兰,并不是名贵的首饰,可是却胜过世间所有珍奇。一路上反复摩挲,几乎将它磨得有些旧了,送出去的瞬间心仿佛也随之而去,胸膛里空荡荡的冰冷。
      车夫在外面说道:“已经交给王铁匠了。您现在要去哪里?”
      “齐国,临淄。”
      车夫有些为难:“临淄?好远啊……”
      那只透着青色筋络的手再次伸出,指尖环着一颗圆润的珍珠,白色中透着淡淡红晕,看成色便知是上好货色。
      那声音冷冷吩咐:“到了临淄,这颗珍珠就是你的了。”
      车夫眉开眼笑,连声应着,扬起马鞭,心情愉快的向着齐国的方向跑去。
      车内之人交叉着双臂,脸上浮出自嘲的神色。淳于髡啊,想不到你留下的珠宝竟救了我一命。如今事情的发展都向着你预料的轨迹,你应该,很得意吧。

      有人推开栅栏,清脆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王铁匠,你的病好点没有?”
      一个中年汉子从屋里走出来,笑声爽朗:“好多啦,多亏梓儿姑娘的医术高明啊。”他一拍脑袋,想起什么似的回转内室,片刻拿出一柄发簪,交给梓儿:“前些日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
      眼神一触及,梓儿的心忽然沉进深渊,她指尖颤抖,转动着发簪,声音略略发抖:“这……是谁交给你的?”
      王铁匠努力回想了下:“是个车夫,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大吧。”
      绝对不会错,这正是自己亲手交给孙瑀的发簪!
      除非我死了,否则这发簪决不离我身!
      他的誓言还在耳边萦绕,怎么这簪子已然和他分离?难道……
      梓儿用力握紧了簪柄,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鬼谷先生看着无精打采的梓儿,像是预料到什么一般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么?”
      梓儿张了张口,话语未出,先流出两行清泪。她扑进父亲怀中,哭得肩膀剧烈抖动。
      鬼谷先生抚摸着女儿乌黑亮泽的头发,叹了口气,“坚强些,哭哭啼啼的可不像我的女儿。”
      绿衣少女发泄了苦闷,渐渐止住悲声。她握紧手中的发簪,抬起一双泪眼看着父亲,虽然依旧挂着泪痕,但眼底已闪烁坚毅的目光,“爹爹,我想去魏国找庞哥哥。”
      似乎已经预先得知,鬼谷先生并没有显得十分惊讶,但他似不甘心的问道:“你确定要去?去了那里,又能做什么呢?”
      “我……想看看孙哥哥是不是在他那里。”
      “就这么简单?”鬼谷先生追问道。
      梓儿的目光变得深远,似乎透过虚空望到了遥远的大梁,窥测到了那个孤傲青年的冷狷眼神,她有些艰难的说:“我还想探望庞哥哥……总觉得,这几年,他会把自己毫不怜惜的推向深渊。”
      悲天悯人的神情覆上了鬼谷先生的眼睑,“你只是一介凡人,又能做什么呢?”
      “当初是我求爹爹救了他,”梓儿的语气坚定而无迟疑,“我有责任保护他不受回忆的煎熬。我真的……不想看到他折磨自己。”
      鬼谷先生扶住女儿的面颊,直视着她:“梓儿,你告诉爹爹,他们两个人,你到底喜欢谁?”
      潮湿的水汽弥漫梓儿的剪水双瞳,她犹豫了好久。庞涓就像是沼泽,深不可测,又似乎带着强大的吸力,自己总好像要被吸进一样,万劫不复。孙瑀则完全相反,即使承受很多,他那双似笑非笑的清冷双眼总会轻松的面对,唇边噙着戏谑的笑意,宛如和煦春风。
      自己想依赖的,也无非是那样的气韵。
      最终,梓儿只是重复了方才的话:“我只是对庞哥哥,有责任。”
      答案已然明了。
      鬼谷先生并不阻拦,他的眼神复杂变幻,交织着现实与未来,繁复的宛如一团麻线,他的语气是一种平静覆盖的哀伤:“梓儿,如果你累了,就回来。”

      当门人报信时,庞涓正罩袍束带,准备去校兵场点齐军队,以待惠王命令,并不在意的听着下人的禀报,他的手突然停在腰间,准备悬挂的宝剑毫无预兆的掉落在地上,呛啷一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猛然转身,几乎是狠狠的盯着报信的下人:“你再说一遍,是谁——来了?”
      门人本就对这位如漠北的万年寒冰般冷峻的将军略略惧怕,被这么一瞪更是吓得三魂七魄跑了一半,结结巴巴的说:“那位小公子说他叫王梓……”
      所有的仆从目瞪口呆,第一次看见那位从未动容的将军飞跑着冲向门外。庞涓头一次痛恨为什么自己要冠袍披甲,以致不能跑得再快些。
      气喘吁吁的跑到门口,一个绿衫的少年映入眼帘,虽然为了掩人耳目换了书生装扮,但那双乌木般的瞳眸依然和萦绕在记忆中的一样明亮。
      一时间,庞涓有些语塞,竟忘了要摆什么样的表情,嚅嗫了半天,说道:“你……来了。”
      梓儿的脸被尘土掩住了本来的肤色,只剩了一双眼眸璨若星辰,她笑得点头:“庞哥哥,这几年可好?”
      庞涓的手努力的握紧,压抑涌上来的如潮感情,尽量平静的回答:“很好。你呢?师父也好吧。”
      “嗯,我们都很好。”简单的寒暄过后,梓儿显露出焦急的神色,急切的问道:“庞哥哥,孙哥哥是不是来找你了?他现在还在你这里么?他……有没有出事?”
      彷佛一整块冰生生的压在刚刚温热的心口,封冻了所有温度,血液几乎凝结。庞涓惊喜的眼神定格与一瞬,然后,一点一点消散,最后完全不见。
      你千里迢迢来找我,只是为了他?庞涓啊庞涓,你就像被人戏弄的猴子,真是可笑啊。
      他的语气异常冰冷:“没有。”
      “没有么?可是你曾送信请他过来。”梓儿不甘心的喃喃自语,“难道……他真的出事了!”
      庞涓悲哀而绝望的看着梓儿焦虑的神色。你的眼里只容的下他么?竟是分毫也看不到我的存在。
      他冷笑:“我根本没有请他来这里。即便他死了,也与我毫不相干。”
      一直沉浸在担忧中的梓儿忽然缓过心神,她品出了庞涓话语间的恼怒,不由对自己有些忿恨,讷讷道:“那……我就不打搅了。庞哥哥,你多保重。”
      望着梓儿转身欲离的背影,握着一旁门柱的手猛然加力,竟生生将檀木玉柱折出裂痕,心彷佛碎成千万片,那位少女每迈出一步,碎片便会抽离自己的身体一分,空旷如野。
      留住她啊。一个声音暗自呐喊,若错过了,不知何时才能再相见。
      “梓儿妹妹……”喊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他艰难的转动喉咙说:“你不如,留在我府上,如果师弟来了,你就可以见到他了。”
      这个借口实在不属上乘,他忐忑的等待回答,甚至比王上问询对策时更加紧张。
      清新如山竹的少女怔了怔,随即展开娟好笑靥:“好啊。”
      庞涓有一种非人世的恍惚。
      彷佛一缕阳光照射着万年冰河,充满活力的河水渐渐流淌,奔流不息,涌入他的四肢百骸。过往的那孤独寂寞的三年,独自徘徊在深渊边侧的时光,似乎就这样,一去不复返。

      千里之外,临淄。
      威王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下面箕踞的白衫之人,目中深处透着精光,竟是不曾含着半点轻视,似乎对他不甚雅观的坐姿毫不介怀。那少年刚及弱冠之年,应该正是张扬狷狂的年纪,此人却全无这等肤浅气质,皮肤白的几近透明,淡青色的脉络隐隐可见,甚至可以窥到纹路里汩汩流淌的血液,苍白的面庞上镶嵌着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却又是黑得如夜空的幕布,高扬深远,远远超出凡人的目及,似乎所有的光亮都微微起了波动,以一种超凡的韵律向着那双眼睛流动,然后被吸进,融入那黯然之中。
      苍白如雪的面,黑如紫檀木的眸,加之若有若无的气息,他整个人都恍若回魂的鬼魅,不染俗尘。
      威王淡定如星的眼睛闪过点点辰光,“魏国伐赵,赵国恳请孤王出兵相救。孤王任命你为大将军以解赵国之围,如何?”云淡风轻的语气似乎不是在谈论军国大事,而是在闲话家常。
      然而对面的人并未对这个世人皆仰叹的职位有分毫动容,他淡淡的回答:“刑余之人不可。王上还是另觅良将,臣下只需在辎车之中,做一个军师即可。”
      威王脸上闪过一丝异常,语气却不曾变换,笑道:“孙瑀果然是世间少有的奇才,不仅智谋过人,就连心胸也比常人宽大。”
      听得这个熟悉的名字,他的身子不为人知的一颤,随即恢复平静,“孙瑀已然死去。臣下名叫孙膑。”
      威王故作恍然的一拍脑袋,眼神刻意的望着他的双膝,笑容中含着挑衅:“孤王差点忘记了。孙膑啊,就如你原来的名字‘瑀’寓意美玉一样,这个‘膑’字也是含义深刻啊。”
      如此公然的羞辱并未使那位白衫青年有丝毫愠怒,他微微躬身:“王上若无其他事,臣下先行退下了。”此言一出,即有人来至身侧,恭敬的蹲下,将孙膑置于背上,退出内殿。
      淳于髡忍不住的责备:“王上,怎可对孙瑀那样说话,几近无礼。”
      威王顾左右而言他:“据你的描述,孙瑀以前是翩翩公子,如今却变得这般无喜无怒,无悲无欢。你说,是怎样的痛苦将一个张扬少年变成这个样子?”
      淳于髡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威王叹息中含着悲悯:“只有毫无感情的人才能对外界的羞辱漠然,他究竟把心包裹到什么境地啊……”

      厅堂灯火昏暗,烛光摇曳,似困睡小兽的眼。有两人在灯下摆了盘棋,清脆的落子敲碰着榧木棋盘上,一派气定神闲。
      随着孙膑一手收官,对面青年的面色越来越不妙,眉头锁在一处,像胡乱缠在一起的麻线,再也理不出头绪。拈起一枚白色棋子,停伫在半空中,终是无处落子,左手去拿茶盏,袖子似不经意间扫过棋盘,呼呼啦啦将棋子易位,变成一片狼藉。
      “哎呀呀,都怪我不小心,好好的一盘棋就这么浪费了。”那青年可惜的怪叫,神态却不似话语那般惋惜。
      孙膑仍是一副不惊轻尘的表情,语气却愈发犀利:“田将军熟读兵书战策,世间奇才,棋品竟然能形成如此鲜明的对比,真是令人钦佩。”
      田忌脸一红,抓了抓头,应该是常做此事,倒也不觉难堪,抱怨道:“你真是一点也不手下留情,今日帮我赢得了赛马的千金,晚上就让我悉数输光,再这么下去,我只能下押衣物了。”
      孙膑面无表情的说:“放心,我一定会让你留下贴身衣衫,免得传为街头笑谈。”
      田忌气绝,哼哼着讽刺:“那我先谢过孙军师。”
      孙膑接的爽快:“不客气。”他拈起紫铜签拨亮了灯花,悠悠的问:“请田将军办的事,怎么样了?”
      “我正要说此事。”田忌正襟危坐,敛去了调侃之色,“刚刚收来的报信,你询问的那些人仍然在莒驻守城外。这是名册。”他从袖中抽出一方锦帕,上面密密写着人名以及他们的职位。看孙膑读得仔细,田忌不由的皱了皱眉,忍不住插话道:“恕我多事,这些人平日无视军纪,胡作非为,竟是当地一害,你怎么对他们如此关心?”
      孙膑收好了锦帕,那双暗夜星辰的似笑非笑的眼眸使得他的表情永远保持一个神色,淡淡的回答:“请田将军把他们编为一队,平时就跟着殿后队伍行动,单独听从我的号令。”顿了顿,彷佛消除田忌的疑虑般,他补充说:“相信我,他们会成为关键的棋子。”

      公元前353年,魏以庞涓为将伐赵,赵急,请救于齐。孙膑断定魏国轻兵锐卒皆于外,内必老弱,遂引兵急攻大梁。惠王惶恐,连下三道昭回令,速命庞涓帅师返途。赵围遂解。
      擐兵执甲的白袍将军引马登上高丘,遥望着西方,彷佛飞过千里平原,一直看到大梁雄伟的城墙,惋惜的叹气:“还以为可以一举歼灭魏国呢,没想到就这么回去了,可惜可惜。”
      垂着厚厚帷帐的辎车停在他后面,有一只苍白劲瘦的手掀起了流苏幔帐,里面的人永远是那样平静淡定的语气:“目的已达到,多战无益。”他吩咐一旁垂手站立的传令官:“命令十七师收编的莒城小队,断后潜行察看魏国援军情况,及时报与我知。其他军队,一律撤退。”
      田忌已经不再对这个苍白面容青年做出的决定感到惊讶,一路上,令他感到诧异的策略太多了,如果说以前还愚鲁的认为自己是杰出才俊的话,现在只能惭愧的认识到井底之蛙的含义。
      但这次他却想不通:“只派那些人察看敌情,是不是太少了?”下句话是:一旦遭遇到敌方的大批人马,恐怕没一个人能回来。虽然那种兵匪死了对齐国也挺好的。
      气弱游魅的孙膑此时面色愈发苍白,映衬着那双眸子宛如昧爽前的苍穹,窅窕幽深,他薄薄无血色的唇边向上弯起一个残酷的弧度,语气虽然依旧平淡,其中已然含着丝丝杀气:“他们的任务并不是侦察,而是送去一个口信。”

      五兽军旗迎风挺立,发出沉闷的响声,一队轻骑踏尘而来,马蹄似乎都腾空奔跑,眨眼便将后面的步兵拉下一里。为首的金猊大旗下飞驰着一匹青骢马,四蹄生烟,以飞鸟难及的速度向前疾驰。马上俯身一名红袍大将,身上银盔闪闪发亮,腰间系着一块金色龙纹令牌并紫色穗子,随风飘扬。□□马鞍上横着一柄红缨枪,映着曦阳发出夺目寒光。
      副将连抽几鞭,勉强追上他,喘着粗气说:“将军,我们……已经脱离了主力,会不会不妥?”
      红袍大将回头目测了下距离,默算了时刻,“放心,即便遭遇到齐军,主力也能及时赶到。”便不再多话,俯在鞍上凝神向前飞奔。
      这次齐军的行动大大出乎庞涓的意料。
      出其不意的进攻,风驰电掣般的行动,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措手不及。料定齐国也不会倾国出兵,至多解救赵国之围,无奈惠王惊恐万状,连下三道旨意催自己马上返还。结果劳师动众,无功而返。
      是谁,究竟是谁能谋划出如此巧妙的计策?一路上他不停的思考这个问题,却终是毫无头绪。
      沉浸在万千思绪中的庞涓眼睛突然一亮。他看到远处隐约闪出一匹快马,刚进入视野立刻惊慌的拨转马头,仓惶消失在山丘后面。
      大约是齐国的探马。庞涓想到,不过这么差劲的探子令他轻蔑的一笑。
      那就抓一个问问情况。打定主意,庞涓放开缰绳,闪电般向着那个方向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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