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陨落 坠 ...
-
一身锦衣华服的男子放下手中的报书,一脸悠闲自得:“孤王知道了。请贵使者下去歇息。”
忐忑的使者一直在不安的等待回音,听到威王这般不痛不痒的答话,不禁汗流浃背,壮了壮胆子说:“事出紧急。临行前,寡君千叮万嘱,日夜引领企盼贵国的援军……”
“孤王会认真和臣下商量的,不要这么没耐心嘛。不然……”威王狭长的眼睛闪过一丝戏谑,“孤王可是很乐意坐壁上观,欣赏韩国都城一片废墟的的壮观景象。”
冷风窜进使者的后背,他不禁打了个寒战。传说威王喜怒无常,狡诈毒辣,今日一见,果然不错。
威王偏头望向侧旁端坐的白衣男子,细长的眉眼挂着冷诮的笑意,轻描淡写的说:“军师,又是你的师兄做下的好事呢。”
白衣胜雪的男子一直略略低头,半闭双目,似乎在参禅入定,听了这话,才睁开了眼,一双剪水双瞳似笑非笑,不知对威王的讽刺是何反应,语气淡定:“十三年间,我们与魏国战火不断,却从未有一次能真正伤及魏国肺腑,都源于庞涓的此等战术。”
威王点头称是。每次魏国都出兵侵犯与齐国结盟的弱小诸侯国,以此引齐国出兵相救,战火延绵,却很少烧过魏国的领土,深受其害的反而是那些扁小的盟国。
“那么,请军师下去准备出征吧。”威王露出揶揄之色,“说起来,距上次同窗相见也有不少年头了,这次可以好好的徐徐旧。”
待那袭白衣消失在视野中,威王若有所思的问另一侧的银甲大将:“田忌,你说庞涓和孙膑,究竟是谁略胜一筹?”
田忌毫不迟疑:“当然是孙军师。”
意外的,威王摇了摇头:“非也。否则,怎会过了数十载,庞涓还好端端的活在人世?”
田忌明显有些气短,声音低了下去:“那是因为,孙军师念及同门之谊……”
“所以孤王认为庞涓要胜过孙膑,因为在战场上,他从不会手下留情。”威王的脸上闪过一丝危险的信号,“田忌,你也下去盘点军队吧。再不快些出发,我们又要失去一个同盟了。”
田忌离去后,一直默然不语的淳于髡缓缓开口:“王上,您可是有所计划?”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威王做了个惋惜的姿势,飞如两鬓的眼眸宛如浸满鸩酒,渐渐渗出毒性,“当断不断,必受其患。孙膑这般奇才,却独独对同门师兄怀此妇人之仁,令人扼腕。”
“那么,主上的意思是……”淳于髡试探的问,但只是与王对视,便已明白对方的心意。他叹了口气,露出隐忍之色。
威王的眉毛扬了扬:“怎么,舍不得?”
淳于髡望着虚空,似乎穿越时空,回溯往昔,语气间透着少有的沉痛,“毕竟是我一手成就的旷世奇才……”
威王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先不要那么悲观。若是孙膑舍弃那种可笑的同门友谊,我们便不必这么麻烦了。”
下得大殿,淳于髡的手兀自颤抖。
大约是老了吧,心肠硬不起来,若是以前,自己应该会面色不变的执行威王所有命令。
哪怕染红双手。
犹然记得多年以前,自己冷静近乎残酷的对那个白衣少年痛下杀手,只为让他对着玉座之上的君王低下高傲的头。
那个心计深远,一鸣惊人的王,有着一统六国的才能与霸气,折服了本是戏谑笑看人生的自己,甘愿俯首称臣。
若是能早些结束乱世纷争,自己纵是堕入修罗地狱,又有何妨。
他深深呼吸,平静了纷乱的心绪,微微战栗的手恢复了往日的镇静。
处于政治漩涡中心的白衣男子容色淡定,任是外面狂风大作,终是惊不起衣袂分毫。他在三之三上落下一子,彷佛在闲谈:“王上真的这么说了?”
对面的田忌急得团团转,气恼孙膑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还悠哉悠哉的下棋,重重点头加强语势:“军师,你我在君王左右也已数十载,他神色之间蕴涵的杀机我们比谁都清楚。”
一想起威王方才的眼神,就连田忌这样半生驰骋疆场的将军都不寒而栗。那位沉静慎密,心思极深的君王,总是一副轻松无所谓的表情,谈笑风生间便取人性命。当他眸中的浓墨愈发沉重时,血雨腥风就即将降临。
田忌迟疑了一下,像是下定决心般坚定的说:“军师,也许这么做并非君子所为,但如果不彻底铲除庞涓,恐怕……这次,你要自己救自己了。”
救自己……吗?孙膑拈起一枚棋子,许久都没有落下。为了苟活于世而残杀同门,真的是在救自己么?
大军移动在广袤的大地上移动。
若是从上空俯瞰,映入眼帘的将是黑压压的铁甲之师,如黑色的潮水静静流过绿色的平原,踏下的步伐几乎撼动大地,然而却没有一丝其他的声音,如此庞大的军队,除却脚步与战戟,竟是无一人发出声响。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军士,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最初的害怕战栗,无所适从,到如今的神色穆然,如钢铁般坚毅,铸造了帝国的强盛。
有的人原本是田园的农民,随日劳作,挥汗如雨,播种百谷;也许有的人是书香门第,饱读诗书,饮酒泼墨。可身逢乱世,又有几人能守护自己小小的幸福?大多数是被强制入伍,十五至五十岁的男人都被征募,村落之中,除了呀呀学语的孩童和两鬓霜白的老人,便只有艰难维持生计的妇女。有的日夜企盼夫君的归来,有的,已然是满门的孤儿寡母。
若不是此等硝烟弥漫,他们,是不是会有着不一样的人生?会不会比现在幸福?
不知为何,孙膑发觉自己越来越多愁善感了。这次居高俯视大军,竟涌现出这般的感慨惆怅。
他摇摇头,似在驱散脑海里的多余思想,问一旁站立的田忌:“田将军,天色已晚,就在这里安营扎寨吧。今晚减灶至三万。”
田忌和孙膑已经共事十余年,相互间已经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过多的语言,只一个眼神,或是简单的话语,便了然于心,甚至分开作战,都不必互相传递情报,心照不宣的朝着默然于心的策略步步为营,叱咤风云。
但他始终看不透孙膑的内心。这个面色苍白,气若游魅的男子总是那样的漠然淡定,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隐藏了太多太多,随着日月转移,未曾减少一分,反而愈加沉积,像是无底沼泽,又似波澜大海,深不可测。望着他的眼睛,似乎被奇特的引力所吸引,不由自主的沉浸其中。
这个容貌俊朗的男子眸飞入鬓,眉似怀剑,应该是跨马佩剑,笑得爽朗的名门公子罢。然而本是不羁的面容却不知为何,早早卸去少年张扬,垂目敛容,平静如水。
抑或是将自己的感情重重包裹,如蚕般保护。
孙膑身上有太多的迷。
比如他喜欢差人去集市买大把大把的发簪,各式各样,花色纷繁,起初以为他要送给某个姑娘,却发现他只是收藏在家中,呆呆的望着那些发簪,伸出手指逐个触碰,像是在触摸美丽姑娘的面颊。此刻他的神色,无比的悲伤。
比如他对庞涓的一再退让。
比如他残废的双腿。
没有人敢在他面前问及他的双腿,除了那个慎密而又残忍的君王,一而再,再而三的戳动他的痛处,像是在试探他上善若水的极限。然而,即便是面对那样骄傲的几乎自大的王上,他也不曾提及一字。
有传言说正是孙膑的同门师兄庞涓,因嫉妒他的才能,遣人废去了他的双腿。传到耳朵里,孙膑既不否定,也不承认。
田忌却有些相信。但如果是真的,孙膑又怎会对自己的仇人百般忍让呢?
“田将军?”有人试探的呼唤,将陷入沉思的田忌唤回现实。
田忌微怔,他看到孙膑眼中流露出的哀伤与惆怅,这是以往行军中不曾出现的。十几年的共处,使得田忌一望便知他的心绪。
看来……是下定决心了。
田忌展开军事地图,指着一处说:“明日午时便可到达马陵。”
孙膑身子不为人知的一颤,脸上浮现出一丝奇怪的笑意,语气的低沉却让这个笑容显得如此哀伤:“是吗?……戌时他就该到了。”
庞涓骑马踏过昨夜齐军的驻扎地,马蹄敲击着土地,似踏出一曲单调的节奏。
三万锅灶……前日还是五万,昨天便锐减至此么?
双眉凝皱在一处,庞涓的神色变幻不定。俄而,他的眼眉舒展开来,唇边噙着一丝冷笑。
原来如促,我的师弟啊,你是在呼唤我的到来么?那么,就如你所愿。
一旁的副将发现一贯阴沉冷狷的将军突然显露出点点喜色,似在对不久的将来,欣喜若狂。
马陵。
军卒整齐有序的埋伏高地,堵截所有可能的逃跑路线,马蹄上裹着布条,使之踩踏无声,偃旗息鼓,在曲折狭隘的道旁掩盖了自己的行迹。
数万大军在马陵这个狭小的空间来来回回,寂静而有序。而在路中央停着一辆垂着帷帐的辎车,与周围景象十分不相称。
田忌掀起帘布一角,低声说:“军师,一切就绪。请随我移至高处安全所在。”
里面响起低沉的声音:“田将军,能把我退到左方第一棵树前么?”
田忌不解,但还是没有发出任何疑问照办了。
一只透着淡淡青色脉络的手搭上了田忌的臂膀,那个终日行军作战隐身于居车之中的神秘军师第一次现身于士卒之前。附近的军卒都止住了脚步,他们渴望目睹这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旷世奇才是何等的英姿勃发,风采如日月星辰。
然而,在下一瞬,所有人都震惊了。
他们亲眼看到银盔素甲的田将军轻轻展开手臂,将里面的人斜抱出来,如同不谙行走的孩童。
所有人掩饰不住他们的失望神色,低了头,默默走向自己的位置。不曾想,仰慕如神的军师竟是一个身残之人!
对周围迅速涌动的气氛毫不动容,孙膑自袖中抽出一把精巧的匕首,拔取花纹繁饰的外壳,锋利的匕刃闪动着阵阵寒光。他用力在树上刻下,一笔一划,似克服了无比强大的阻力,深深的将几个字印刻在树干之上。
庞涓死于此树之下!
支撑着孙膑的田忌微微一颤,随即稳住身形。孙膑似不曾察觉,待刻下最后一划,他回头露出凄凉的笑容:“今晚一切都会结束了。”
他声音渐渐低沉,似在对田忌耳语,又似在喃喃自言,“可是,我多希望他不会来啊……”
今夜的苍穹分外明澈。
繁星点点,如无所不知的眼,注视着人间的动向,安静的嘻笑着,以自己的形体排列出纷繁的星象,预示着未来与宿命。
庞涓提马在前,抬头凝神着夜空,自己不曾向恩师学习占星之法,不然就可以看到自己的命运呢。不过,宿命不是已经决定了么?所以参不透天机也好,就不会有眼睁睁注视着星辰的走向,而不能改变丝毫的无力了。
太静了。
像是呼应自己的心声一般,四面八方忽然喊声震天,火把映红了半边天空,像要将星辰点燃一般。
魏军惊惶失措,他们左右张望,绝望的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被包围了,除非生出一对翅膀,否则势必葬身与此。
在这样性命攸关的紧要关头,他们都把充满希冀的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大将,那个弱冠之年便崭露头角,登台拜帅,十几年间纵横沙场,扩疆土,臣诸侯的叱咤将军,希望他能像往昔一样,把步卒带出危境。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位将军似乎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不觉察,只是呆呆的望着一棵大树,树干上赫然刻着几个大字:
庞涓死于此树之下!
庞涓忽然仰天大笑,彷佛天地应合,笑毕,他说:“孙瑀,你的书法功力倒不如以前了。”
军卒面面相觑,不知他唤的是谁。良久,有人自前面回答:“师兄,难得你还记得。”
火把的盛光之下,现出一辆幕车,被军兵推出,来至路上。庞涓熟视良久,似乎穿透了层层阻隔,望到那里面的身形,那个与自己叱咤风云,站定一方的身影,掀起千里战火,却从未亲眼目睹,最熟悉的对手。
像是不愿在此地逗留,孙膑简单的说:“请师兄跟我来。”言毕,军卒便将那辆车推向较远处的一个矮小山峰,那里已经脱离了埋伏范围。田忌略略担忧,正欲出言制止,孙膑的车已经走向那边。庞涓并不迟疑,一提缰绳,不徐不急的跟在后面。
命随从退下,山峰之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纤长无骨的手掀起帘幕,挂在两侧,露出隐身在内的身形。孙膑望着红袍执戟的将军,忽地淡淡一笑:“师兄,你见老了。”
的确,刚过而立之年的庞涓发间已然出现丝丝白发,曾经黑如紫檀木的发梢变得灰白,脸上镌刻着风霜与雪雨,眼神里依然冷狷如往昔,但已掩盖不住深深的倦意。
十几年间目不交睫,枕戈待旦的生涯,已经让这个曾经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孤傲少年,提前感受到了岁月的霸道与无法抗拒。
庞涓未开口,他定定望向安坐于车内的孙膑,视线下滑,落至他的双膝。凭借多年纵横沙场的经验,他掩饰不住语气的愕然:“你的腿……?”
孙膑淡然,彷佛谈论的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外人:“我再也无法下地行走了。”
良久的沉默,庞涓闷闷的问:“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孙膑浅笑,“师兄你应该清楚。”
我应该……清楚?庞涓的脑子飞速旋转,什么时候,难道是经年累月的交锋曾经伤了孙瑀的腿?他记得这个师弟是贵族公子,不谙弓马,在战场上负伤是很正常的,他自己虽然身为大将,却经常策马冲锋,不知多少次九死一生。难道真的是自己无意间……伤害了他?
记忆跳向更远处,遥远的桂陵之战,那是两人第一次交锋。记得,好像在那个时候,孙瑀就已经身居幕车,不愿现身于前……那么,究竟是什么时候?
心底涌出强烈的疑惑,然而,一贯骄傲的个性却生生扼住了关切的询问。他只是冷冷的回答:“是么?我倒是不记得了。”
身体内有淡淡的苦涩弥漫,孙膑低头掩盖唇边泛起的自嘲的苦笑。庞涓就像荒原之中形单影只,却又孤傲不驯的苍狼。自己应该最清楚啊,怎么此刻反而怀抱着不切实际的奢望呢。
那么,师兄,我在你心里,究竟算什么呢?
庞涓打断了他的思绪,冷诮问道:“你在树上刻下了那些字,看来是真的很想杀我。”
孙膑眼神惆怅:“师兄,我所作的,也不过是在求取生存,但那绝非我的本意。我以为……减灶示弱,你会放我一条生路,那样,我也不必痛下杀招。毕竟,我曾经放过你那么多次……”
“够了!”庞涓须发皆张,如同被激怒的野兽,“收起你那份惺惺作态,虚情假意的表情!”
不是不知道,孙瑀对自己的手下留情。
多年对抗,多少次都命悬一线,然而每当到了生死攸关的瞬间,齐军都会奇怪的露出不可弥补的漏洞,才使得自己全身而退。
他是极聪明的,一望便知是对自己让开了一条生路。
一条分外羞辱的生路。
自己……就是在孙瑀的格外开恩下得以生存。
即使不愿承认,这个事实也如同佛祖降下的五指山,重重压在自己身上,喘不过气,却魂魄皆在,生不得,死亦不可。那种宽容,戏谑而又侮辱,难以忍受。
自己就像佛祖指间的猴子一般可笑。
一阵晚风吹过,抚摸庞涓发热的面庞,侵透着些许凉意,也吹开了他一直紧握的双拳。
庞涓突然卸去了剑拔弩张的气势,满面的疲惫之色。他笑得苍白无力,长长叹息,这个举动是倔强从不服输的他从不曾有的。
他的手握上了剑柄:“既然你这么想要我的性命,给你便是!”
寒光一闪,秋水逼人,锋利的剑刃瞬间划破他的脖颈,滚烫的鲜红血液喷涌而出,绽放出一朵绚烂的红花。
一切发生于电光石火间,甚至不容孙膑愕然惊呼。
宝剑深深没入土地,支撑着山陵欲崩的身躯,庞涓强力用尽最后的力气,让自己保持应有的威容。
孙膑不顾一切向前扑到,用手肘的力量拼命爬去,尖利的石头割破衣襟,划伤皮肉,鲜血淋漓,可他浑然不觉,一点一点爬向那个高大而又消瘦的身影。
庞涓的生命终是渐渐消散,他感到眼前的景物不可思议的弯折,扭曲,像圆弧一般,变得不真实。
极限了呢……
他想露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再也支撑不住身体,蓦地倒下。在落地的瞬间,孙膑已然爬到他身下,将他的头轻轻揽入臂弯。
庞涓的脸上再也不见那凝重的阴枭与乖戾,恬静而平和,如新生的孩童。他的视线已经模糊,几乎看不到近在咫尺的面庞,但还是向着那个方向凄惨的微笑:“想不到,最后……我还是输给了你。”
孙膑的声音哽咽:“师兄,我真的……不想杀你,其实方才我是想放你走的。”
所以才不带随从。选了这个伏击之外的地点。其实他内心深处希望庞涓能够安全离开。
庞涓摇了摇头,张了张口,却不曾吐露半句话语。
孙瑀,这么多年反目成仇,厮杀战场,为国君开疆扩土,其实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究竟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我真正想要的,自己也说不清楚呢。
在挥尽心中最后一丝仇恨的时候,我的生命就已经抽离体内了。那个时候就死去,也不错啊。
无以为继,内心如同千里荒原,鸟兽不过,草木不生,荒芜没有一丝阳光照射,行尸走肉般活着。
所以,惧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心里的空白与虚无。
以及,令人无法忍受的寂寞。
如果,还有什么残念支持自己一直存活于世的话,那就是和你一争高下。
但是这个愿望,看来是无法实现了。
对生已无眷恋,至少,可以让你好好的活下去。
我想要的,也无非是能够与你平等而已。
但这些话,怎么能对你说呢……
庞涓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微弱的笑意,却只留下一个惨淡的神情。他气若游丝:“孙瑀,请转告梓儿……对不起,还有,谢谢……”
他快要消散的瞳孔突然聚拢,原本模糊的景物蓦地清晰。他看到一位美丽女子伫立在缥缈的白云之上,旁边还有一个绿衣的少女,绽放朗微笑,宛如初次结识的时刻,不曾流露遇到自己后的深沉哀伤。
这两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伸出手臂,笑盈盈的来迎接。
娘,梓儿……
孙膑清楚的看到濒临死亡的庞涓忽然露出了孩童一般幸福的神情,欣喜若狂,渐渐枯萎的双唇翕动,吐出几个音节,却永远无法得知其中的含义。
冰凉的液体划过脸颊,抬起手指轻轻擦拭,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多少年了,从那个寒冷得冻结血液的夜晚,封闭内心后多少年了,自己第一次流露出深沉的悲怆。
田忌永远忘不了赶到山峰之上,看到的惨烈景象。
红袍大将已经安然长逝,神态祥和。紧紧抱住他的孙膑脸色死人般苍白,表情凝滞,像没有生命之火燃烧的偶人。
他以前无法明白孙膑对这个侍奉敌国君主,屡次痛下杀手的师兄的感情。看到了这一幕,他似乎有些懂了。
“军师,他究竟有没有……使得你的双腿残废?”田忌轻轻的问,想要解开最后一个迷。
孙膑的手指划过怀中彷佛安详睡去之人的眉角,那般的孤傲,即使死亡也不曾损伤那气势一分。
“其实我早就知道不是他,”孙膑笑得苍白无力,“他那般骄傲的人,又怎会做出这样卑鄙的事啊……”
我的双腿无法行走,师兄你应该很清楚啊……
命运遍及天地,又怎会漏过你我二人。我们始终都逃不过那张密密麻麻从天而降的罗网。
那个以生为经,以死做纬的名为宿命的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