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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阴谋 暗 ...

  •   当时魏惠王苦于秦国及其他诸侯国的骚扰侵略,国力大不如以前,便下昭重金求贤。庞涓就是在这个大好时机自荐与惠王。起初惠王对这个弱冠少年并不留意,待略加交谈后,他大惊失色,以一国君主身份向庞涓躬身施礼。
      “庞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史记孙子吴起列传》)
      孙瑀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气息不匀:“魏总管,咱们……是不是应该歇息一下?我,真的很累。”
      他们已经快马加鞭赶了整整二十日的路程,每到一处驿站便换马,在马背上随便吃些东西填饱肚子,每日只睡两个时辰,孙瑀已经到了坐在马鞍上都能睡着的地步。昨天姓魏的总管见离魏国边境不远,便等不及驿站准备马匹,催促孙瑀赶紧上路,结果连跑了三天的马口吐白沫,倒地身亡。此时他们已经走到近魏边界,连年战火使得百姓弃家远走,万分萧索,竟是连讨口水喝的地方都找不到。无奈之下,他们只得步行,已经走了一夜一日,孙瑀实在体力不支,才开口提出休息。
      魏总管和孙瑀气喘吁吁的情况截然相反,他呼吸顺畅均匀,一呼一吸间好似都在调理自身的疲惫,尽管快步走了一夜,却不曾显出半点劳累。他回头简短的回答:“孙公子,马上就进入魏国境内了。在这里停留我怕出什么意外。”
      孙瑀无奈,只好加紧脚步跟上他。这一路上,他发现这魏总管话语极少,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开口,虽然态度恭敬,但眉宇间总有一丝拒人千里的冷淡。和庞师兄还真有几分相象啊,孙瑀自嘲的想。
      “魏总管,师兄这么急着见我,到底是什么事啊?”这个问题孙瑀不是不想问,而是一直没时间张口,平时都在拼命赶路,体力总在透支状态,他自己都没力气也没心情去询问。等好不容易有了闲暇,沉默寡言的魏总管也总是轻描淡写的一笔代过,回答见到庞将军便可知晓。
      “这个小人也不是很清楚。”
      孙瑀借机住了脚步,开始耍赖:“你不告诉我,我便不走了。”说着就坐在道旁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喘气。
      魏总管抬头看看即将降入暮色的天,一贯不苟言笑的脸上显出了几分焦虑,他见孙瑀铁了心的赖在地上,只好蹲下来耐心回答问题:“我们国家的附属国卫国被赵国出兵强占,陛下盛怒,命我家将军在一月之内夺回。将军怕大举进攻会造成国内空虚,其他诸侯趁机发难,十分为难,感叹道:‘若是师弟孙瑀在,又怎会落入如斯境地!’便命我务必请孙公子出山到魏国一趟,为他出一良策。”
      他站起来,恳求中带着许许强迫:“孙公子,一月期限快到了,我家将军引领盼望,还请您快些赶路吧。”
      孙瑀抱着双膝,眼神里闪过若干光亮,变幻莫测,他并不急着起身,反而微笑着唠起家常:“魏总管,我看你经过这般长途跋涉,面不改色,气息犹匀,不像个总管,倒像个武师。”
      魏总管怔了怔,老实承认道:“孙公子好眼力,小人以前在军中任职,做过一名小小的旅帅,整日操练演兵,倒也练就了一副好的身子骨。”
      “原来如此。”孙瑀恍然大悟的样子,接着笑眯眯的说:“我是个读书人,身子弱些,实在走不动了,我看不如就在此地休息一晚吧,明天再赶路。”
      “可是……”魏总管正要反对,却瞧见孙瑀用手一指说道:“那里有户人家,正好可以歇歇脚。”
      “期限快到了……”
      孙瑀不耐烦的两手一拍:“反正这么多天都等了,又何必在乎这一晚。”说罢径直向那户农家走去。魏总管哀叹一声,十分不乐意的跟在他后面,眼睛却向着长长的大路,一直望下去。
      扣了几下门,从门后现出一张苍老的面孔,略有惊慌的问:“谁……谁啊?”
      孙瑀看那老人年纪以近古稀,料是年老无法逃离此地,才整日战战兢兢的过日子,便笑得灿烂:“老丈,我们是过往行人,天色已晚,想借宿一宿。”怕他不情愿,立刻补充:“我们会多给酬金的。”回头一个劲的示意魏总管拿钱出来。
      老人见不是官兵,松了口气,将他们让进来:“唉,我一把年纪,在这荒郊野外独住,要钱财做什么啊。就怕村野之中,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两位。”
      孙瑀倒是大方,径自端起破了一角的茶碗喝了一口,四处张望:“老丈,不必麻烦了,我们带的有干粮,就是想找处睡觉的地方,总不能露宿野外吧。”
      那老人也有些犯难:“只有两间房,我自己住一间,另一间以前是我儿子的,兵荒马乱的,他怕被抓去打仗就跑了,可以让你们住,不过只有一张床……不如这样,我比不得二位公子身娇体弱,就睡屋后的草垛吧。”
      孙瑀急忙制止:“您那么大年纪了,怎么能睡外边?还是我去吧。”一边劝着老人,一边拿眼角瞄着魏总管,后者无力的接话:“孙公子,您是贵客,万万不能受这等罪,还是我去吧。”
      孙瑀立刻眼眉笑开,倒也不客气:“既然魏总管如此强求,那孙某就却之不恭了。那我就先行休息了。”说罢便向里屋走去。
      魏总管来到大道上,弯下腰做出一个俯冲的姿势,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一样射出去,快如猿猱,眨眼便飞出三里,直起身子认了下地点,手指放在口中吹了声口哨,那声音尖利而短促,急速冲向半空又迅疾下落,如同俯冲的苍鹰。
      片刻,两旁高大山石后窜出几条黑影,身穿一色黑衣,面罩黑纱,左右看看只见魏总管一人,便都拉下面纱抱怨道:“怎么回事?按照约定时间三个时辰以前就应该到了,怎么到现在才来?对了,孙瑀呢,他没和你一起?”
      魏总管摆出一个无奈的姿势:“说来话长,我以后再慢慢跟你们解释。孙瑀在三里外的一处农户里,沿途我已经做好了记号,你们子时过去,我来接应。那时他应该睡熟了,行动方便。”
      那几人点点头,重新拢住面容,倏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魏总管回转住处,里屋的窗户正在那堆草垛的上方,他轻轻从外拉开窗子,见挨着墙壁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裹得严严实实蜷曲着身子,便放下心,合了窗牖,倚着斑驳不堪的外墙闭目养神,只待子时。

      黑暗中,有谁的眸子如火光般闪亮。
      魏总管睁开双目,见同伴已经悄无声息的将这处农家包围。他站起来,示意一人猛踢一脚把窗子踢飞,随即两人飞身进入,见破旧棉被下的人睡得正酣,不由冷笑。魏总管走过去一把掀开被子说道:“孙公子,睡得……”话语生生扼在喉处,另一人不解,低头一看,哪里有什么孙公子,床上躺着的正是这处住所的主人!
      魏总管的头嗡得一声,他提起老人的前襟狠狠的问:“怎么是你!孙瑀呢?他明明是睡在这里的!”
      老人吓得题如筛糠,哆哆嗦嗦的说:“那位孙相公本来是睡在这里的……他,他后来对我说,你们……你们天不亮就要赶路,怕睡里间不方便,所以就……”
      “所以什么!”魏总管全然没了往日的冷静,几乎是吼叫着问。
      老人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所以就和我换了。还特别嘱咐,今晚天凉,让我盖得严实些……”
      魏总管手一松,气恼的猛击墙壁,整间屋子都随之一颤。一旁的手下怯生生的问:“现在,怎么办?”
      他深呼一口气,恢复镇定,吩咐道:“孙瑀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又是晚上,他走不了多远。这里山郊野外,别说住户,连藏身之所都很难找到,你们四处搜寻他的踪迹,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魏总管撒下人手,平复心绪,绕着农舍慢慢走着,脑海中快速回放着来时的道路。哪里,究竟是哪里,孙瑀会选择作为藏身之所?

      一注香的时间,那些黑衣人陆续返回,各个神情沮丧。除了返回清溪的道路上发现些许踪迹,其他方向皆一无所获。顺着大路搜寻的人回报道:“属下在路上发现一些杂乱的脚印,延续了大约半里突然转向东侧的荒野,然后就消失了……”下半句被吞进肚里未敢说出:大约是跑掉了。
      察觉了他的暗示,魏总管冷笑一声:“那你我都只好提头见老爷了。”
      经过这般折腾,丑时已过,东方天空的点点繁星渐渐隐退,露出平明的预兆。魏总管的视线划过西北一隅,那边乱石横生,后侧是一片长绿松林,离这处农家并不甚远。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闪过他的脑海,不由得让他精神为之一振,咬了咬牙,只有赌一赌了,如果还是失败,那真的要自行了断了。
      他提身向西北侧一跃,深吸一口气,起沉丹田,然后迸发:“孙瑀——如果你不出来,我们就去清溪鬼谷,杀了你师父和师妹——你知道,我们说得出就做得到!”回头对面面相觑的手下厉声喝道:“快喊啊,难道真的想以死谢罪!”
      那些人不明就里,只得憋足了气跟着他一起叫喊,声音一直传出很远,震得松枝簌簌摇晃。
      就在他们一头雾水大喊的时候,突然所有人的声音齐刷刷的止住了,不可思议的视线钉在一处:松林里缓缓走出一人,正是孙瑀!
      哇——神仙!
      不理会周遭的敬仰神色,魏总管等着孙瑀走至自己面前,笑容冷得似冰:“孙公子,可让我们好找。”
      孙瑀似笑非笑的眼眸并无半点慌张,无所谓的说:“魏总管果然并非等闲之辈。你是如何得知的?”
      赌赢的,魏总管心想,被这么一恭维,也有些膨胀,“孙公子是个文弱书生,体力又严重透支,加上最近的驿站也有两天的路程,一路上又没有人家,就算跑也会很快被我们找到,想必您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等我们离开,然后再从容不迫的回转清溪。要确认我们的离去,恐怕没有比这里更好的监视地点了。”
      “在这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我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孙瑀老实的承认,“看来你们并不是来接我入魏国的吧。”
      魏总管奇怪:“你是如何发觉的呢?”潜台词是:我没露出什么破绽啊。
      “因为你曾说过一句话:‘若是师弟孙瑀在,又怎会落入如斯境地!’。”
      魏总管仔细回味,并无发现半点不妥。
      孙瑀似沉浸于往昔:“如果是我师兄庞涓,如果是那个孤傲冷狷的人,他是决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他的唇边擒着睥睨天地的不羁笑容,语气镇定自若:“你们要将我如何处置呢?”
      魏总管不由心生佩服,“孙公子,你只猜对了一半。的确是庞将军派小人来的,只不过不是接你去出谋划策,而是——让你无法再成为他的威胁!”
      “威胁?”
      “庞将军与齐国誓不两立,而你早晚都会为齐国效力。你的才智过人,世间少有,将军深以为心腹大患。还有梓儿姑娘……”魏总管顿了顿,脸上露出令人生厌的笑容,“就不必小人明说了吧。”
      孙瑀没有一丝惧怕:“要杀了我么?孙某从来就是不怕死的。”
      魏总管摇头,审判般的语气令人发寒:“不,庞将军并不想杀你,不过要让你活得很痛苦,活着的时时刻刻都是一种煎熬。”他向两边使了个眼色,那些黑衣蒙面之人包拢过来,如同地狱爬出的索命鬼魄。
      寂静的荒野忽然响起一声惨叫,那声音悲怆绝望,生生划破层层苍穹,直达九重天外!沬血饮泣,闻者无不动容。
      那位躲在门后的老人将门开了一线,把外面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浑身一颤,掩上门不忍再看。
      “造孽啊,造孽啊……”老人喃喃道,老泪纵横。

      不知何时天生下起了雪。
      没有任何预兆,铺天盖地的雪花便从天而降,宛如扇动着银白翅膀的蝶,轻盈而迅疾的落在大地上,霎时白茫茫的一片。似乎九天之上的神明不忍再目睹那样的悲哀,想要极力掩盖一般。
      蝴蝶白色晶莹的翅覆上倒在地上的人形,竟不曾融化,彷佛落在一具毫无生气的人偶,很快就遮住了他的轮廓。只有鲜红的血液从体内汩汩涌出,滚烫的,将那银色蝴蝶瞬间幻成红色,在银妆素裹的天地间渲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浓艳。
      即便是那样炽烈的温度,也很快冷却凝结了。
      他想睁开眼,努力了几番眼皮也只开了一线,模模糊糊,天地似乎是白的,又好像是黑暗,眼前舞动着纷乱而沉寂的影子,宛若精灵一般,飞倏地游走于大地,渐渐凝成一抹明翠的绿,像江南最清的水,又像清溪最翠的竹,猎猎随风,成了这世间唯一的色彩。
      那如秋潭一般明澈的面容上噙着明朗的笑,百合花般的唇轻轻翕动,似乎在叫自己的名字,却什么也听不见。
      他努力挣扎着向前伸出手,那影子似在咫尺,又宛在天涯,指尖还未触到,便如冰晶一般迸裂消散,绽放出绚烂的冰雪花朵。
      张了张口,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喉间似乎也凝成了冰。他觉得双腿疼痛而又麻痹,很快便没了知觉,那种冻结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迅速侵占了他的全身,然后又一点一点的浸入内心。
      眼角滑出一颗晶莹的泪珠,在白蝶双翅的扇动下化成一颗冰冷的珍珠。
      意识陷入了黑暗,以不可思议的穿梭回转到了六年前。自己还只是个青涩少年,终日在父母的期盼下压抑梦想,用功习读兵书战略。那个人就如同天降一般来到自己面前,和蔼又严肃的问:“你想学到神鬼莫测的运兵之术么?”
      他回头望了一眼惊喜异常的双亲,点了点头。
      “如果跟着我,以后你会陷入黑暗,走的路无比艰辛。即使如此,你也愿意么?如果是的,那么……”鬼谷先生伸出了手,“就跟我走吧。”
      也许跟着这位世外高人学习,自己就会轻松一些吧。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握住了鬼谷先生伸出来的手。
      现在他才明白自己当时真正的心情,如果能逃离那种充满期望的目光,如果能丢掉家族的重荷,哪怕只有一时,自己也会很高兴罢。
      哪怕日后会付出沉重代价。
      恍惚间,鬼谷先生清瘦劲削的身影出现在面前,眼神悲哀而又无奈。
      师父,如果这就是你所说的黑暗与艰难,那我当初真是作出了个了不得的决定呢。
      鬼谷先生叹息,转身离去,他身侧的绿色影子,悲伤的望了他一眼,终是一起消逝在天地交接处。
      这个坚毅的青年,自始至终都微微戏谑的面对自身遭遇的年轻人,就在那抹绿完全消隐时,露出了悲怆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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