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危杉月

5、蓄势 离

　　梓儿漫无目的的游走在山谷中，清晨得知庞涓不辞而别，她就来到出谷的必经之路，已经徘徊了两个时辰，企盼能看到那个熟悉的劲瘦背影。忽然眼角闯进一个人影，她惊呼：“是小哥哥么！”如箭一般飞过去。那人慌张的转过脸，梓儿失望的发现是淳于髡，不由重重叹气，但同时也注意到似乎另外有人一看到自己就匆匆离开，淳于髡的神色也不似往日那般平静。
　　“刚才……谁和你在一起？”梓儿疑心大起。
　　淳于髡已经恢复常态，轻描淡写的说：“是我的一个伙计，刚通知我生意上出了点问题。梓儿姑娘，我正要向你拜别，谢谢你对我的救命之恩。”
　　感觉十分突然，梓儿正要开口挽留，淳于髡就匆匆忙忙出了山谷，那情形不像料理生意，倒像是救火。
　　这几天梓儿也觉得此人行迹古怪，加之现在心烦意乱，也并没放在心上，忽而听到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孙瑀几乎是奔跑着来到自己身边，停下身形，他双手按住膝盖，气喘吁吁的问：“梓儿，你看见淳于髡了么？……我，我都找了他一个上午了。”
　　梓儿还不清楚那人的真实姓名，脑袋转了一转才反应过来，指着谷口惊讶的说：“他，刚走了。怎么了？”
　　孙瑀气恼的一捶双拳：“跑得还真快！”昨晚时，他就觉得事情蹊跷，今天庞涓的离开更使他确信，淳于髡绝对从中作祟，气冲冲的找他算帐，却迟了一步。
　　梓儿的疑惑越来越大，“你那么急找他做什么？”
　　孙瑀的语气霎时转换：“也没什么。我刚刚才发现他留下了很多珠宝，留言说赠与我们作为诊金。我觉得不合适，就想退还给他。”语调轻松，眼神不错的察言观色，见梓儿不再疑心，暗暗松了口气，好言安慰：“回去吧。也许师兄需要时间自己静一静，待整理好心绪自然会回来。这里风大，小心受寒。”

　　鬼谷先生迎风而立，林风鼓起他的衣襟，像一只青鸟的羽翼，簌簌拍打着翅膀，竟衬着他仙袂翩飞，随时都会随风而去。他手握算筹，脑海里清晰浮现着昨晚观看的天象。
　　岁镇守昴，贪狼遥映。
　　庞涓的离开，正应合了星体运转。而昴宿的分野，是魏国。
　　握着算筹的手颓然垂下，甚至能够未卜先知的鬼谷先生露出倦意。命运的洪流，终究是朝着既定的方向滚滚而去，无法阻挡，冥冥中自有定数。
　　凡人，只能顺应。
　　望见孙瑀半扶着自责歉疚的梓儿，他无奈的叹息，说：“梓儿，你回房休息一下。”接着正色面对孙瑀：“你跟我来，我有话对你说。”
　　虽然鬼谷先生不苟言笑，但这么严肃的表情，孙瑀还是第一次见到，不由敛容正色，跟着他走进居室，一直走进最里面的藏书所在。这里从不许他人进入，孙瑀从未踏入过，甚至连梓儿都不清楚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里面光线很暗，但干净整齐，没有一粒灰尘在此落户，看得出是经常打扫。孙瑀适应了下昏暗的环境，环顾四周，突然倒吸了口气，几乎惊叫出声。
　　满架子的书简。
　　正前方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两卷竹简，被小心捆结，上面四个大字触目惊心。
　　孙子兵法！

　　淳于髡猛然一回头。
　　一旁跟随的下属吓了一跳，回顾张望，并无异常，“大人，您怎么了？”
　　“没事……”淳于髡随口应着，心跳却莫名加快速度，刚才是怎么回事，感觉好像有什么事发生一样。
　　他吩咐道：“监视的人都安排好了么？”
　　下属恭敬的回答：“都安排好了。还是以前那些兄弟，办事谨慎，大人请放心。”
　　“嗯。你们干的不错，等事情办成了，会好好赏赐。”
　　那人犹豫半天，还是道出了心中的疑问：“大人，这山谷里到底住着怎样的厉害人物，您让属下一直监视了三年，如今竟然亲自出马，属下实在想不通。”
　　淳于髡笑得意味深长：“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如同激流中的草芥，甚至连自己的方向都无法控制，比如底层百姓；而有的人，却可以颠覆乾坤，比如你们正在监视的人。”
　　想到这里，他不由的遗憾叹气，偏偏在这个时候，威王十万火急的昭自己回去，错失良机。随即便安慰自己：算了算了，逼走了庞涓，孙瑀不知道要发多大的脾气呢，自己还是早些溜走比较好，否则小命难保。
　　就让那个孩子再享受几日平静的生活吧。

　　孙瑀的惊异之情无以言表。
　　万万没有想到，世人费尽心机妄图据为己有而不得的兵书，甚至连身为孙武后裔的自己的族人都不曾有幸一睹神韵，竟然会在这里奇迹般的出现。
　　一时间，思绪万千。
　　虽然孙家众口一致的对外宣称并无这部奇书传世，却没有一个人相信，他们用尽各种方法想从孙家手中夺取，多少年过去了，都没有成功，渐渐大家都失去了兴趣，与其把时间浪费在这种虚无飘渺的传说上，不如作些更实际的事情。
　　淳于髡却直到现在依然锲而不舍。
　　那些野心膨胀的人，不知道孙家人确实对这部书的下落毫不知情，甚至放弃了这部奇书仍然存于世上的想法。
　　就连孙家自己都放弃了。他清楚得记得祖母时常捶打桌子，恨恨的语气中不乏遗憾：“若是孙子兵法在，我们孙家又怎会落到如斯田地！”
　　然而此时此刻，这部被世人传颂的近乎传奇一般存在的书，就躺在自己面前，静静的摆在那里，像隔绝了尘世，跨越了时间，只为等待自己的出现。
　　孙瑀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他拿起其中一卷，像在抚摸无价之宝，颤声问：“这……这是……”
　　鬼谷先生微微点头：“这正是你的先人孙武所著的兵书。我也是无意间所得，如今到了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原来孙武当年进献给吴王阖闾十三篇兵法，吴王凭其大破楚师，后来吴王死时不愿意把此书广传于人，藏于姑苏台，后越王勾践破吴，此书随姑苏台一起被焚，故世上不传。鬼谷先生少年时曾受过孙武的点拨指导，受赠副本。鬼谷先生花费十几年时间亲自作注，万分珍贵。
　　有滚烫的液体触动着面容上的感知，孙瑀触摸，发现不知何时有眼泪滑落。彭湃的心绪无法控制，然而，心却在同时下沉，彷佛溺水之人被水草缠绕，拼命向上滑动却无法挣脱，绝望的一寸寸沉到水底。
　　可以清晰的感觉到，名为期望与责任的铁链悄无声息的攀爬上自己的四肢。
　　良久，宛如沸腾的血液渐渐冷却，他长长吐出郁结在心口的气息，直视着鬼谷先生的双眸：“先生，我真的不想再学兵法了。”
　　好沉重，至亲之人期盼的目光充满炽烈的希冀，把他们无法实现的梦想强行压在自己身上，让小小的肩膀早早的抗上了家族的重担。
　　自己只想吟读诗书，提笔挥翰，终其一生，做一个文人墨客。
　　然而自己又是如此的胆怯，不敢面对亲人的目光，不敢辜负他们的期望，更不敢大声喊出自己的愿望，就这样委屈着，一直委屈着自己做不甘心的事。
　　鬼谷先生语气平静：“为什么？”
　　他强迫自己看着鬼谷先生，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因为，因为我始终是一个懦夫啊……”
　　鬼谷先生的声音如平如镜面的湖水，不起半分波澜，听不出喜怒：“你无法逃避，你必须学得孙子兵法中的精华，必须朝着已定的方向走去，即使并不愿意，因为，这就是你的宿命。”
　　孙瑀惊异的盯着鬼谷先生，听他说出的话不容反抗：“我会用三年的时间，让你完全掌握孙子兵法的一切。”

　　遥远的齐国国都——临淄。
　　绣榻上斜斜半躺着一个男子，身着冰纨绮秀华服，腰间悬挂着珠玑金镶玉，此时他正枕在一美姬丰秀的腿上，张了口津津有味吃着宠妃喂过来的荔枝。
　　有宦臣恭敬禀报：“王上，淳于髡求见。”
　　威王慌张挺起身，将散乱的发髻重新规整，正欲挥手让美姬退下，忽然手停在半空：“你说——谁？”
　　宦臣觉得好笑，赶紧低下头：“回王上，是淳于髡淳大夫。”
　　威王明显松口气，再次倒在美人怀里，嘟囔道：“既然是他，就不必作势了。让他进来。”
　　淳于髡风尘仆仆，日夜兼程赶回都城，连家门都未进直接进宫见驾，受到的礼遇就是威王斜了斜眼，以示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淳于髡不由的为自己感到悲哀。
　　憋着气，他问：“王上急着昭回臣，不知是何十万紧急的事？”
　　“也没什么大事。”威王懒洋洋的回答，同时示意美人再向自己口中送一颗荔枝，以至说话含含糊糊，“唔……也就是孤王想减免赋税，损害了贵族大臣的利益，便一致反对……嗯，就是这么一回事。”
　　威王偷眼瞄见淳于髡的脸色一寸沉似一寸，便坐直了开始抱怨：“孤王是真的很想励精图治嘛，也没想到阻力会这么大。当然啦，可能是急了一点，做事草率了些……”暗暗观察淳于髡的面色，突然改变战术，矛头直指向他：“不过这也都是你的错！谁让你放下国事不管不问，自己跑出去游山玩水，扔下孤王一个人推行变革之法，”威王语调一转，加入了可怜兮兮的成分，并作势用袖子擦抹眼泪，“每天处理那么多事，孤王真的好累好累啊……”说着微微掀起袖子一角，看底下人有没有被自己感动。
　　淳于髡面沉似水：“完了？”
　　威王怯生生的应了一声，看出他真的动气了，便急忙挥手令美人出去，讨好似的询问：“对了，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一提起此事淳于髡就气鼓鼓的，连珠炮的指责：“都是你害的！风风火火的把我昭回来。只差一点，一点点，我就可以办成了！现在可好，煮熟的鸭子也被你放飞了。”
　　威王黑墨般的眼睛眯着：“如果顺利的话，应该早就结束了。你不是已经监视三年了么？”
　　一句话问得淳于髡语塞。
　　威王倒是并不计较：“算了，以现在的情况，孤王也没有本钱出兵作战。更何况以一人之力便可以□□，实在令人怀疑。以前对形式的估计有些偏差，从现在开始要扭转了。”他坐正了身子，伸手细细将发髻归拢，一字一顿的重复：“完全的，扭转。”
　　淳于髡不由的心生敬畏，盯着这个一鸣惊人的君王，彷佛预示到了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
　　威王放下整理发髻的手，此刻似乎完全变了一个人，目光犀利，唇角紧紧抿着，整个人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又如展翅飞翔的鹏鸟。

　　鬼谷先生屈起手指轻扣桌面，单一的节奏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分外清晰。几年过去了，他的相貌并无变化，似乎岁月对他格外恩宠，不曾留下滑走的痕迹，只是原本就炯炯的目光更显犀利，时光也并非毫无沉积。
　　他心算了下时辰，问一旁凝眉默诵的青年：“瑀儿，可记下了？”
　　那青年抬起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白驹过隙也在他的眉间添了沉稳，褪去了少年的稚嫩与张扬，加之常年在此幽静避人的山谷过着隐士一般的生活，他的气质竟与鬼谷先生如出一辙，飘飘然不染凡尘。
　　孙瑀恭敬的回答：“都记得了。”
　　鬼谷先生语重心长的教导：“即使将孙子兵法倒背如流，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兵书毕竟是死的，战场上，人才是胜败的关键，人心的把握也相当重要。”他叹了口气，目光流露出点点忧心，“你在这山居野外呆了许多年，少与人接触，完全不知如何应对人心叵测啊。”
　　孙瑀凝神聆听老师的教诲，合了书卷，等待照例的提问。
　　鬼谷先生却意外的沉默。
　　孙瑀不解的望着老师，见他皱了眉头，不知在思虑什么，忽而转向自己问：“瑀儿，你来这里多少年了？”
　　“嗯……六年了。”孙瑀答着，渐渐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鬼谷先生说出了自己最怕听到的话：“六年了啊……你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是否应该回家乡探望父母亲朋呢？”
　　心猛地一颤。孙瑀慌忙站起来，“师父，我……我还不想回去。我……”看出老师眼中探询的意味，他胡乱抓了个理由，“我还没跟梓儿妹妹告别。”
　　鬼谷先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是重重一叹：“你我都明白，这里绝非是你长留之所，早一日，晚一天又有什么分别呢？罢了罢了，就留你多住两日吧。”

　　从书房出来，孙瑀的心情就一直沉重，仰望着乌云沉沉的天，更平添几分烦闷与压抑。
　　“好像要下雨呢。”身旁传来一阵仓庚般婉转清朗的声音，他知道是梓儿来了，心绪才稍稍舒缓：“大概晚上就会下吧。”
　　已出落的婷婷玉立的梓儿秀美的双眉扬起，透着兴奋的期待：“真希望下的是雪，因为……这可能是跟你看得最后一场雪了。”
　　虽然已到了双十芳龄，可她依然单纯如孩童，喜怒哀乐都显现在面上，心地纯净，没有丝毫瑕疵，她整个人都宛如晶莹剔透的水晶，一眼便可以望到底。
　　孙瑀勉强笑着，屈手指在她额头轻轻弹了一下：“我不过是回家探望双亲，很快就会回来的。”
　　这话并未让梓儿高兴起来，她的眼眉依然忧愁：“你的家在齐国，又怎么会在这里过上一辈子。”
　　没有以前好骗了。一瞬间，孙瑀脑中闪过这个想法。以往随口编出的谎话，只要不是漏洞百出，基本就能让她信以为真。现在，她也长大了啊。
　　梓儿伸手解下绾住发髻的发簪，还是她十五岁行及笄礼时鬼谷先生亲手插进她发际的。簪子被拔下，她如紫檀木一般漆黑的青丝随风飘起，似仙子下凡。梓儿的脸微红，把发簪交给孙瑀：“孙哥哥，这个送给你。以后看见它就会想起我，千万不要忘了我。”言毕，她的脸颊已像天边的晚霞一般绯红。
　　孙瑀握着那发簪，一股热流顺着手心一直传向心底最深处，他重重点头，立下誓言：“除非我死了，否则这发簪决不离我身！”
　　梓儿羞涩的移开目光，忽然她的视线牢牢锁住前方，怕自己看错似的使劲揉了揉眼睛，指着弯弯曲曲的蹊径说：“是不是有人来了？”
　　孙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拢住目光，果然走来一个人，正吃力的一步一步走过来。他们赶紧过去，见来人风尘仆仆，衣服上沾染泥泞，看来是长途跋涉才来到这里的。
　　那人看见他们，态度恭敬，对着孙瑀问：“请问您是孙瑀孙公子么？”
　　孙瑀一怔：“啊，在下正是孙瑀。”
　　那人面露喜色：“太好了，我从魏国来，我家将军令小的给孙公子捎封信函。”他解下身后的包裹，小心翼翼的从里面拿出被细细卷好的竹简，用封泥封着。他交给孙瑀，“请孙公子过目后务必给小人一个答复。”
　　孙瑀接过，一边拆开一边问道：“你家将军是谁？”
　　“回孙公子的话，是您的同窗师友，庞涓庞将军。”
　　孙瑀忽然僵住了，万般思绪一起涌出。将军……？那个怀抱着仇恨与黑暗的少年在短短三年时间里，竟然做了魏国的将军。
　　梓儿大吃了一惊，迫不及待的拉着送信人询问庞涓的情况，一边回头催促孙瑀赶紧看信上都写了什么。孙瑀展开从头到尾整整读了三遍，才缓缓的对等得心焦的梓儿说：“师兄邀我务必去魏国一趟，说有十分紧急的事与我商量。”
　　此时密布的乌云彷佛压得更低了，山风呼啸的穿过树林，发出狂吼，吹得树叶瑟瑟飘落。孙瑀看着风云万变，浮出一个苍白的笑意：“梓儿，看来我无法和你一起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