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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逝去 ...

  •   屋子里弥漫着浓浓的药香,银吊子中的草药咕咕冒着热气,黑色的药汁一层一层慢慢翻滚,孙瑀手中的扇子不徐不急的煽动着文火,眼神却是不耐烦的扫视着半躺在床榻上津津有味啃着香蕉的病人。第二天他就自告奋勇来照顾这位不幸受伤的商旅,更是婉言谢绝梓儿跨进屋里一步,寸步不离,热情万丈。
      待看到淳于髡扔掉第四根香蕉皮时,孙瑀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说,你到底好没有啊?”
      淳于髡眨眨眼:“这话问的好生奇怪,你不是医生么,怎么来问病人?”
      孙瑀气恼的直想冲他的脚上猛踢过去:“你到底纠缠我到什么时候?从五年前你就时不时的出现在我面前,好容易清静几年,你又跑来这里,真是令人佩服的毅力。”
      被狠狠斥责的人无动于衷,眼神忽地雪亮,语气却还是懒洋洋的:“你把那东西给我不就好了嘛,我立刻从你面前消失。”注意到孙瑀的表情明显动容,他唇边的笑意像浸透了穷发寒霜:“还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么?那传说中的奇书——《孙子兵法》。”
      孙瑀缓缓开口:“无论你问多少次,我的回答都是一样的,那部兵书我真的不曾见过,也许早就毁了战火中了罢。若是有,我早就交给你,换得耳边清静。”
      尽管孙瑀的语气万分诚恳,但可以看出淳于髡根本不信:“当今世上,各国鼎立,逐鹿中原,毫不夸张的说,谁得了这本奇书就能称霸诸侯。莫非你想待价而沽?”
      似乎已经适应了对方的穷追不舍,孙瑀也未加辩解,无力的摆摆手:“算了,我知道你不会相信的。我对行军作战又没有多少兴趣,占着那本书有什么用啊。”
      “说谎!”淳于髡干脆的否定,目光紧紧盯着他,“没有兴趣?你不要告诉我你正跟鬼谷先生学习琴棋书画。”
      孙瑀被点中要害,默然良久。
      淳于髡乘胜追击:“近几年来,魏国一直受到秦国的侵犯,国力大不如前。陛下有意借助这个机会吞并魏国。若你肯助我们一臂之力,一定可以登台拜帅,大展宏图。”
      孙瑀的眼前忽然闪过一双倔强刚强的眸子,那么黑那么浓,像是沉浸了太多哀伤的深潭,斩断不成,摆脱不掉。
      “不!”如此坚毅的声音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孙瑀坚定的回绝,“我师兄庞涓是魏国人,我绝不会做出对不起同门的事。”旋即起身离开,脚步半点不曾犹豫。
      屋子归于安静。
      真是跟自己推测的一点不错。
      淳于髡叹了口气,但并没有丝毫失望。真是可笑的同门友谊,孙瑀啊,过了这么多年,你怎么依然如此幼稚,以为可以在乱世硝烟中明哲保身,置身事外么?
      他从怀中拿出一封放在竹筒中的信,是方才孙瑀交给自己的回信。他举起来映着阳光仔细观察,眼睛露出危险的神色。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不觉心有不忍,随即立刻被掐断,重新恢复镇静自若的心绪。
      为了陛下成就霸业,什么事情是我不能做的!
      只要是为了那个贤明足可结束纷纷乱世的君主……

      孙瑀如梦游一般,眼神空洞无神,茫然的向前走。待神智稍稍回转体内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走进了无意中发现的像极了紫竹林的秘密所在。
      方才谢绝的时候说得大义凛然,慷慨激昂,也无非是给自己寻找托辞。
      想起刚才的谈话,他不由苦笑。对呵,既是无心于军事,自己在这里又在做什么呢。
      有的时候,人真的不能只做自己喜欢的事,只为自己而活。
      “瑀儿,你是我们孙家这几代中天资最高的,将来一定要光耀门楣啊……唉,想你祖父是威名远扬的孙武大将,”老人的眼中闪烁着点点热力,似乎沉浸在往昔辉煌之中,“唉,怎么子孙都没有遗传分毫的军事才能啊。孙家,越发败落了……”如枯树皮一般干裂苍老的脸上深陷着一双浑浊无神的眼睛,正专注的看着自己,似乎要将体内仅存的热度传给他,嘴唇如死去的枯草一般的唇开合翕动,灌输着殷切希冀。这是祖母。从记事起,自己就每日受到这样的教诲,只能唯唯应着。
      一双大手自后面摸着自己的头顶,回头望去,是一个中年男子,虽然只是三十而立的年纪,鬓间却早早爬上了华发,眼神疲惫,他的语气如祖母一样充满期望:“瑀儿,爹从小就被迫研习兵书战策,却始终一事无成,好累,真的很累,爹再也挑不起这副重担了……你跟爹不一样,你天生就是武将奇才,一定可以振兴孙家,再次重现曾经的鼎盛。你可以的,不要辜负爹的期望。”
      自己明明是很想做一介儒生,与志同道合的朋友谈笑笔间,吟诗作画,终其一生,平平淡淡,即使乱世中也能维护自己小小的平静。
      为什么,你们都要反对!
      父亲明明那副担子有多重,还是推给了自己,不负责任的,推给了自己……
      好像被压得喘不过来气。
      仓庚鸣啼,溪水潺湲,如此静谧而祥和,这里似乎有令人忽略时间的神力,不知不觉已经渡过三年了。真想一直这样下去。
      孙瑀抬头仰望着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深深吸进一口气,清新的味道沁入五脏六腑,然后再缓慢呼出,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不知道这次,自己的愿望会不会实现。

      从进谷的小径向东走一里,侧边就坐落着一座矮峰,上去并不困难,顶峰视线极其好,远眺黛山一脉,含霞饮景,甚至可以清晰望见半山缭绕的云雾,心情也不由豁朗。下方就是连接通向谷外的山径,蜿蜒延伸,一直伸向远处的山谷口,两旁是各色树木,郁郁葱葱,缀成一片绿海,令人心旷神怡。峰顶伫立着一块巨石,造型十分奇特,下半部向内凹进,底座却又朝外突出,远望就像半蹲在地上,双手放置在椅子两侧的人。
      庞涓此刻正坐在那酷似凳椅的底座上,倚靠着石头,虽然菱角有些坚硬,倒也不失舒适。
      “真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身旁传来一声赞叹。庞涓过于专注书简,此时才赫然抬头,正是脚伤好转的淳于髡,不知何时已然立在自己身侧,正对着远处的景色赞赏不已。
      “伤势刚有起色,不易外出活动。”庞涓合上书卷,冷冷的说。
      淳于髡抓抓脑袋:“多谢关心。不过你的口气还真像孙瑀,不愧是同门……”
      “如果康复了就请早日回转家乡吧。”庞涓不待他说完便下了逐客令。
      “真是冷淡。”淳于髡毫不介意他的失礼,径自坐下,斜觑了一眼他手中的简牍,“看得出来,你很想有所作为,所以才会拼命研读兵书。”
      庞涓不置可否。
      淳于髡借着说:“那你想不想出仕呢?”瞄到庞涓微微的动容,他的眼角浮上笑意,“如果愿意,我可以在威王陛下面前保举你。”
      “你?”
      “啊,还未做正式的自我介绍。”淳于髡正襟危坐,“在下不才,齐国上大夫淳于髡。”
      这一句话正像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轰然激起千层浪!
      庞涓的脸色瞬间阴霾云布,眼神阴枭凶狠如鹰隼,他缓缓站起来,喃喃道:“齐国……上大夫?”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利的狂笑,笑得身体战栗,有温润的液体在眼眶旋转,就连峰下的古树也感受到了其中的恨意,怯怯发出呜呜悲鸣。
      而离他咫尺的人丝毫不为所动。
      庞涓止住笑声,用手指着他,指尖微微颤抖:“我恨不得杀光齐国人,恨不得让齐国从此灭亡!”
      淳于髡面色平静,毫不退缩的迎向他的视线:“那你现在要做什么,杀了我么?”看到他略略惊讶,淳于髡接着说:“你也没有杀孙瑀,不是么?”
      庞涓哼了一声:“不要自作多情,我不是为了你们。”顿了顿,他低声说:“我答应了另外一个人,不会滥杀无辜。”
      “是那位绿衣姑娘对吧,我记得她叫梓儿。”淳于髡赞叹的点点头,眼角却始终观察着庞涓的表情变化,连转瞬即逝的神色都未能逃过他的眼睛,“真是个天生尤物……”语气含着丝丝不怀好意。
      话音未落,衣领便被庞涓一把揪住,狠狠向上拉起,几乎使他双脚离地。他被迫直视着庞涓,那双凶狠的眼睛近在咫尺,盯着他,如鹰鸾盯着猎物,庞涓一字一字说得清晰:“不许你用这种口气提她。”
      淳于髡反而笑了,表情淡定,语气轻松:“你,喜欢她,对不对?”
      彷佛是一道咒语,卸去了庞涓浑身的力气,他的手缓缓松开,眼神微微有些迷离。淳于髡整了整凌乱的衣领,兀自说着:“可惜呀,那位梓儿姑娘与孙瑀两情相悦。孙瑀也答应出任齐国大将军,不久就会和梓儿姑娘一起返回齐国,到那时梓儿姑娘就是将军夫人了……”
      庞涓的拳头猛然紧握,几乎将手掌扼断的力道,他的眼睛危险的上挑:“你,说什么?”
      淳于髡依然笑得不惊轻尘:“我相信你听得清清楚楚。这里有封孙瑀的亲笔书信,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自己看。”
      庞涓接过书信的手抑止不住的颤抖,他强迫自己从头到尾一字不拉的看完,然后手一松,书简哗啦啦的落地。他宛如失去了魂魄,空剩下一副躯壳般缓步走下矮峰,脚步僵直,身形踉跄。
      直到庞涓的身影消失在丛林后,淳于髡才弯腰捡起躺在地上的所谓亲笔书信,自言自语:“幸亏没有损坏,这可是花费了我不少功夫的。”此刻额头上的汗珠密密冒出来,渐渐长成黄豆大,滴落下来。他用衣袖擦去汗珠,却压抑不住心脏的快速跳动。
      “好险好险……”他喃喃自语。
      冒着巨大风险说了这种一碰就破的谎言,他也是孤注一掷,进行了一场豪赌,只是心中有着九成的把握,确信自己会是最后的赢家。
      即便只在真相前放下薄薄一层帷帐,只因对手是庞涓,那个沉沦黑暗而又孤傲不驯的人,所以他决不会亲手掀开那道屏障。

      从蹊径上缓慢走来,庞涓的脑子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不真实,恍恍惚惚,像是水雾凝成,又似在梦境,只要用手指触碰,立刻就会归为虚无。
      一如自己的心境。
      朦胧中彷佛有人欢笑,他抬起宛如醉意的眼眸,望见孙瑀正卷起裤腿站在溪水中,奋力想抓住一条光滑的小鱼,梓儿也挽起了衣襟下摆,站在稍下游的地方,试图阻挡鱼儿的逃命,水花飞溅,惊得她尖叫连连。
      这样的笑容,明朗而充满阳光,本来就是应该属于心底纯洁如水晶的她吧。
      而那样的表情,一次也没有在自己面前绽放过。
      每当自己的身影映在她的眼帘时,她的眼神转瞬复杂,一分胆怯,三分悲伤,三分同情,三分怜悯。
      时时刻刻刺痛他的自尊心。
      就像现在。
      庞涓径直走过去,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孙瑀,你过来一下。”随即转身向旁边走去,但眼角依然扫视到梓儿显露出的担忧,唇边不由泛起苦涩的笑。
      孙瑀冲她微微点头,便跟着庞涓,在不远处停下,静静等着对方开口。
      空气静的令人窒息。
      良久,庞涓才打破了这难以忍受的沉寂,声音像从深不见底的水潭传出:“我……知道了那个所谓的商人是谁。”
      孙瑀堪堪吃了一惊,不明白淳于髡为什么要告诉他,只得简单回答:“嗯。”
      庞涓的手慢慢紧握,他清楚记得自己不久前所见那封信函,里面详细阐述了孙瑀为齐国谋划的未来,第一步便是如何削弱魏国,使之一蹶不振,无力争霸!
      “你回去以后……要善待梓儿。”
      孙瑀一头雾水:“梓儿?我对她一直就很好啊,像亲妹妹一样……”
      话未说完,庞涓忽然挥舞拳头,割裂空气,狠狠打在孙瑀的脸上!那铁拳,似有千斤重,毫不留情的猛击到孙瑀的左颊上。
      庞涓粗重的喘气,冷眼看着他踉跄的后退几步,血丝顺着唇角缓缓渗出,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痕迹,内心如波涛般汹涌。
      你难道没看出来,梓儿喜欢你么!不,你看出来了,甚至在信中还恬不知耻的写道希望能和她双宿双飞……为什么现在,在我面前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君子模样!——我明白了,你是不想让梓儿知道么,不想破坏苦心塑造起来的虚伪的光明磊落么!
      庞涓向前跨一步,再次举起了右拳。
      眼前忽然闪过一片耀眼的绿,旋即自己的脸颊上被狠狠的扇了一掌,庞涓的视线瞬间模糊,待恢复视力时,他看到梓儿扶起孙瑀,满脸愤恨的望着自己。
      摸摸脸颊,已然肿胀,刚才那一巴掌,真的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吧。
      梓儿愤怒的冲着庞涓喊道:“你在做什么,这么恨着同门师弟吗!既然如此痛恨,不想见到他,那你走好了!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不能忘怀,还是,”她冷笑着,毫不留情撕扯他心中最痛的伤口,“你的内心根本就和杀害你娘的人一样,残忍无情……”
      “梓儿!”大声呵斥的是回过心神的孙瑀。他的眼神忽然变得严厉,制止了梓儿,解释般向前迈一步:“师兄,你不要往心里去,梓儿她……”
      庞涓如利剑般飞进两鬓的眼睛浮出了悲凉的笑意。
      一切都显而易见了。这副场景如此熟悉,很快便和往日的记忆重叠在一起。那时,她也是如此奋不顾身的护着他,眼神决绝的望着自己。
      也许,是该自己离开的时候了。
      庞涓的眼中蓦然散去了阴枭与黑暗,换回属于自己年纪的少年明澈,深深的望向依然颤抖的绿衣少女,转身向着住处跑去。
      他的离开,似乎卸去了少女浑身的力气。她颓然的倒在地上,眼泪遏制不住的哗哗流下,她泣不成声:“为什么他还是这样,硬要把自己向悬崖推去……”
      孙瑀搂过她颤抖的双肩,靠近自己的胸膛,用身体止住少女的战栗,轻声安慰:“没事了,都过去了,明天就会和以前一样……”内心的疑惑猜测如同借助风力的大火,愈发弥漫,一发不可收拾。他望着庞涓离开的方向,彷佛那里站立着另外一个人,相貌并无任何出挑之处,眼中却闪烁着城府极深的可怕目光。

      第二天清晨,梓儿得知了一个无法挽回的事实:庞涓离开了。
      手臂交叉抱住自己的双肩,她彷佛跌入漠河的水流一样,颤抖不已。是自己逼走他的,因为昨天说得那些话!狠狠的,绝情的刺中他的痛处,他才会离开。
      为什么,要说那么可怕的话啊……
      梓儿捂住面容,大颗大颗的泪珠如泉水般涌出,顺着指缝濡湿衣襟。
      鬼谷先生注视着女儿伤心欲绝的身影,深深叹息,轻轻关上房门,不发一言。踱至庭院,他彷佛看到命运编织成新的时光,平静而缓慢,却是无法抗拒的涌来。

      已经三年没有走出山谷,庞涓对外面的世界有些陌生,凭着残留在记忆里的印象,加之向村民的一路打听,他向着东北方径直走去。不知走了多久,半个月,一个月?或许更长,他衣衫褴褛,满面尘土,与处处可见的难民并无异样。
      这一日,他来到一处村落,脚步愈发迟缓,每走一步似乎都需要莫大的力量,最后,他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抬眼环顾,村民已经出走大半,被他们弃之不顾的茅草屋歪歪斜斜,随时都会倒塌,像失去生命的人的骨架,支离破碎。尽管如此,他还是一眼便认出了这个地方。
      浸透了母亲鲜血的一片土地。
      他呆呆的坐在那里,任凭飞扬的尘土扑满全身,手心紧紧按住这片土地,感觉灼热不堪。这个地方,宛如受到了诅咒。
      他自小便失去了父亲,听母亲说,父亲是被抓去做兵丁,然后就再没了音讯,许是死在硝烟弥漫的一个角落罢,不为人知,像千千万万的孤魂一样。可他并没有觉得有所缺憾,父亲的空白被母亲一一填补。
      记忆中,母亲总是在微笑,即使庄稼歉收,缴不上租子,她愁云满面,但只要面对自己,就立刻浅浅的笑着,和煦如春光。她是那么美丽,常年在田地劳作,饱受烈日风霜之苦,却依然明艳动人,闲暇时收拾整齐,松松挽住发髻,有一种风韵万芳的楚楚情态。
      就是这样的美丽,招来了乡绅的不怀好意。
      他是在梦中被叫醒,揉着惺忪睡眼,看到母亲已经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收进一个包裹,母亲俯身温柔的说:“涓儿,娘带你去别的国家好不好?”
      十七岁的少年,已经略懂了一些男女之事,也深知若不是实在无法,母亲是不会离开家乡的,为了不增加母亲的尴尬与无奈,他装作天真而兴奋的样子说:“好啊,我早就想去外面看看了。”
      他们长途跋涉,一直走到莒城,竟在城外遇到了恶比强匪的齐国军兵。为首的头目一眼便看上了风韵万般的妇人,胡乱按上一个罪名就强行将两人带进自己的营帐。说是营帐,其实就是民居,这些官兵无恶不作,将城外的居民尽数赶走,霸占了房屋院落作为自己享乐的安乐窝,夜夜笙歌,划拳喝酒的喊叫声不绝与耳。醉意浓浓的头目把母子两人带进一处僻静的房舍,将庞涓胡乱捆了扔在角落,横抱起妇人便走进了房屋,连房门都来不及关闭,便撕扯怀中女子的外衣。
      一时间,哭喊声响彻天地。
      庞涓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上头颅,牙齿几乎咬碎,他靠近墙角,拼命的磨着绑住双手的绳子,手被挂出鲜血,他依然毫不停歇,狠狠的磨着。片刻便使得本来就绑得松松垮垮的绳索断开,他冲进房间,一把抽出头目随手放在桌子上的弯刀,拼命向下砍去。
      鲜血迸溅,惨叫声如鬼哭狼嚎。
      讽刺的是,正是他们自己人寻欢作乐的歌舞升平盖住了求救声。
      庞涓吓呆了,烫手般的扔掉满是鲜血的弯刀,拉起母亲就往外跑,一直奔跑,绝望的妄图找到避难所在,却在这里,上演了惨烈的一幕,从此在少年的心里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庞涓抬起一直深埋的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泪流满面。扫视着周围破败的房屋,眼神在一处停留,空洞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光亮,那扇门,当初那个绿衣少女就是推开那扇门来到自己身边,如九天下凡的神女。
      如果说浸满黑暗的心还有些许光明的话,那么光明的中心便是这个拼命把自己从阎罗殿拉回阳世的少女了。
      那时的自己,虽然受了重伤,血流不止,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却出奇的保持着清醒,那少女清亮而焦急的声音传入耳中,字字扣响心房。
      同时,他也听到了鬼谷先生的预言。
      如果走上那条艰难的道路就要必然失去那位精灵般的女子,活下去,似乎也不是那么美好的事。
      梓儿,我不想看到悲伤的表情浮现在你水晶般晶莹的眼睛里,而你所有的哀伤,都缘自于我,那么,我离开,也许你就会在孙瑀身边,在那个能使你露出万般明艳笑容的人的陪伴下,永远快乐吧。
      他眼前彷佛出现了那抹鲜艳的绿色,晶莹剔透的少女笑盈盈的看着自己,单纯而幸福。
      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抓住那片春意,幻影却倏的消逝不见。
      孤傲不向任何人低头的少年,磐石般坚毅线条的脸露出深切的悲伤,他合上眼睑,一颗泪珠顺着眼角缓缓滑落。
      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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