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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四叶三叶草 ...

  •   幽静的山林里传来了簌簌脚步声,惊起了飞鸟扑扑簌簌的掠过树梢。有女子水晶般纯净的声音说:“还没到么?你到底要把我领到哪里啊?”
      “快了快了,”孙瑀牵着闭着双眼梓儿的手,小心的向前走着,然后在一片空地上停下来,高兴的说:“到了。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梓儿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发现从头顶倾泻的阳光正好落在自己的身上,像是从天而降的一道光圈,抬头望去,发现这里是一片茂密的竹林,遮天蔽日的竹叶把天修饰成了一线,仅有斑点状的阳光落在地上,闪闪烁烁,飘忽不定,而自己置身的空地恰恰被竹子环绕成一个圆环,光线畅通无阻,如瀑布一般倾泻直下,照出身边尘埃漂浮在空中,似乎也在荧荧发光。那道光从九重天外而来,彷佛天国之门大开,佛光普渡。
      “好漂亮!”梓儿禁不住惊呼,兴高采烈如孩童一样张开双臂,在光晕中旋转,绿色的衣衫随之起舞,在阳光的晕染下闪烁着金色的和煦霞光,乌黑光亮的头发飘扬在空气中,与衣服同色的发带精灵般舞动。
      就像山林中的仙子。
      孙瑀突然深深施礼:“参见神女。”
      梓儿停下来,奇怪的偏着头:“神女?”
      明白了他的暗指,梓儿羞红了脸:“乱讲,我怎么能跟九天仙子相比。”
      孙瑀摸摸脑袋,故作认真的问:“不是仙人,人世间又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女子?”
      梓儿脸颊发热,借机四处环顾才掩盖自己的面红耳赤,才发现这里真的是一处幽静隐蔽的所在,层层叠叠的高大竹子枝桠交错,从外面通向这里的不用说道路,连蹊径也不曾存在,使得这处地方如世外桃源一般,竟连从小在此长大的自己都不曾知晓。
      “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看出梓儿满脸的疑惑,孙瑀解释道,“误打误撞闯进来后发现别有洞天,就做了记号,心情烦闷时就会过来,没多久就把不愉快的事忘掉了。”
      “好啊,找到这样的仙境竟然自己偷偷享用,也不告诉我。”梓儿跳过来作势要打。
      孙瑀连忙告饶:“我觉得要在特殊的日子领你过来才有意义啊。”他轻泠的眼睛含着笑,却没了戏谑之气:“今天是你生日,希望你快乐。”
      梓儿微微发怔,自己的生日竟然都忘记了……在这幽静避人的山林之中时间彷佛变得无足重轻,每天都静谧怡乐的看着云卷云舒,日落星起,平静的注视着时间长河无声无息向前奔去,渐渐忘记了它的存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消逝,自己转眼就到了二八芳龄。
      而庞涓,孙瑀这两个人走进自己的生活,从陌生到熟悉,亦逾两年了。
      自己都忽略的生日,竟然他还记得。
      梓儿向前一伸手,正色道:“我的礼物呢?”
      正在满足的欣赏梓儿感动陶醉模样的孙瑀差点栽倒,随手从竹子上摘下一片嫩叶,晃了晃说:“还用得着准备么?现成的。”
      “你……”梓儿的小拳头又举起来。
      孙瑀向旁边一躲,委屈大叫:“这可不是普通的竹叶,是魔叶!不信你看。”他将那片叶子凑近唇齿,深吸一口气,吹动叶子,忽然,清越高扬的音乐声蓦然响起,那声音抑扬高下,飘出很远,在树梢间欢闹嬉戏,飞倏穿过林叶,又彷佛近在身侧,就在耳边,萦绕缠绵,萦萦不绝。飞鸟婉转莺啼,林风呼啸而过,溪水潺湲扬波,应合着似笛之声,汇聚成了美妙的一曲林中仙乐。
      一曲终了,梓儿兀自沉醉,待回过神来便一把抓过那片树叶,放在口唇边使劲一吹,竹叶噗噗拉拉的响动,却再也发不出分毫的乐曲。看着憋得满脸通红锲而不舍尝试的梓儿,孙瑀笑着解释:“吹奏竹叶是很有技巧的。首先必须从南方生长的竹叶上摘下鲜嫩的竹叶,掌握气流的走向及力度,并非一朝一夕能练成的。”注意到梓儿流露出的气馁,孙瑀故作姿态:“知道你脑子笨笨的学不会啦,所以我准备了另一样简单的乐器。”
      梓儿一片期待:“是什么?”
      孙瑀把她拉到一棵竹子的下面,示意她张开双手,随即在竹杆上轻轻击掌,竹叶簌簌,忽地落下一物,正掉进梓儿的手里。
      定睛瞧看,原来是一支通体泛着淡淡竹叶香的笛子。
      梓儿欣喜万分,反复摩挲,爱不释手。孙瑀接过,微笑如和煦春风:“来,我教你。”

      夕阳西下,有人踏歌而回。梓儿轻声哼唱流传的民谣,孙瑀在一旁应着节奏击打拍子。走至家门前,孙瑀问:“今天可开心?”
      梓儿大力点头:“嗯!今天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次生日了。”眼角视线落在背对自己径自砍柴的庞涓身上,梓儿微微感到低落,轻声说:“虽然很喜欢这份礼物,可我真正想要的是另一件东西。”
      孙瑀追问:“是什么东西?”
      “三叶草,四叶三叶草。”梓儿仰望着暮色下的群山,高大巍峨,如巨人般静静伫立,不怒而自威。
      “如果找到四叶三叶草,就会得到幸福,但那传说中的仙草,又怎是凡人轻易能得呢……”

      夜近子时,有人急切的敲打房门。梓儿揉揉惺忪睡眼,懒洋洋的问:“谁呀?”
      “是爹爹。”鬼谷先生的声音失去了往常的平静。
      睡意全散,梓儿连忙披衣开门,未等开口,鬼谷先生率先问:“看见庞涓了么?”
      “傍晚回来的时候还在劈柴。怎么,他不见了?”
      鬼谷先生愈发焦急:“你回来不久,他就收拾包裹出去了,直到现在还没回来……走之前他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梓儿忙问:“什么问题?”
      “他问我,三叶草通常长在什么地方。”
      心忽地降到最低点,冰冷如浸透漠河的水,梓儿被一种不祥的预感深深抓攫,那个时候,他不会听到自己的话而……
      不知何时孙瑀也站在鬼谷先生身后,果断的说:“我去找他,在林中走夜路,很容易迷失方向。”
      “要小心。”梓儿关切的嘱咐,一颗焦躁不安的心方才略略安定,但只要看不到庞涓安全返回,恐怕就无法安睡。梓儿掌起灯,对着摇曳烛火出神,忽明忽暗的灯火渐渐凝聚,聚成那个少年英气逼人却又阴霾充盈的眼眸。
      怎么那么傻,你怎么会那么傻啊……

      启明星熠熠闪耀,时过昧爽,一宿未眠的梓儿面露倦容,她站起来舒展僵直的身体,推开房门,向外张望。清晨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空气迎面扑来,夹杂着残留的露水,让人精神一震,与此同时,她疲惫不堪的眼帘忽然捕捉到远处缓缓走来的人影。
      怕是自己幻觉,梓儿忙揉揉眼睛,再次望去,果真走来两个人,似乎是其中一个费力的搀扶另一个,脚步迟缓。
      梓儿惊喜异常,小鸟一般飞扑过去,然后愣住了。孙瑀架着庞涓的一条臂膀,另一只手紧紧扶住他的腰际,而庞涓挺拔的身躯弯了下去,几乎是在拖着脚步向前移动,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
      艰难的把庞涓轻轻放在床榻上,他已经陷入了半昏睡的状态。鬼谷先生急忙察看,发现刻印在庞涓前胸的伤口尽数开裂,鲜血濡湿了衣襟,虽然被草草包扎过,但已经有感染的迹象。孙瑀满头大汗,坐在一旁喘气,好久才说得出话。
      庞涓果真去树林寻找四叶三叶草,迷失了方向,不小心走至崖边,由于露水沾在青苔上,他脚下一滑,跌下山崖,幸好他拼命抓住顺着崖壁蔓延的藤蔓,才不至跌落,然后用力将手中火把抛去,点燃身侧的蔓条,才使得前来搜寻的孙瑀找到自己。
      崖壁上尖利的石头纵势横出,在他的胸膛上划出道道血痕,而由于用力全身力气抓住救命蔓条,他胸前的旧伤再次迸裂。倔强不屈的个性使得他没有告诉孙瑀自己的伤势,甚至不曾发出半点呻吟,咬紧牙关,兀自忍受,竟使孙瑀半点没有觉察,直到再也承受不住,跌倒在地,孙瑀方才发现他已经血流不止。
      孙瑀搀扶着他,他起初还有些抵触,明白自己的处境后才勉勉强强靠在孙瑀身上,但依然强迫自己独立走回去。随着意识渐渐模糊,他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向前迈步。怕他一旦昏睡过去可能有危险,孙瑀跟他说了一路话,等到回来时,孙瑀已是筋疲力尽。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晚还要出去寻找三叶草,他回答,”孙瑀顿了顿,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庞涓,神色复杂,“一定要赶在你的生日过去之前送给你。”
      脸颊忽然有温热潮湿的感觉,伸手手指触摸,梓儿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泪流满面。她拉过沉沉昏睡的庞涓的手,贴近自己的面颊,柔声喃喃:“其实有没有三叶草都不重要了,因为我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我的幸福,就是看到你和孙瑀如兄弟般和睦相处,不再沉浸过去而无法自拔。

      每月朔日,梓儿都会用新采摘的药草向附近村庄的村民换取油盐柴米,生病或是因农事误伤的村民也会趁此机会请梓儿医治。以前都是鬼谷先生做此类诊治,梓儿跟着父亲学了十几年的医术,已经日渐精湛,加之他还要传授两个徒弟课业,鬼谷先生便完全把任务交给梓儿,梓儿也并未使父亲失望,好评如潮。
      这一日也不例外。
      一大清早,梓儿背着满筐的草药迎着朝阳而行,尽情的呼吸混合着青草香气的潮湿空气。忽然她停住脚步,侧耳倾听,通往外面的山谷充斥着婉转的莺啼。
      错觉么?刚才好像听到有人的声音……
      梓儿摇摇头,像是要赶走突如其来的幻听一般,向前走了几步,她再次猛然站住。
      不会错,真的有人的声音,隐隐约约彷佛是在呼救!
      梓儿放下竹筐,冲着空谷大声喊:“你在哪里啊——”随即把手放在耳侧,仔细分辨夹杂在晨风中的若有若无的回应,选定了方向,梓儿飞奔过去,轻盈如小鹿。
      山谷两侧长着参天大树,下面绿草满荫,由于能很好的接受阳光的照射和雨露的滋养,青草疯长,几乎有一个高。梓儿在道边发现淤黑的血迹,顺着滴滴落落的血迹,她费力的拨开粗壮高大的植物,发现有一个人依靠着树木巨大的树干,一只手扶着右腿,另一只手痉挛的抓捏身旁的泥土,怕是已经忍受了很久的疼痛,见有人过来,那人满面尘土的脸露出些许宽心的神色。
      “别动!”梓儿按住试图要挺直身子的他,俯身察看伤势。他的右脚扭伤,并不是很严重,但没有经过及时处理,已经在发炎感染。
      梓儿立刻放下背筐,在里面抽出鲜土牛膝,在双手间用力捏碎,轻轻敷在患处,即便是如此轻微的触碰,也使得那人眉头一皱,强忍着才没有叫出声来。
      看他痛苦万状,梓儿焦虑之外还有些歉疚,似乎没有早一点救治他是自己的过错。她柔声安慰:“你再忍耐一下,我马上去叫人来。必须尽早治疗,不然……”她猛然噤声,觉得不该在这种情形下出言增加他的心理负担,抱歉的笑了笑,飞也似的向回跑去。
      那人注视着她远去的背影,伸手努力把散落在地上的草药收回进竹筐,满面的尘土使得外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嘴角的的确确向上弯出一个弧度,像是一种满意的笑意。
      “好善良的女孩子呢。”他喃喃道,“跟我想的一样。”

      经过一系列的清洗消毒包扎,明显缓解了难忍的疼痛,那人的脸色也微微松缓。梓儿坐在一旁捣药,跟他聊天:“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会扭伤脚啊?”
      “我叫淳于,是个商人,赚了些钱,就像四处走走看看。前几天走到附近,听说进了山谷风景秀美异常,我就想进来一饱眼福,哪知道,”那人不好意思的抓抓后脑,“刚走没多远就出了这样的意外。”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过放在枕边的包裹,虽然沾了些泥泞,能仍辨出布料价值不低,他小心的打开,待露出里面的物品时,梓儿捂住嘴巴倒吸了口气。
      全是些光彩夺目,价值不菲的珠宝!
      那人随意拨拉一下,从中拈出一支双珠玳瑁簪,微微转动,镶嵌的圆润珍珠借着光亮闪着耀眼光华。他递给梓儿:“送给你。”
      梓儿吃惊非小,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华贵的首饰,回转心神她连忙摆手:“太珍贵了,我不能收。”
      “这是诊金。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怕是我就要变成孤魂野鬼了。”
      “救人性命是应该的,”梓儿依然固执的摇头,“若是我收了,爹爹会骂我的。”
      门扇响动,孙瑀端着一碗药汁走进来,说着:“梓儿,药已经煎好了……”看到这副场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原委,语调不变接着说:“还是让病人早些服下吧。”
      梓儿感激他的解围,站起来说:“那我就去配制下一服药了。”
      待梓儿出去,孙瑀将药碗递给他,缓缓开口:“梓儿心底纯良,你不该如此世俗的。”
      那人颔首:“也只有这种世外桃源,方能养出这般灵秀的姑娘。”他从半开的窗户向外张望一下,笑道:“真是一处山杰地灵的所在,你倒是过得逍遥自在。”听口气彷佛并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倒像是是多年未见的旧故。
      孙瑀环抱着双臂,眼神冷冷:“你来这里做什么?”
      那人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对老朋友说这样无情的话,真让人伤心。天底下哪还有人像我一样对你如此关心,几次三番在齐王面前保你做官?你却丝毫不领情,一个人躲在这里逍遥快活。”
      孙瑀哑然:“我一介书生,哪有资格出仕为官?你想要什么,彼此都清楚,何必说得如此虚伪。”
      对方毫不介意,伸手在包裹夹层里摸索:“我这次来是带口信的,你不必这么紧张。”说着掏出一封信,交给孙瑀,孙瑀接过,信封上熟悉的笔记赫然映入眼帘,不觉失色:“这是……”
      “正是老夫人的亲笔书信。”那人接口,“你一走就是三年,音信全无,老人想念,就托我带封书信给你,结果倒先把自己的脚伤了,我也真是不容易啊。不过也多亏这伤,不然我怕也找寻不到你的所在。记得写封回书,我好向老夫人交差。”
      孙瑀的语气渐渐和缓,小心将家书收好:“我会尽快修书交予你,到时就……”
      “知道了知道了,”那人摆手,“不用你下逐客令,等伤一好我立刻就启程返回。”
      门被关闭,屋子再次陷入宁静,这种宁静,却含着隐隐的躁动。
      那人轻笑出声,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眼神凝聚,是一种老谋深算的深远目光。
      孙瑀啊,虽然你绝顶聪慧,世间少有,奈何涉世未深,对权谋更是知之甚少,又怎会看透我的心思。若是将来历练,以此等聪颖过人,不知会成为怎样的奇才。真是令人期待啊。
      就让我淳于髡,教你一课吧。
      透过虚无的空气彷佛看到了令人振奋的景象,这位不速之客露出了复杂难测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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