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鲁诺夫

9、宫装风波

　　吟风确定听到了耳室的水声，才敢往屏风后面跑去。
　　她拿出被卷成一卷的宫装，小心地揣在怀里。
　　合泽殿每天都有人来打扫和整理，是藏不了衣服的，至于密室小阁，她是非正常继位，不会有谁交代这些。
　　这些人吟风便一直在琢磨着衣服弄到手之后，要藏在什么地方。
　　只需要一天，只要能藏上一天就够了。
　　最后思来想去，眼睛一眯——
　　既然藏不住，那就不藏了！
　　柳儒青出了耳室，便看到女皇帝在小心翼翼地挂着一件十分普通的宫装，然而表情哀戚，好像挂着的不是一件宫女的衣服，而是她母亲的嫁妆一样。
　　柳儒青走近了，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没有错，确实是一件十分普通地，没多一根线一个扣的宫装。
　　“皇上这是？”
　　“唉，荷蕊姐姐来的时候带来了这件衣服，柳相可认识？”
　　堂堂柳相当然不会蠢到说这是一件普通的宫装，于是他露出了茫然的神色，表示不知。
　　“对啊，你怎么会知道，”吟风脸色悲痛，伸手细细抚过衣服的面料，“可是朕却认识，这是荷蕊姐姐以前常穿的衣服……”
　　柳儒青心里一阵恶寒，荷蕊只是出嫁又没有死，她们也只是情同姐妹而不是旧时恋人，女皇帝这副样子……实在是失敬失敬啊。
　　“她就是穿着这身衣服……朕那时候被关在密室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这身衣服……穿着这身衣服的荷蕊姐姐，打开门，带来吃食，偶尔也会和朕聊一聊，说说外面的事……她那时的笑容，朕记忆犹新啊……”
　　当然是吟风编的，荷蕊才不会做这么高尚的事情，不过说着说着，好像是真的一样，她真的觉得有些伤感了——她记起来，那个时候看着密室里蜷着的瘦弱异常的人儿，年幼的她有感同身受的同情，于是她总会在给饭的时候，和她说上几句话，告诉她会有出去的一天。
　　虽然只是她的自言自语，吟风现在却好奇，那个时候，那个明珠公主的心情是怎样的呢？
　　“咳，”柳儒青咳了一声，打断她漫长的回忆，她那沉浸在回忆中戚戚的表情不似作伪，知道那是段什么样回忆的他便也有些心软起来，“很晚了，睡吧。”
　　……可是她的话还没说完呢……
　　吟风继续抚摩着衣服：“姐姐方才来的时候带来了这件衣服，说是给朕个念想，想她的时候就看一看这衣服，想一想我们过去的情谊……”
　　柳儒青整理了床铺，脱了衣服，盖上了被子，并没有回应她。
　　吟风：“……”
　　她恶狠狠地走到床边，指着那件衣服：“谁都不许动这件衣服，听到没有！”
　　柳儒青睁开眼皮看了她一眼，“臣遵旨。”然后又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就平稳了。
　　吟风：“……”
　　为什么她会有一种在唱独角戏的错觉？
　　这样的错觉让她心慌起来。
　　是不是被发现了？
　　她是不是露出了什么破绽？
　　柳儒青方才的眼神，是不是像猫冷冷看着在她面前演戏的老鼠的眼神？
　　越想越慌，西部的夜晚明明那么冷，吟风却冒了一身冷汗。
　　她翻身都不敢，怕小小的动作惊动枕边人，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只能坚硬地躺着，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而柳儒青轻微的一个动作，都好似半夜惊魂，吓得她浑身一僵，冷汗直冒。
　　不行，绝对不能放过这次机会，若是没能成功，她这辈子都不要想从囚笼里逃脱了！
　　暗夜里，吟风缓缓闭上散着幽光的眸子，脸上的表情坚定起来。
　　听着身边人呼吸渐渐平稳，柳儒青却睁开了眼睛。
　　尽管没听到动静，但是他还是感觉到了女皇帝心里的忐忑不安。
　　她的心里，藏了什么事情吗？
　　看来明天有必要，去查一查他们这位女皇帝，最近的行踪了。

　　吟风睁开眼睛，眼前似乎还是那条黄沙土巷，木门紧闭，门上两个威武门神。
　　阳光正好，木门近得似乎一伸手就能推开。
　　她真的伸出手来，阳光也打在了白皙的手臂上，但是木门却不见了。
　　她猛地起身，看清楚了周围的景色。
　　——她还在大兴皇宫里。
　　吟风痛苦地合上眼睛，梦里的景色栩栩如生，连木门凋零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却都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在眼角湿润之前，吟风使劲抹了抹眼角，收敛了一切情绪，回头却对上了柳儒青探究的目光。
　　他已经起身，衣服整齐发冠华丽，此时正站在床边，没甚表情地看着她。
　　“皇上可是做噩梦了？”
　　吟风过了许久才缓缓扯出一个微笑。
　　“不，是一个美梦。”
　　说着便麻利地起身，仿佛方才那个满脸落寞，伸手去抓阳光的女孩，不是她似的。
　　柳儒青忽然就知道了，这个女皇帝，是有伪装的。
　　“昨天静荷郡主带了宫装来看望陛下？可是为何门外侍卫回报，只看到郡主出，却没看到郡主进？”
　　吟风整理衣袍的手只顿了一下，“这你不该去问那侍卫那吗？堂堂大兴郡主从他面前走过都没有看到，有眼无珠的，留着眼睛何用，挖了吧。”
　　“若只有一人没有看到微臣必不会叨扰皇上亲自动手挖了他的眼睛，只是门外下人没有一个看到过静荷郡主进来，更没有承认进来通报过此事。”
　　吟风已经穿好了衣服，一头及腰长发散乱在身后，乌黑似漆又似墨，衬得早起的脸色白得惊人。
　　她一步一步走近柳儒青，面无表情地问道：“柳相这是在审问朕？”
　　“微臣不敢，只是随便问问罢了……”
　　“啪！”
　　吟风抬起手，一巴掌打在了柳儒青的脸上。
　　柳儒青防不胜防，瞬间睁大了眼睛，愣在了当场。
　　“柳相莫不是忘了，你是丞相也是皇夫，朕既是你的主君也是你的天！这般仔细盘查，柳相可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柳儒青隐忍地低下头：“天地君亲师，微臣一刻不敢忘。”
　　哪怕是在她震怒的时候，柳相还是不跪的，吟风心里十分不快，但是柳儒青于她，是一个长着尖利爪牙的巨兽，她逼得太急，结果就是被奋起反抗的巨兽撕得粉碎。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跪下来的！
　　吟风抿着看了他半晌，“不好意思柳相，朕还没清醒过来，对不住了。”
　　柳儒青抬头淡淡说道：“臣谢过皇上的赏赐。”
　　哪怕是一巴掌，那也是皇帝赏的，他的说辞本没什么，吟风却听到了浓浓的讽刺。
　　吟风无所谓地勾了勾嘴角，唤人进来服侍。
　　余光瞥到柳儒青站定在她挂着的宫女衣服前，心里不禁一紧。
　　这是她想尽办法才诓来的衣服，他果然是知道了什么？
　　不，不可能的，她从没向任何人透露过她的计划……
　　吟风握紧手指，强行告诉自己，镇定，一定要镇定！
　　“这衣服，似乎是今年的新款，静荷郡主从前真的穿过它吗？”
　　吟风喉咙一个吞咽，死命摁住心里的紧张，语气轻松地说道：“新款？朕怎么不知道宫女的衣服也是一年一个样的？”
　　还真给她猜对了，因着人数多管理不便，宫装轻易不会改变，顶多宫女们自己稍加修改加着饰品，但大体上的样子是不会变的。
　　果然柳儒青说道：“哦，是臣记错了。”
　　然后说了声告退便出了殿门。
　　吟风慢慢呼出心口的气——这个风波就算这么过去了。
　　明天！等到明天，成功与否就看明天了！
　　吟风猛地起身：“行了，别在朕头上倒弄了，朕要去一趟静荷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