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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出发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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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荷宫本不叫静荷宫,是因为里面住了个待不长的静荷郡主,才改了这个名字。
明儿就是进贡车队出发的日子了,荷蕊还有心情坐在那里喝茶。
不过也是,再怎么忙都是下人的事情,她现在可是郡主了,自然万事不用亲自动手。吟风慢慢踱进门,一路上来往的宫女太监,竟然都看不见她似的低头匆匆走过。
这样无视她这个皇帝,看来宫装是白准备了,她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出宫说不定都没人会拦她吧。
吟风坐到荷蕊旁边,荷蕊抬眼瞥了她一下,便再无动静。
果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人啊。
吟风伸手,自力更生地倒了一杯茶水,抿了一口,嗯,也是御贡的茶嘛,虽不及雪域贡茶珍贵难得,味道却也是数一数二的。
再看看这静荷宫的装饰,宫女太监们来来往往搬出去的拿进来的东西,好嘛,她竟不知道,原来她这个皇帝的份例,竟还比不上一个半路钻出来的郡主!
吟风收回目光,淡淡开口道:“姐姐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荷蕊回得也平淡:“这么大的事情,怎么竟没人跟皇上说么?”
她是个空架子皇帝的事实,她自己了解得够清楚的了,真的不麻烦别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了……
吟风放下茶盏,理了理袖子,一脸无所谓。
“进贡嘛,毕竟不是什么喜事,一国之君去送像什么样子……既然没朕的事,他们自然不会告诉朕。”
“车队寅时出发,真希望皇上能来送送本宫,毕竟本宫要去的,可是万里之外的九洲啊……”
九洲二字被她咬得极重,透着明显的炫耀之意。
吟风如她所愿,小声说了声:“真好。”
她这个反应叫荷蕊哈哈大笑起来。
这就是她和吟风的区别了。
吟风想着她们虽不是朋友,却也算不上敌人,于是盼她能好。
荷蕊却想着她们虽不是敌人,却也不是朋友,于是处处想压她一头,仿佛只要她荷蕊过的比吟风好,她便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似的。
吟风垂下眼睑:“还望姐姐出了火坑,莫要忘了妹妹还在坑里,若能得施援手,妹妹没齿难忘!”
最后一天最后一面了,吟风也不想出什么意外,荷蕊想听什么话她就说什么话。果然,她这副哀戚的表情极大地愉悦了荷蕊,她笑得脸上的表情都生动了几分。
“好了,妹妹,姐姐不会忘了你的!”她这样安慰道,却决计不会给吟风以明确的希望。
吟风深知,去了九洲,哪怕她如鱼得水也绝对不会再管大兴的烂摊子,所以……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吟风点点头,起身回合泽殿——她真的是一刻也不想待在荷蕊身边了,随着出发日期的临近,荷蕊越来越得意,越来越无所畏惧,仿佛去了九洲就是回了家一样。
还有一句话,吟风一直没有和她说——
九洲如此大国,皇帝即位多年,后宫佳丽没有三千也有一千,九洲又多人才……荷蕊,九洲的后宫只会比大兴更恐怖更阴森,还望你自求多福吧。
吟风回去后,又检查了一遍宫装。
它还好好地挂在那里,吟风放下心来。
明天车队出发,郡主出嫁。好像整个皇宫的人都去帮忙了似的,吟风眼前都没人晃悠了,只有几个侍卫还尽心尽职地守在门口。
吟风搬来一张椅子,铺上软垫,坐在门口,望着外面,一望就是一天。
她看着太阳从东南走到西南,看着阳光由清凉到炙热,再到余晖,看着地上东西的影子由短变长再变短。
时间流逝着,她无法看到它的脚步,却看到了它路过时的踪迹。
她十岁进的宫,为的不过是一口热饭一檐雨棚,一晃六年过去了,她不要剩下的时间也都耗在这个沉闷的宫里。
外面阳光总是那么明媚,暖在身上却总暖不到心里。
吟风闭上眼睛,她坐上皇位时是十二岁。那时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一心只想活命的丫头。
皇位上坐了四年,被人算计了四年,自己也学了四年的算计。
现在她终于要离开了,终于要离开了。
吟风合上眼,眼角有些湿润。
其实若能在故土安居乐业,谁愿意背井离乡呢。
家里的老木门,巷口的糖葫芦,她多年未去扫祭的父母的坟头……
她这一走,归期未定。
何禄远远瞧着他这个女皇帝,一个宫女过来小声问道:“皇上今儿还没用御膳呢,方才女婢问是否传膳,皇上看着不大有心情,叫女婢退下了,公公您看……”
“挑几样热着吧,明儿静荷郡主就走了,这一走啊还不知能不能再见,咱们这个皇上啊,”何禄叹了一口气,“是个重情的主子啊……”
吟风再睁眼时,眼里的颓废一扫而光。
摸摸肚子,有些饿了。
“来人,传膳!”
过了今天,明天往后,还不知道有没有吃有没有住呢,趁着现在,能吃就多吃些吧。
这样想着,吟风一口气吃了两碗饭,三个酱猪肘一只烧花鸭并其他菜汤无数。这是吟风记事以来吃得最多的一顿,不仅看呆了一旁伺候着的何禄,她自己吃完也舔着手指看呆了。
从来不知道她这么能吃的!
不过等她从餐桌上下来,暴饮暴食的后果就出现了——她开始觉得肚子涨疼了。
何禄赶忙叫来太医开了些助消化的药物,吟风嚼了三个山楂就再也吃不下去了,只能在合泽殿里慢慢走慢慢逛地消食。
柳儒青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女皇帝一脸痛苦地捧住肚子到处晃悠。
他皱着眉头盯着那微微鼓起的肚子。
“皇上,您有了?”
吟风:“……”
她缓缓地将视线移过去,脸上写着“心如死灰”四个大字。
“对,朕有了。”
柳儒青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孩子的父亲是谁?皇上何不将他请入宫中纳为皇夫?”
吟风满眼的不敢置信和哀怨:“柳相何故薄幸至此?是不想负这个责任吗?”
话音未落,吟风感觉到这个年轻的丞相,遭到了轰雷般的打击,向来镇定的他,竟愣在了当场。
吟风:“……”
不是吧,她段数高到连柳相都能被唬住了吗?这可是柳相啊!年轻有为浸淫官场多年的柳相啊!
女皇帝的心里开出一朵名为沾沾自喜的花来,结果花苞还未全部绽开,就听柳相冷冷说道:“皇上若想臣认这个孩子,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还需得一五一十地告诉微臣,这个孩子到底怎么来的,否则这个便宜爹,微臣绝对不当!”
“……”吟风表情拉下脸来,就说没这么好骗吧,她随便挥了挥手,“哎,朕开个玩笑,晚饭吃撑了而已,哪里来的孩子。”
柳儒青板着脸:“皇上一言九鼎,还是莫要再开玩笑的好。”
“是是是,”吟风应着,赶忙岔开话题,“木大人的车队几时出发?”
“明日辰时出发。”
本来只是随口一问的吟风一下愣住了。
荷蕊说是寅时三刻,柳相却说是卯时。
他们俩,谁说了谎?
吟风不动声色地问道:“郡主的座驾会先出发吗?朕想去送送她。”
“郡主和木大人同行,兵力不可能分出一半来另行保护郡主,郡主和贡品待在一起是最安全的,皇上就放心吧,若是想送,明日站在北门墙头送吧。”
那个时候,恐怕车队早就没影了吧?
吟风直觉地相信了荷蕊的话,一是荷蕊为了炫耀,没理由说谎,二来据她所知,要出远门的人总是天不亮就出发,绝不会拖到辰时那么晚。
吟风露出一个微笑:“本来还以为柳相不许朕去呢,没想到还能再见姐姐最后一面,真是太好了。”
柳儒青笑笑,破天荒地没有扯官场上忠君爱国的一套说辞。
这就更加坚定了吟风“他在说谎”的想法。
而他为什么要说谎呢?
吟风不仅觉得胃胀,心里也惴惴不安起来。
这一夜注定不能平静。
吟风睁着眼睛,像个等待天亮的动物,静静地潜伏在床榻之上。
她思前想后,柳儒青说谎,有两个可能原因。
叫她错开见荷蕊的最后一面。
或者,那儿有个圈套,有个她一旦踩进去就再也出不来的圈套。
她不认为堂堂柳相会无聊到要故意叫她见不到荷蕊这个在他们看来“胜似亲姐”的姐姐,于是怎么看,都是第二种可能——
他们设了圈套。
到底是什么样的圈套,目的是什么,吟风怎么想都想不到。
她握紧拳头,眼底浮了些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