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千伊秀才

30、忘川之桃花债 每个人生来

　　“你终于来了，苏君墨，我等了你一百年了。”

　　她转过身来，与我相同的容貌，只是眉心有一瓣桃花印记。

　　“你是谁？你怎么会认得我？”

　　未知的总是危险，这是一个既美丽又危险的女子。

　　“我是谁，我当然是你唠，不，确切地说，我是你的前世——苏君陌。”

　　“那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等你，难道你没发现你这一路走来，有太多悲伤的故事了吗？她们都是你的前世，当然，也是别人的。”

　　“不，你胡说，这是在我的梦里，这都不是真的。”

　　“苏君墨，还要骗你自己吗？虽然这是梦，可是这一切都是真的，你不是也相信了吗。你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一千年前，当那朵彼岸花取出你的灵魂，霸占你的身体的时候，你就该死了。不过那朵彼岸花却有个爱她的天神，司命天神为了弥补过错，不得已恳求自己的父亲，剔除了那朵彼岸花的灵魂，禁锢于长安街，想必你已见过苏君殁了吧。那才是他的爱人，而你，不过是拥有她的躯体和那个原本属于她的名字。”

　　“你不要再说了，这不是真的，是你骗我的，苏璃白，他怎么能……”

　　“他为什么不能？他给了你躯体，为了赎罪，他把自己的灵魂也给了你，一世一魂，一世一魄，若你再入轮回，这世上再无司命天神。”

　　“不，这不可能。”

　　“你不是也发现了么，他根本没有生辰石，没有灵魂的人怎么会有生辰石呢。哦，对了，现在他已经将你忘了，他只是在凭着本能去赎罪，每失去一魂或一魄，他就会丢掉一些记忆。现在他只剩一魄，在你那只船灵身上。你该醒来了，记得，第七日黄昏的时候，我会在桃花林中舞剑，要么他死，要么你死，这一切，终将结束。”

　　说完，她竟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来，一点也不像将要杀死别人的样子。

　　缓缓睁开眼，入目之处，皆是桃木。

　　“晓晓。”

　　“苏姐姐，你怎么了？”

　　自从知道苏君陌给我说的，苏璃白的一魄在晓晓身上，我已经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没事，我只是有点饿。”

　　“苏姐姐有没有做过什么梦呢？”

　　“没有，只是感觉有点累，所以睡得沉了些。”

　　“那好，我去给你准备些吃的，你先躺着。”

　　厨房里。“公子，你说是不是苏君陌进入了苏姐姐的梦里，告诉了她些什么。”

　　“也许会，她织梦的法术越来越高，有时候连我都防不住，更何况君墨她只是一个凡人。”

　　“那该怎么办？”

　　“这样，你留在这照看她，我回去一趟。”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上，全都是未干的泪痕，不知有木有骗过他们去，不知为何梦里的事情，我一点也不想让他们知晓。

　　“苏君墨，快点去跟上苏璃白。”

　　我听到苏君陌在喊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脚步飞快地追着前面的影子而去，我知那是苏璃白，或是说是苏璃白的最后一缕魂魄，他的法力似乎下降了不少，竟没发现我。

　　“苏君陌，不要闹了好不好？放过她，也放过你自己，这片桃花林，你不是最喜欢吗，怎么忍心毁了它，难道毁一次还不够吗？”

　　“苏璃白，没想到你竟肯违逆天命，用现世来找我。那一世是我蠢，竟以为自杀可以结束这一切，司命天神，你已给这芸芸众生写好了剧本，就算我再如何努力，也不过会到达你预期的结局，你说对吗？你也操控了苏君墨的人生，不是吗？天神，你亲手塑造了她，因为愧疚，因为执念，却不是因为爱。”

　　“君陌，你别激动，你到底想做什么，别再伤害自己。”

　　“你所说的别伤害，是指改变不了结局便从头开始吗？一场戏，演到压轴就要从第一幕开始吗？苏璃白，你可真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你可知道，苏君墨活在内疚与自责之中该有多痛苦，你让她十世轮回，你又可知这是否真的是她所想要的，那样痛苦地活着，没有亲人，没有爱人，没有朋友，或许她要的，只是一千年前，你不必救她，让她不谙尘事地死去。如果这痛苦的十世是你的补偿，这根本不必。”

　　“难道，我真的做错了吗？不，还有一世，君墨就会忘记这一切，她会像个孩子一样幸福地长大。”

　　“肆意剥离别人的记忆，你真的是除了孟婆之外最讨厌的人了。天神真的有权力决定这尘世的任何事吗？你和我都知道，她要的，宁愿是残忍的真相，而不是编织的美好谎言。不然，为何这一路，你一直跟随，却从未现身，你是怕她的质问吧。这一百年，我想了很多，既然一百年前我自杀不能结束这一切，那么如果我杀了你呢？”

　　“不，别这样，我这一缕魂魄是留给君墨的，这是她轮回的唯一希望了。”

　　“我当然知道，你写的剧本不就是这样么，最后死的仍是我，我若不死，怎么会有她，就如她之前的那些世，不也是死了么，苏璃白，你真狠。可我却偏要阻止这一切，现在的我若杀你，你觉得你还有反抗的机会吗？”

　　我眼睁睁地看着苏君陌将一枝桃花轻而易举地刺穿苏璃白的胸膛。

　　“不~”

　　我却醒了，原来这只是我的一场梦，梦里苏君陌杀死了苏璃白，这是真的，我知道这就是苏君陌引我来的意图，她在告诉我，她会杀死苏璃白。

　　“苏姐姐，你怎么了。怎么又睡着了呢？”

　　“晓晓，我没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这是咱们来到这的第几天了？”

　　“苏姐姐，先吃些东西吧。第一次你昏迷了三天，第二次你睡了一天，等到明日天亮已经是第五天了。”

　　“原来已是第五天了，咱们这是在哪呢？”

　　“这是一处秘境，只要在这里呆够了七日，我们就可以顺利离开这。”

　　“尘埃落定么。”

　　“苏姐姐，你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在想，人活着真累，什么时候才能放下这一切。晓晓，你有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

　　“我的愿望很简单，希望苏姐姐永远开心幸福。”

　　“我是问你，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只是想学一些很厉害的法术，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果然，她还是个单纯的孩子，或许除了公子叮嘱的，她对我真的是毫无隐瞒，而这次我却要利用她的信任。回想起苏君陌叮嘱我的话，“你要想办法套出那只船灵的愿望，毕竟她是没有任何弱点的，我只能通过她的所求，引她入梦。这个对于你来说应该轻而易举吧，毕竟她是那么信任你。当然，这远远不够，等到第六日午夜，你还要在屋内焚一犀角香，这犀角香是我从一位上古大神那里得到的，世间也只有这一炉，不过船灵对气味很是敏感，你要想办法蒙混过去。子时一到，待我引她入梦之际，你一定要把握机会离开这秘境。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来，毕竟苏璃白他不爱你，他对你只是愧疚，只是执念，只是赎罪，他操控了你的人生，十世、千年。他死了，于你而言，也是好事。”

　　“苏姐姐，你怎么了？”

　　晓晓用力摇晃着我的胳膊，使我从回忆中清醒过来。

　　“没事，只是最近经常感觉累。”

　　“原来是这样，苏姐姐，你有没有愿望？”

　　“有啊，我希望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就算短暂，那也是我想要的一生。”

　　我发现，晓晓听完我的话以后，脸色变得好难看。

　　“苏姐姐，我先出去了，有事你叫我。”说完，她匆匆而去。

　　“公子，你怎么还没回来，难道我们真的做错了吗？苏姐姐她，她想要的不是轮回，不是寿命，而是自由，她的一生看似自由，实则都被操控。苏姐姐，她好可伶。”晓晓难过得蹲下身。

　　“桃花仙子，你能告诉我这样做究竟对不对吗，我应该听公子的话，瞒着苏姐姐吗？可她一旦知道了，得多难过，感情的事，我真的搞不懂啊。苏姐姐到底喜不喜欢公子呢？公子呢，又喜不喜欢苏姐姐呢？真的好烦，希望我这一生可不要为这种事情头疼。”

　　又是一天很快过去，晓晓她真的已经决定看住我，等着第七日以后，尘埃落定，一切皆不能回头。不知为何，总感觉这处桃花秘境，我曾来过，这明明是不可能的，我的梦里没出现过，苏君陌也没提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是没有来过的，可却连铜镜后的一个小划痕都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太过奇怪。

　　我仿佛看到了一些不属于我的故事。故事里一身粉色衣裙的女子送她的丈夫远行而去，而她在默默地等待着他回来，一直等，一直等。桃花一年又一年地开又落，她的丈夫却始终没有回来。镜头忽转，我看到一白衣青年，不知为何，我知他是那粉衣女子要等的那个人。紧皱的眉目显示他很痛苦，与那个和女子分别时丰神俊朗的模样一点都不一样。我好想去拉他一把，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桃花，我知你是仙子，却还希望能伴你一世，却不想这一世竟也是奢求。我知自己已时日无多，也知你对我情深，为免你难过，不得不为你撒了唯一一个谎。或许在等待的过程中，你会忘了我，或许，你会，你会爱上别人，无论哪种，你都会好好活着。最后再为你留一个念想，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桃花，今生何其有幸遇见你，不能陪你再多些时间，又何其遗憾，桃花~”

　　我眼睁睁看着他跳下万丈悬崖，再也不见一丝踪迹，而那个女子还在等他，一直等，他为她死，她为他生，爱有千姿百态，这只是其中的一种。

　　不知为何，最近，梦越发多了起来，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经常眼睛一闭就能入梦去。那些梦不是苏君陌织的，她的梦总有些桃花的香味。我不怕自己在梦中醒不过来，我只怕我还未完成那件事。可能我这一生就要过完了，所以才会多梦嗜睡罢。

　　时间终于到了第六日夜晚，白日让晓晓采来的桃花终于派上了用场。我点燃了那一炉犀角香，喊晓晓进来陪我入睡，在桃花的香味掩盖下，她终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晓晓，如果我一旦不成功，你要记得把这个给公子喝下，你千万要记得。”

　　“苏姐姐，这是什么，你又要去哪？”

　　还没等我回答，她已经晕倒了。我知道，是苏君陌来了，我看着她施完法术，晓晓便沉沉入了梦乡。见到那只琉璃瓶子，她突然大笑起来。

　　“苏君墨，想不到你竟如此痴情，那是什么，你的心头血，让他彻底忘了你吗？你以为他还会记得你吗？天神的寿命那么长，他怎么会记得你太久呢！”

　　“苏君陌，你不懂，哪怕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我也希望这件事不会发生。”

　　“我，我当然不懂，我这一生只爱自由，不会爱人，当然更不爱神。”

　　“晓晓什么时候会醒？”

　　“如果我活着，随时都可以唤醒她，当然，如果我死了，她也会醒。”

　　听着她开玩笑的口吻，我却觉得她是认真的。

　　“糟糕，被发现了。”她的语气很紧张。

　　“公子回来了？”

　　“不是，是一个女子！”

　　“两位小朋友，你们要去哪？”

　　面前突然出现一个粉色衣衫的女子。

　　“你是谁？为何拦我去路？”

　　“君陌，她大概就是那位桃花仙子吧。”

　　“你怎会知道我？”

　　“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吧，仙子，不，应该唤你桃花，对吗？”

　　“你是谁，你又怎会知道我在等人，他在哪？”

　　看得出，她的神情有些激动。

　　“君陌，你去外面等我，有些话，我想单独与这位仙子谈谈，毕竟我们要走，她若执意阻拦，这是不必要的麻烦。”

　　“那好，你快点。”

　　“我想，你根本不在意我是谁，你在意的是当初离开你的那个人，对吗？”

　　“他在哪？”

　　“你心里不是有答案了吗，千年之约，以一凡人之力，如何能赴。他早就死了。”

　　“不，这不可能，他答应我会回来的，又怎会食言。”

　　“不要再骗自己了，他在一千年前就死了，你等待的只是一个执念。放我们走吧，我知这一定是他拜托你看着我们的。”

　　“不行，我答应过璃白，会照看好你的。”

　　“可是，若当初你知他一去不会回来，还会让他走吗？你没有选择，是他帮你做了选择。你们天人的生命那么长，凡人于你们而言，不过白驹过隙、萤火一瞬，过了就会忘了。苏璃白，他本有永恒的寿命，却为了我这么个一千年前就该死的凡人，白白耗尽生命，这实在不值。放我走，明天他会回来，一切都像没发生一样，桃花姑姑。”

　　“你，你有“灵瞳”，原来，你一直都洞悉世事。”

　　“也是最近才恢复的，不过也已经不重要了。我走了，您多保重，以后，不要再对苏璃白提及我。”

　　璃白，姑姑觉得这姑娘说的对。不过她怎么有点像你小时候寄养在这的那株彼岸花呢？算了，说不定会有异数也不一定。

　　“我们走吧。”

　　“你跟她说了什么，她可不像是个好说话的。”

　　“莫管这些了，快些走吧。”

　　“果然，你与我是不太一样的。”

　　我知她想说什么，不若是，她的心里没有爱，而我呢，我有吗？经历了这么多事，我那颗爱人之心还在吗？失望、欺骗，似乎也谈不上欺骗，毕竟他从未承诺过我任何事。

　　“前面就是桃花林了，我已在林中布下阵法，入阵者若没有鲜血是无法破阵的，你应该明白，我们想要的是一样的，自由。”

　　“我懂。”

　　“嗯，我去了，能感觉到他已在阵中。”

　　苏君陌翩然入阵，模糊的桃花林，兀然清晰开来。苏璃白，他还是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有一团清晰的墨，我已知前尘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团墨究竟是怎么回事。罢了，这已经不重要了，过了今日，一切都会不复存在，与我有关的一切，都会消失。

　　此时的苏璃白，一如我第一次见到他的那般，明净且疏离，但似乎又有些不同了，我看到他的眉头皱了皱，不知他在与苏君陌争执什么，隔得太远，我听不清。再后来，苏君陌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我不知她是恨苏璃白，还是恨我，亦或是如她所说，她只要自由。可是，我想我要食言了，我要改变那个一千年前就犯下的错误。

　　在他们争执的时候，我已悄悄在周围布下另一种更加古老的阵法，那是墨氏一族的祖先在粮食并不丰收的年景创立的阵法——“偷天换日”。阵中的人会回到施法者想让他们去往是时间，当然，传送的时间间隔越长付出的代价就越大。这次，我用生命为代价，让一切恢复成一千年前的样子，那时，这世上还没有我，苏璃白还是下一任的司命天神。

　　不好，苏君陌已经开始动手了。像梦中的情形，一模一样，她对苏璃白动了杀心，而此时的苏璃白已无力抵挡，他的脸色比他的衣服还要白那么几分。

　　就是现在，在苏君陌像梦中那样刺出那一剑的时候，我牢牢地挡在苏璃白的身前。我甚至能听到那柄桃枝幻化成的利剑刺穿我的皮肉的声音，可是却一点都不疼。眼前是一片红，不是那次盖过的红盖头，虽然今日，我特意穿了红衣，却不是谁的新娘，只是不想让流出的血太过刺目，让自己太过狼狈。

　　“君墨。”我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喊我，可是，真的好累，眼睛再也睁不开。似是有凉凉的水珠滴落在我的脸上，又流到我的嘴里，咸咸涩涩的，是雨水，还是谁的泪水？一切都回不去了，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背负了一千年的债，今日总算是还清。

　　“苏君墨，你竟然敢骗我！”是谁在恶狠狠地说。

　　我的一缕灵魂飘出了桃花林，飘过了忘川，直飘到当初第一次遇见苏璃白的地方去。那里有个身着绿衣的女子在等我。

　　“碧伊，我回来了，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现在，趁着公子还未察觉，你快入轮回。”

　　“苏姑娘，你……”

　　“快去，忘了这里的一切，好好生活。”

　　以下的记忆，已不再是我的，苏君墨灵魂不知所踪，躯体化作无数朵火红的彼岸花，可是再也没有叶子，与寻常的那些彼岸花没有一丝不同。

　　那一日，忘川河畔，有灵魂升起，那是苏君墨之前的很多世，汇聚一处，终成完整的苏璃白，不，应该是只少一魄的苏璃白。原来苏君陌没有说实话，苏君墨的前世没有消失，她们都被苏璃白好好保存着，每一世的记忆都是她的一部分，他怎会舍得让她们消失呢。只是，现在她真的消失了，却都没来得及问上一句，“可曾爱我，可曾后悔过。”他没说过，从没说过，她也没问过，从没问过。不过，现在这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苏璃白不忍违背她最后一个愿望，喝下了晓灵手中琉璃瓶中的液体。

　　时间转眼回到了千年之前，那时的苏璃白还只是个混日子的小魔王，每日最喜欢的就是将父亲写好的人间命格改得一塌糊涂。那时，这世上还没有苏君墨，那大片大片的彼岸花，绽放在忘川伊始，天河尽头。

　　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静静地安置在衣橱的最底层，袖口的一团墨竟与这件白衫十分和谐，若不是有丝淡淡的墨香，竟会错认为这团墨原本就该呆在这衣衫之上。一旁带墨点的纸船，仿若是浸了水，晕染开一大片的墨渍，似是铭记着一些被人遗忘的岁月。

　　一千年后，桃花正好，不知道那时候，是否债已都还完，谁都不欠谁。可是，若无相欠，又怎会相见，苏璃白是否还会遇见他曾守护了一千年又忘记的苏君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