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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忘川之梵音铭 杳杳钟声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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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杳杳,诵经声时时入耳。
“苏姐姐,到了。”
没想到忘川边还竟有一处偌大的庵庙,可惜却只有一半,不知是何用意。
扣开门,未曾见庵中有任何人走动,这庵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满院子的花花草草,葱葱郁郁。若不是知道这是一座庵庙,真会当成是谁家的后花园呢,不过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两位施主里面请,师父已恭候多时了。”
不知从哪间房推门而出一个小尼姑,眉清目秀,竟和晓晓有那么几分相似。
“不知小师父如何称呼?”
“我叫拂若,你们跟我来。”
“师父,她们来了。”
我见她在一所名为“伽蓝居”的屋前停下如是说。
“让她们进来吧。”
“是,师父。施主,请吧。”
入屋以后,眼前的一切让人大吃一惊,这分明是一个女子的闺房,胭脂水粉、金银首饰,一应俱全。这难道是进了“妖精洞”?
“晓晓……”
我的声音里有自己察觉不到的颤抖。
“苏姐姐,别怕。”
说完,她用手紧紧握着我的,可是我觉得她手心里都冒汗了,难道是个厉害的妖精不成!
“我可不是妖精。”
一女子从帘后款款而出,身着灰布袍子,与普通尼姑并无二致,不同的是她的眼神,有种看透人心的澄澈。而她本身,仿若一块被保护得很好的璞玉,让人舍不得雕琢。虽然她戴了面纱,但我猜,她一定是个大美人。
“小姑娘,看够了没?”
不知为何,面对她,我完全没有被戳穿心事的尴尬。
“没有,没看够。”
“苏姐姐。”
直到晓晓喊我,才发现已经不自觉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真可爱。”
“你是伽蓝师父?”
“怎么,不像?”
“不不不,只是没想到伽蓝师父这么年轻。”
“是这么年轻就当庵主了吧。”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明明未进门时还会难过,而此时却如沐春风,原来真有人的话语有着温暖人心的力量。
“君墨姑娘,你要抄写经书?”
“你怎么会知我的名字?”
“这世间的事,只有我不想知道的,没有我不能知道的。”
看着我充满希冀的眼神,她却又缓缓说,“知道归知道,但有些可说,有些不可说。”
“你看,那是什么?”她的手指着窗外。
“那是梨花啊,没想到这里竟有这么漂亮的梨花。”
“是,也不是。那是白色,不染尘埃的白。那是陨落,是花开,是花落,是伊始,是一颗果子的雏形。可它还是梨花,它也只是梨花。”
她的话好晦涩难懂,至此,我终于明白,为何她年纪轻轻就当了主持,这可能就是所谓的慧根吧。
“今日不早了,你们随拂若用过斋饭就早些休息吧。”
“晓晓,你怎么了,走啊。”
“苏姐姐,你先走吧,我有些事情想请教一下伽蓝师父。”
“好,那你快些回来。”
“君漠,你究竟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
“怎么不叫伽蓝师父了呢!苏璃白公子,连天神都看不懂的命数,我一介凡尘女子又如何得知。”
“我知这世间的事都瞒不过你,我只想知道她的劫数在哪?”
“怎么,又想为她挡掉劫数吗?这是第十世了吧,你真能为她挡掉生生世世的劫数吗?或许你忘了,她就是我,我只能看得到她的过往,看不到她的去处。不过与其担心她,不如当心你自己,只剩一魄的你又比她强多少,或许你会死在她前面。这多可笑,堂堂司命天神竟然会死去。你可知,一旦她知晓真相,又该如何自处?”
“她不需要知晓这些,她一定会像个人间女子一样,那样恣意地活着。”
“苏璃白,你这是在骗世人,还是在骗你自己?这一切不过是你的愧疚,你的执念,这些不是当日你曾告诉我的吗!”
“看来佛祖早已渡你,而我反倒是更像个凡人。”
“你去隔壁将你的幻影取走吧,至少那还有你一成的法力。”
“留给你的,就是你的,这么多年了,他早已不是我。”
“你说的对,你不是他,我也不是她。”
“君漠,你还好吗?”
“还是叫我伽蓝吧,苏君漠早已死了。”
“对不起,别怪我。求你,别告诉她。”
“想不到,天神竟也会求人。当真是爱惨了她,那你为何不告诉她呢?”
“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只要她没再想起我,历经了这十世之苦,她会像个普通女孩子一样,幸福地生活。”
“苏璃白,我发现我真是看不懂你了。不过幸好她还爱着你,纵使她已忘了你。”
“伽蓝,好好生活,这庵困不住你了。”
推门而出,这庵中并无苏璃白,只有晓晓顺着庵中小径找到正准备入睡的我。
“晓晓,你回来了,怎么那么长时间?”
“苏姐姐,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你有心事吗?”
“没有,我只是问了问伽蓝师父这周围有没有什么风景,可以带你去散散心。”
“现在我已经好多了,先为母亲和姐姐抄写经书吧。”
“好的,苏姐姐,那你早些休息。”
我觉得晓晓定是有事瞒我,不过既然她不打算告诉我,那我还是不问了,强求他人并不是我的风格。
一夜好眠,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的承受力。当初那个目睹苏璃白娶了她人都承受不来的自己,如今经历了那么大的事竟还仿若无事。
次日清晨,吃过早饭,沐浴、漱口,佛堂前已置一案几,上有一本《往生咒》。拂若说,这是她师父曾抄的,现在赠予我。
翻开佛经,只见满书都是暗墨色的楷书,这字迹竟有几分熟悉的味道,不过这墨的颜色却从未见过。
“南无 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 阿弥利哆 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 毗迦兰帝 阿弥唎哆 毗迦兰多 伽弥腻 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或是愧疚,或是指引,这一整个上午,我不知道自己抄了多少遍,只记得中午吃饭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君墨施主,师父让你午休后去找她。”
“拂若师父,可知是有何事。”
“这,弟子并不知晓。”
“那,多谢。”
约莫睡了半个时辰,“晓晓,你去把我抄的《往生咒》收拾一下,晚上我回来烧给母亲和姐姐。”
再次来到伽蓝居,里面的闺房用品再无踪迹。
“不用奇怪,那些都是身外之物,拥有的时候不曾在意,丢弃了也并不可惜。今日我找你来,只是听说你抄了一上午的佛经,未曾休息。”
“伽蓝师父,我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说说吧,能解你的惑,我一定解。”
“伽蓝师父,你说,爱是什么?”
“爱么,初爱是快乐,再爱是幸福,深爱则是痛苦。能使你痛苦之人必定是你的最爱之人,无痛无伤才是不爱。就如你看那窗外的梨花,若你爱它,必然会因它的败落而难过,也定会因它长出果子而欣喜非常,而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必定是非常痛苦的。因为你会担心风雨吹打它,毕竟不是每朵花都会结出果子,可能你担惊受怕许多时日,到头来却是一场空,你什么都得不到。”
“爱原来是失望、痛苦、求而不得。”
“不,那是你忘了,当初你爱的只是梨花,你既已见到了它的绽放,那还有什么遗憾呢。而你所求的结果,只不过是这美丽过程的终端,既然过程是美丽的,那又何必在意结果。就算最后梨花没有结出果子,但只要想到,当初你在等待过程中为它遮过的风雨,做出的努力,一切都是值得的。”
“那,爱应是尽力而为,然后顺其自然。”
“对,看不出来你也是颇具慧根的。凡事不必太过强求,事事都有定数,该放下的时候应尽力放下。”
“伽蓝师父,我想我有些明白了,就算我抄再多佛经也改变不了那些悲痛的过往,可我又不知该如何放下,我做不到无动于衷,做不到原谅我自己。”
“可那些并不是你的错,是你太过于在乎,所以才归咎于自己。时间不会治愈所有伤口,它只会让新伤掩盖旧伤,然后你就会忘记旧伤当初有多疼,你还年轻,相信我,你会熬过去的。”
“伽蓝师父,听说那本《往生咒》是你抄的,师父也有爱人吗?”
“爱人,算不上,是亲人,或许是与你差不多的遭遇呢。不过现在都过去了,时间太长了,有些事都记不清了。好了,天要黑了,你回去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看得出来,她似乎并不愿谈及过往,而我也无意过多追问。今天这一整个下午都未曾见到晓晓,最近她出现在我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少,感觉她就要离开我了,虽然她答应过我,与我永不分开。佛堂里,案上的佛经都整理好了,还备了茶点水果,该为母亲与姐姐祈福了。饭毕,回到住处,拂若告诉我晓晓出门办事去,让我答应留在这等她回来。她越来越奇怪,冥冥之中感觉似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伽蓝,尽力留下她吧,毕竟那片桃花林是最残忍的一世。”
“就像你当初用这座庵困住我一样,对吗?苏璃白,虽然你是天神,但你无权决定他人的命运,并不是这世上所有的事都会如你设想的那般,一步一步,不出差错,这人世间有太多的意外了,你决定不了她的命运,我也不能。”
“你说的我都懂,但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受苦,这一切都因我而起,如今,我只想将一切恢复原状而已。”
“你别傻了,你以为让她不知前世地活着就真的是为她好吗?她的命数从来就不在你的掌控之中,一千年前的事,错不在你。苏君殁也已得到了惩罚,放过她,也放过自己,顺其自然不好吗?”
“伽蓝,请你尽量留下她吧,或许等到我回来,一切都已解决。”
“我答应你。苏璃白,我不再恨你,当然,也不会再爱你。”
第二日,仍是上午抄写佛经,可能是心有所感,我不再执著于抄的数量。那种自虐式的惩罚,一次就够了,况且这并不能改变什么,逝者已逝,我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念着她们,然后好好活着。
午休过后,晓晓不在,我只能去和伽蓝师父谈论佛法。
“伽蓝师父,人的容貌真有那么重要吗?”
“这世间芸芸众生,皆有万相,每个人看见的都不尽相同,佛亦万相,菩萨千面,人的一世便换副皮囊,不必过分执著。眼睛看见的是容貌,心看见的是灵魂,不要该用心的时候用了眼。当然,你也应该想好,在意的究竟是那副躯壳,还是躯壳里的灵魂。”
“那他对我好,是不是因我与她相似的容貌,相似的名姓,但我终究不是他爱的姑娘,我若伤她,他便恨我。”
“或许这并不是真的,眼睛是会骗人的。”
“可能你说的对,但已看遍了离别伤痛,一切都没那般难过了。伽蓝师父,对于一个爱的人来说,究竟是容貌重要些,还是灵魂重要些?”
“给你看一眼我的容貌吧,或许你会懂一些。”
话毕,她缓缓摘下脸颊上的面纱,与之前预料的不同,她的整张脸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的样子,已经看不清她原来的容貌。
“很惊讶吗,以前我和你一样,执著于旁人是爱我的容貌还是灵魂,最终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我在他的面前,用匕首划破了这副容貌,轻信那句,“爱我就不应该在意我的外表”,得到了如此惨烈的结局。后来养伤期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无论他爱你的容貌还是爱你的灵魂,那毕竟都是你啊。正如你爱一个人,可能因他高超的厨艺,也可能因他迷人的声音,但你爱的正是他啊。因一个人的内心而爱他,这未免太过可笑,也未免不可思议,谁又能一眼看到另一个人的灵魂里,有时候终极一生,我们都无法看透一个人的心。所以,我们能做的,应该是在当爱的时候去爱,而不必介怀是因何而爱,毕竟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的事,既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为什么。”
“那么,他呢?现在他在哪呢?”
“既然不问缘由,那也不必追问结果,况且,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佛已渡我,往事与我再无关系。”
“伽蓝师父,你已勘破了吗?”
“施主,斋饭已经准备好了。”
此时,拂若师父推门而入请我去吃饭,我没能听到想要的答案。
“勘破,如若勘破,这个世上又怎么会有你呢。苏君墨,这一世必是你最苦的一世,倘若你不再怨他、不再爱他、不再想起他,你会如苏璃白说的那般,以后就如一个普通的女孩子,简单幸福地生活。我若看透,就不会特意留下这副丑陋的容貌了,有恢复的机会,却被生生浪费掉,到底还是怨他。留这副丑样子,是惩罚他,还是惩罚我自己?苏君漠,终于还是成了一个薄情冷漠之人。”
内室的墙上,挂了一幅人物画像,似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画中的女子,一手执伞,一手轻抚梨花,笑得温婉动人。若我见到一定会惊讶,与我一模一样的容貌,却赫然写着“梨花落·苏君漠”几个字,落款是苏璃白。那才是苏君漠原本的容貌,与我相同的容貌。
晚上照旧是为母亲和姐姐焚经,我不知她们究竟为何肯为我而死,是爱吗?爱就能使人不畏死亡吗?不久之后,我知道,可以,爱可以让人生,也可以让人死。晓晓还没回来,我有些担心。不知她到底是做什么去了,但能感觉到最近她有些不同,会出现什么变故,是否与我有关?
很快便到了第七日,我与晓晓约定的最后一日。
上午仍是抄写佛经,不知为何,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出现了些幻觉。回想着晓晓临近的举动,总有些不安,她说一切都是命数,难道是她知道些什么。
“伽蓝师父,晓晓她今日会回来吗?”
“会的,她答应过你的,不是吗?”
“那,伽蓝师父,什么是宿命?”
“宿命么。举个例子,当年,佛祖割肉喂鹰,将死的鹰遇到佛祖这是宿命,若遇旁人,只怕早已成为腹中餐。但若遇人将死,说不定佛祖也会将鹰拱手送人,佛不杀生,但佛管不了万物的宿命。那鹰若被人捉住,也是它的宿命。”
“伽蓝师父,听说你知世间事,那你可否告诉我,前路我该如何去走?哪里才是终点呢?”
“你的去处只有你自己知道,谁都决定不了,谁也阻止不了。有时候,你的眼睛会骗你,你的耳朵会骗你,可你的心不会。如果你不知何去何从,那么就听从你的内心,是去处,是归宿,你的心会知道,会告诉你。这个世界上,谎话很多,真话也很多,有些时候,真话在特定的时候也是谎话。所以你一定要记得,切莫偏听偏信,残忍的真相未必就比善良的谎言好的多,这会成为你的致命伤。君墨,我所能告诉你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路,你一定要好好走。别辜负了那么多人对你的付出和爱。”
“伽蓝师父,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那另外半边庵中住着的是他吗?你牵挂的那个人。”
“离开!曾经年轻的时候不甘心困在这,想了许多办法出这庵去,也为此做过很多错事。后来想通了,就算出去又如何,还不如在这所院子里,读读佛经,参参禅。佛并未渡我,佛并未普度众生,渡我的是自己。你终究也会明白,这一切都随缘。曾经心在天地,身却不得不困于庵中,如今身可出庵去,心却永远在这庵中,再也出不去。你能看见那另外半边庵,证明你已经快要参透了这禅意了,当初我也是抄了足足三十万遍《往生咒》才明白一人的良苦用心,虽然至今还不能原谅他,但已经慢慢接受。或许,只有心思澄明的人才容易参透,你比我有天分得多,而旁边住的那位,是他,也不是他,那是当时的他,不是现在的他。”
“伽蓝师父,我想留下来,我好累。”
“你只是想要逃避而已,这小小的庵留不住你,也不能留下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的归宿不在这里,天地万物、芸芸众生,小至蝼蚁、大至天神,都有自己的使命。你且在这里安心等待,当最后一缕霞光消失之前,会有人来接你离开。如果你能再次回到这里,我定会留下你。”
她说完就留我一人在门口等待,我再也没能看见她真实的一面,面纱下的脸上,到底是微笑还是痛苦,亦或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有种感觉,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了,我可能永远都回不到这里了。
梵音杳杳,像是在铭记什么人,又像是在欢送什么人。
当第一缕晚霞出现在天空的时候,晓晓已经出现在眼前,看得出来,她走的很急,额头上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
“晓晓,出什么事了?”
“苏姐姐,没事,我们走吧,很快这一切就结束了。”
她仿佛很虚弱,又什么都不愿多说。我只能站起身来随她去,去往不知何处的未来。
回头的时候,终于看到这庵的全貌,也看见一身着白衣的男子给一女子在画像,漫天都是梨花白,虽然并未看到他们的容貌,但我知他们一定都是微笑着的。我留在庵里两只纸船,一只求拂若师父烧给姐姐,另一只留给伽蓝师父。我能感觉得到,其实她并不冷漠,她的内心十分温柔,只是她比较胆小,希望那只纸船可以陪伴她。也可能我的担心只是多余,毕竟她的旁边住着她的心爱之人,比邻而居,相伴到老,人生哪还会有比这更美好的幸事。
夜晚赶路,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不知晓晓为何如此匆匆,像是怕赶不及什么一般。很快我就感觉自己的身体忽冷忽热,该死,好像是发烧了。
“晓晓,晓晓,我……”
“苏姐姐,你醒醒啊……”
只是感觉有人在推我,却无论如何都醒不过来,仿佛深陷迷雾,怎么都走不出,只能一直向前、向前,似有人指点,我看见一片粉色的雾,不,走近一看,原来是一片粉色的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