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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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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南宫燕终于来到了李明渊的别苑里。
眼看那人的书房遥遥在望,守院的影卫却不让她进去,全都是一副冰冷冷的态度:“公子这个时间并没有召你前来,速速离开!”
她自知理亏,将脾气压了又压,好声好气的解释道:“白日里有事,耽搁了时辰是我的不是。可我确实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阿渊,拜托各位,就通传一声吧!”
那个影卫却不吃这一套,面目隐在帏帽下看不见,声音平淡无澜:“公子早吩咐过了,今日有客,不许打扰。”
南宫燕抬头望去,果然看见那透过书房映在窗上的影子并非一人,那另一人身姿窈窕,体态婀娜,对她的阿渊举止亲昵,佳人才子,似是红袖添香的好画卷。
南宫燕心中闷疼,狠狠的盯着那个影卫,手中忍不住捻起青针来。刚要出手的决心却被身后人的声音打散,南宫燕猛地转过身去,看见庭中小径的尽头,幽黄的灯光下,阿渊最为信任和倚赖的谋臣方大人,正挂着一贯和蔼的笑容看着她。
仿佛是为了证明她没有听错,方大人伸出手又朝她招了招:“南宫姑娘,公子今晚确实有事,不便见你。姑娘有什么急事,若是信得过老朽,不如就跟老朽说吧。”
南宫燕回首,又望了望那窗上身影重叠的两人,将青针敛回袖中,向方大人福了福,默默随着他走了。
要说这世上南宫燕怕什么,这李明渊身边的方潜方大人一定算是一个。
方大人没担太傅的名号,做着太傅的工作,官位虽不及柳丞相,却也算是能在朝中说上话的人物。南宫燕与他熟识,还是从天山学艺归来之后,她也很是感激,在阿渊遭遇变故波折之时,还能有像方大人这样的高士陪着他、帮着他、护他周全。只是虽然方大人总是一身长衫,气质儒雅,待人也是有礼有节,可南宫燕总觉着他的笑容、他的眼神,不是那么简单,似是……要将她看穿。
她刚从天山归来时,还不适应阿渊的改变,依着自己的习惯,在阿渊面前有些孩子气的放肆,阿渊的性子不是突然变冷、变硬了吗,她就不信,非要把他逗得露出她熟悉的浅笑了为止。可有一次她的余光扫过,看见远处冷冷注视的目光和一闪而过的身影,那种寒意让她怀疑自己是否眼花认错了方大人。
方大人也确实没有辜负阿渊对他的信任,这些年,朝中不时有风雨袭来,阿渊安然不动,终是坐上了王爷之位。他对阿渊的好,南宫燕都看着。南宫燕也不是傻子,一直以来方大人对她似有若无的排斥之意她也并非全无感觉,有时也难免觉得委屈,可他对阿渊诚心,她就对他诚心;阿渊尊他敬他,她就敬他让他。她本来,就活得很简单。
“南宫姑娘,白天里有事?”
南宫燕随着方大人到了偏厅,还沉浸在自己一路的思绪中,听见问话才反应过来,没想到又是白天的话题,一下子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低低的应了声。
方大人也没有追究,倒像是甚为理解一样,朝她安慰的笑笑:“姑娘如今双十年华,身边恐怕也不乏追求者,甚至是像丞相公子、民间神捕这样的青年才俊也难免为姑娘所倾倒,忙起来无暇顾及这边的杂务,其实也是再正常不过了。只不过……”
他看着南宫燕挣扎着想要辩解却最终沉默下去的面庞,捋了捋长须,接着说道:“只不过公子出来别苑一趟也不容易,还得想办法掩人耳目,避人嫌疑。朝中风起云涌,公子时间宝贵。姑娘还是,不要太任性了吧……”
南宫燕脸上燥热,心中冰凉,隐约有些害怕,是否真是自己的任性惹恼了阿渊,他今日才避而不见?
她的脸色渐渐的沉下来,也不愿意再多花心思和方大人客套,素手从广袖中掏出要交给阿渊的物件儿,双手呈给了方潜,郑重道:“先生是公子身边的诸葛,这东西在先生手上该有大用处。”
方潜接在手上,略打开翻了翻,倒是没掩住惊讶的神色:“这份名单,你,从何处得来?”
南宫燕仍是淡淡的神色:“猫有猫路,鼠有鼠途。方先生觉得有用就好。还有,麻烦先生提醒阿渊,应天府尹孟中霆这个人不可尽信。城西势力背后是王侍郎,孟中霆表面上和王侍郎交好,暗地里却打着一石二鸟的主意,让傅云天不明深浅的去挖城西的根底。这样两面三刀的人,公子用起来一定得防着些。”
方潜又恢复了一贯笑吟吟的模样,因为得了意外之喜,对南宫燕甚至比开始还显得热情一些:“老朽还是小看了姑娘啊!南宫姑娘对公子这样尽心,日后大功得成,公子定不会忘了姑娘!”
南宫燕勉强笑了笑,敷衍道:“是啊……”
“只是……”方大人话锋一转:“柳府那边,听玉翘说,姑娘不愿假手于她,不知姑娘进展如何啊?”
南宫燕想起窗上那一对影子,浮在脸上的一抹笑意也敛了,眉头轻轻皱起来:“柳丞相这人太过谨慎,几乎滴水不漏……不过我已经有了新的办法,烦请先生转告阿渊,不要着急,不出半月,我保证必有所获。”
方大人笑起来:“哎呀,姑娘多心了,我绝没有催促姑娘的意思。所谓能者多劳,能有姑娘这样的人襄助,实在是王爷的福气!”
南宫燕只觉得今夜几句话说得她疲累不堪,福了福身子就想告辞,走了几步又转了过来,迟疑道:“我从游大人家拿回来的只有些贪腐的证据,似乎并没有通敌叛国的迹象,怎么会……”
方大人只是笑,那眼神让南宫燕心里不安,他又捋了捋胡子:“姑娘,应该清楚的啊……”
是那封信!那封方大人交代她放在游府的信!
如鲠在喉的事被人这样云淡风轻的点破,南宫燕觉得眼泪几乎就要冲出来,她捏紧双拳,克制住身子的颤抖:“非要如此吗?……是,是阿渊的意思吗?”
方大人的语气也带了些叹息之意,可仍是让南宫燕的心一阵阵的发寒:“南宫姑娘不在朝中,不明白王爷处境的凶险。登往光明顶端的路本来就只有一条,你对别人心慈,别人却不会对你手软。王爷是吃了多少苦头才走到今天,姑娘,可要识大局啊。”
是啊,阿渊,我知道你的辛苦,知道你的凶险,所以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会拼尽全力帮你,我会用生命去保护你!可是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残忍的让我,亲手把我的悲剧,重演在别人的身上?
我怎么可以?
南宫燕不记得她是如何离开的别苑,那天在云阳大道上看到的游大人一家人的样子,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些在推搡斥骂中的无助的眼神,在她的脑海中挥散不去。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围观人群中,不由自主的跟着往前走。恍然间,街上的那群人变了模样,而她也变成了当年十一岁的懵懂幼女。
她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被推攘着向前走,她第一次见到她的父亲,竟然是在这游街示众的队伍中,还来不及喜悦,就是一片慌乱。
可沉重的枷锁,灰白的头发,杂乱的衣衫,依然没能折去那人的风骨,她看着一直存在于她的想象中的父亲,迈着蹒跚的步子,沉稳的走向自己被审判的命运,她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不错过他的任何神态、任何动作。
她觉得,有个这样的爹应该不是一件丢人的事,她想告诉他,不管他犯了什么错,她都愿意原谅他,她还是愿意勉为其难的做他的女儿。
可那群人越走越远,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围观的人群失了兴致,渐渐往回折返,将前进的路堵得水泄不通,她逆流而进,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拼了她最大的力气,依旧是看着那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她的心中突然生出了极大的恐慌,她还没有责问他为什么抛下她的母亲,她还没有质问他是不是忘了她的存在,她还没有按照计划狠狠宰他一笔抚养费,她还没有叫出她这辈子的第一句“爹”……
她红了眼,发了狠,又朝前赶了几步,使了最大的力气,朝着那人的背影喊了一句,声音又尖又细,完全不像她自己:
“爹!你还记得云州城的阿絮吗?”
她看见那人的脚步果然顿了下来,可他没有回头。
她又扯起嗓子:“爹!阿絮到京城来啦,喊你回家呢!”
她的声音太大,即使在这嘈杂的街市中也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押送犯人的官兵也好奇的向她这边看来。这些她都不在意,她只看到,那个人停下的脚步不过是一瞬,他抬起步子,安静的往前走,一步也不曾回头。
她心里空落落的,有点懵,突然发现原来走了这一路,最累的是这一刻。
余光中瞥见那个骑马的押送官,面有犹疑,一直在打量着她,她抹了把脸,转了个身继续喊:“爹,你在哪儿啊……人太多,我找不着你了……”
周围有好心的大婶们凑过来出主意:“小姑娘,和你爹走散了吧,你别在这儿喊啊,瞧,去那边城门旁的高台子那儿等着,保管你爹一会儿就能找着你……”
“是啊,你爹见你丢了,肯定是要找你的,你就找个显眼的地儿待着……唉哟唉哟,这怎么哭咯啊,别急啊孩子……”
她终于是嚎啕大哭了起来,回头看,早没了那群人的身影。
南宫燕擦了擦眼睛,眼前十里香风,美人如玉,莺歌燕啼,娇声软语,正是洛阳城中有名的消遣之地——万春楼。她叹了口气,撇了撇嘴:难道真的有所思便有所为?偏偏就走到了这里……她将四周打量了一番,低了头,暗暗转到了巷子里。
竹渲回到房间的时候被吓了一跳,等到看清楚了来人,连忙和侍女吩咐了,关上房门,再不许人来打扰。可坐回到桌上,又回复了这万春楼竹渲姑娘高傲冷清的模样,甚至带了几分严厉:“你怎么来了?我记得上次我就和你说过,这里不欢迎你!”
南宫燕躺在竹渲的贵妃榻上,枕着臂,微微蜷着身子,眼睛亮晶晶的,声音怯怯的,有点像撒娇:“姐,我知道你不欢迎我。可是我想你了……”
竹渲喝茶的手一顿,声音依旧冷冷的:“我不记得我有过什么妹妹。”
南宫燕不为所动,有些耍赖的意味:“姐,爹最后是认了我的,所以我姓杨,不管你有没有妹妹,你都是我姐姐。”
竹渲心中泛起一阵伤感,她实在是不愿意见她,因为每见她一次,她心上的疤就得重新撕开一回。
“是啊,你姓杨。”她站起来冷冷的看着她:“可我已经不姓杨了。我是竹渲,万春楼的竹渲。”
屋里一下子极静。竹渲握了握拳,余光中瞥见南宫燕呆愣愣的表情,视线低垂,正扫过她包扎过的脚腕,隐隐透出一抹鲜红。她心中更加烦乱,抿了抿唇,开口道:“我知道你会些功夫,可这世上山外有山……既然你说你姓杨,就该有杨家女儿的样子,别整天……徒惹是非。”
南宫燕下意识的把脚往里缩了缩,点了点头,发现她一直不曾看她,又赶紧应了几声。阿渊的事,她没对任何人讲,姐姐见她这个样子,恐怕把她当做了整天游手好闲、与人逞强斗勇的野姑娘了,可她没法解释一句。她如今的样子,不就是一个惹是生非的江湖宵小吗?
竹渲没有等来南宫燕的解释,室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竹渲脸色愈发冰寒,她不去看她的表情,硬着脖子向里屋走去:“我要睡了,你请自便吧。”
南宫燕坐起来,呆呆的望着那掩起来的帷帐。过了半晌,她缓缓倒回了榻上,拉上了毛毯,一个人絮絮的说起来,声音轻飘飘的,有点像梦呓。
“姐,我知道你讨厌我,可是除了这儿,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了。你就容我在这儿待会儿吧,我就歇一会儿,一会儿就走。”
“姐,你不认我也对。除了在这儿,我也不姓杨,我也做不了杨絮。姐,我好寂寞啊。”
“我最近觉得好累,有点撑不下去的感觉。你说一个很好很好,很善良的人,他会做错的事吗?他会变坏吗?……我有时候挺怨爹的,嗯,也怨我娘。他们什么都没教我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摸摸索索的过。要是爹在,是不是就能告诉我怎么做了?你说过他很厉害的……”
“我好像做了一件大错事……你说日后见到爹和娘,我该怎么认错呢?我娘还好,她的路数我都习惯了,只是……爹这样严肃的人,只怕会上家法吧?杨家的家法厉害吗?……”
“姐,再过几天就是祭日了,咱们还是老规矩,我换你出去吧。”
“姐,我想爹娘了……”
竹渲躺在帷帐内,其实也没睡着。屋子里静的很,阿絮那些梦呓她都听的分明。等到没了动静,她起身来,拉开帷帐,那个孩子已经蜷在榻上,揪着毛毯睡着了。
她轻轻走过去,立在榻前,静静端详她的脸。她不曾见过那个分走她父亲的爱的女人,不过从阿絮的脸上,也能看出那个女人不俗的相貌。哪怕她一再否认她的身份,可看见阿絮那长得和父亲有七八分相像的眉毛和鼻梁,她心中还是欢喜的。
她蹲下去,将滑落一旁的毯子重新盖上去,睡梦中的人咕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只觉得这果然是个孩子。她伸出手去,几乎就要抚上她的脸,却还是停了下来。
她厌恶她的母亲,这一点从来没变过。那个女人的存在,击碎了她对于完美爱情的信仰。如果她还是当年以知书达理、善解人意闻名的杨家大小姐,她或许会柔和的笑笑,将心中小小的酸意抿去,告诉自己,告诉别人,不管大人的世界如何,阿絮是无辜的啊,她只是个孩子,多个妹妹又有什么不好,我来照顾她。
可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一声声唤着姐姐,她说她很寂寞,她又何尝不是呢。杨家的两个女儿,她杨絮掩于人前、不为人知,她杨蕙却已经死在十四岁了。
她恨啊,凭什么她还可以那么轻描淡写的提起父母?是因为没有感情就可以没有痛苦吗?凭什么她要独自承受这被诅咒的命运,而她却可以自由自在的过着有尊严的生活?父亲不惜自决来维护她,那她这个女儿到底又算什么?
她的手因内心激烈的思绪而颤抖起来,眼神复杂。
杨絮,不拉你与我同下地狱是我最后的仁慈了。
杨家一百多口人命会在每一个噩梦缠身的早晨将我的思绪染红,太沉了,我和你,没人能得到解脱。
南宫燕迷迷瞪瞪醒来的时候,窗外正传来打更的声音,竟然已经是三更了。
里屋绣床边的红烛突然爆了个灯花,把她吓了一跳,她看着那闭的严严实实的床帏发了一会儿呆,逐渐走远的更鼓声惊醒了她,她揉了揉眼睛,轻手轻脚走过去,摸索一圈找出一把剪刀,将灯芯都细细的打理好了,东西都归了原位,打开后窗,像一只灵巧的燕子一样,纵身隐入了黑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