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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柳正钦浑身是伤的走在一片竹林里,全靠一只纤细的手撑着他才没有倒下去。
      他们一起跑了好久好久,柳正钦觉得自己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一样痛苦难当,他听见耳边传来忽大忽小不真切的声音:“忍着点,这全息丹吃下去虽然难受,却是真正保命的,就快到城门口了……”
      又过了不知多久,他们停了下来,柳正钦觉得自己也快要到极限了,意识越来越模糊。
      那只手似是要放开他,他完全是凭借本能一样紧紧拉住那根救命稻草,几乎用上了仅剩的所有力气。朦朦胧胧间有人在说话。
      “放手吧,你到家啦,马上就会有人来接你了。”
      “你救了我……我,我叫柳正钦,我爹,我爹是当朝谏议大夫……你要什么,我有的,都可以给你……”
      隐约听到女孩儿的轻笑声,“谏议大夫?听起来好像还不小啊,要什么我还没想好,以后想到了再告诉你。”
      “你叫什么名字?……我家就在城东……城东柳宅。你来找我,我会一直等你……一直……”
      男孩的声音越来越低,女孩的声音也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飘飘忽忽,散了大半,“我叫……”
      “我叫……”
      忽而一个清晰的男声响起:“她叫南宫燕。”

      “南宫燕!”柳正钦大叫一声,从床上猛然坐起,梦中最后所见的女子冷静漠然的眼神烙在他的脑海里,让他的后背一阵冷一阵热。
      顾不得宿醉后疼的要炸裂的头,柳正钦看着窗外刚刚泛青的天色,脚步匆匆的下了床,大声唤道:“柳立!柳立!有消息了吗?人找到了吗?”
      柳立本来就守在外间,正打着小瞌睡呢,没想到他家少爷醒的这么早,赶紧打起精神来:“少爷,少爷,您放心,人找着啦,傅捕头昨夜就派人来知会了……”
      柳正钦舒了一口气,而后却是大怒:“那你怎么不知道早点告诉我?!”
      柳立很是委屈:“那是您喝醉了啊……”等他嘀嘀咕咕完,抬起头来时,却早没有他家主子的影子了。
      “唉,少爷,您别急啊……”

      南宫燕醒的很早。这一觉她睡得特别安稳,醒来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这样无梦无惧的夜晚,多久没有过了。她偏头看了看窗外还混沌着的天色,放松下来,盯着白色的帐顶,刚刚清醒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回忆起昨天发生的事情。
      送走了小猴子之后,她和傅云天一起回来,她躺在傅云天的背上竟然慢慢睡着了……
      南宫燕猛地坐起身来,翻身下床,脚上的伤口被扯到,疼的她又缩回了床上。
      手抚上脚腕上包扎细密的纯白绷带,南宫燕的身子有些僵,她抬头扫了一圈,看见桌上整齐的摆着四五个白色的瓷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南宫燕瞥过一眼,看见几句“晨起后服用一次”似的字眼,便知道这是傅云天留下来的伤药和嘱咐无疑。
      南宫燕的手停在自己的脚踝上,蹙起的眉头出卖了她的纠结与不安。
      她的身上比这伤口严重的痕迹多得是,当年为了能从天山派尽早学成归来,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过天山十八阵的时候更是差点把命留在了秘洞里,可她一个人上山,一个人下山,一个人在这京都去而又返,不曾向人诉苦,也不曾有人问她疼不疼。
      可如今有这么个人了,他和她明明没有那么熟,他和她立场相对,他和她之间甚至没有几句真话,哪怕明白他对她的好从前是本性使然,如今更加上是受柳正钦之托,可南宫燕知道,她南宫燕,是确确实实把他当做朋友了。
      但是她甚至没有办法对傅云天说声谢谢,没法像对待朋友一样去回馈他,她的一切早就许给了另一个人,以此生为限。
      她微微叹了口气,失落了的魂魄回到原位,不再细看那纸上的字句,她伸手将那纸条揉成一团丢开,将那些瓶瓶罐罐一股脑全锁进了深深的柜子里,将自己收拾利落,就匆匆推开了门。
      门一开,就有什么东西整个的向里倒来,南宫燕被吓了一跳,提着裙角及时向内退开这才没被砸到,定睛一看原来是早早就在这门口等着,等到靠着这门打起盹儿来的柳家少爷。
      柳正钦见是南宫燕出来了,一骨碌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在柳立的示意下后知后觉的掸掉了自己刚刚沾上的一身灰尘,随后就是短暂却让人窒息的沉默……
      “你……”“我……”
      “你说吧……”“你先说……”
      两次的抢话让柳正钦有些着急,可遇上南宫燕的目光,他的头又没有底气的低了下去,他瞧见了她脚踝处隐隐露出的绷带,都是他的错,他这样想着……
      南宫燕没见过柳正钦几次,可就算加上小时候的那次,儿时的稚嫩,初见的蛮横,上次的凶狠,这次的忍气吞声,这个柳少爷几乎每次都给她完全不同的印象,倒真是让她觉得很神奇。想来今天也是无法走脱了,她索性抱了臂,闲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的欣赏起柳正钦的窘迫来。
      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柳正钦更加站立难安,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有太多要解释的东西,艰难的开了口:“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9年前,就在永安驿桥那附近,曾有个人贩子的窝点,我和你……我当时被抓到了那里,是你救了我……”
      说到这里他有些期盼的抬起了头,手上也比划起来:“你还记得吗?那个时候我才这么高……喏……大概这样,可能比现在胖些,但是也没有那么胖……我跟你说过,我住在城东柳家,特别好找,我从没有搬过家的……你还记得吗?”
      南宫燕只是极慢的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不知是记得还是不记得。柳正钦看了,只觉得她一定因前度的事,对自己误会颇深,戒心颇重,心下有些沮丧。可还是再接再厉的厚着脸皮解释道:
      “对不起,之前是我误会你和……对你有些误会,我只是想带你回去好好问问,我真的没想到那孩子会突然冲出来,也没想到你会跳下去……让你受伤是我犯的错。说好的我会找到你,可你好不容易出现了,我竟然没能认出你来……”
      这最后一句话里的情绪太重,南宫燕终于也绷不住了,清咳了几声来赶走这种奇怪的气氛,故意问道:“那你今天来,是来问话的,还是来报恩的?”
      这话忒直白,柳正钦呆了呆,可马上反应过来,直起身子答道:“我说过,你救得我,想要什么,只要是我有的,全都可以拿去。这句话绝不是儿时戏言,你若不放心,我今日就再说上一遍……”
      “放心放心,有什么不放心的……”南宫燕像是完全不在柳正钦的氛围里,极自然的向他摊出一只手:“那就……给我吧。”
      柳正钦心中还在纠结南宫燕到底记起了自己、原谅了自己没有,一脸赌誓的表情僵在脸上:“什……什么?”
      “银子啊,不然你打算怎么感谢我?”
      柳正钦哦了一声,在自己身上摸索了一圈无果,只好拼命向躲得远远的柳立使眼色。过程虽有些波折,可那个深绿的锦缎钱袋终于还是火速交到了南宫燕的手上。
      南宫燕掂了掂,心中暗叹,打开一看,眼里几乎要蹦出金光来:好嘛,当时只道是救了个公子哥,没想到是这么划算的一笔买卖!
      柳正钦垂眸看着她,见她笑起来时两颊浅浅的梨涡和小时候依然是一般模样,心中一阵酸酸甜甜。
      南宫燕突然抬头,笑意盎然的目光落进柳正钦深望的眼里,她伸手揽上他的肩,竟像是毫无嫌隙一样,轻轻拍了拍,声音清越:
      “嘿,爱哭鬼,没想到你这么够意思!多谢多谢!今日天府楼吃上一顿,就算是我请的吧!”
      说是南宫燕请客,其实最后还是柳正钦买了单,还加进了一个半路上遇到,硬是被心情大好的南宫燕以致谢为名拉来作陪的傅云天。
      两个大男人坐在她的两侧,看着这个今日宴席的主人家埋头于自己心爱的珍馐当中,压根无视了他们的存在,只好互相对看了一眼,默默拿起筷子,趁桌上的菜还没有被某人完全清扫干净之前略略吃上一点,也算是对得起今日这个“宴席”的名头。
      南宫燕吃的差不多了,这才有时间观察起其他来。这柳正钦的包厢她是第一次来,以往只知道天府楼是个犒赏口腹的绝佳之处,却不知道原来楼层之上还别有洞天。
      南宫燕趴在临街的窗台前,眼前垂着一道一片片串接而成的窗叶,把她的视线阻的严严的,柳正钦正要过来帮忙,那叶片突然唰的一声全转了方向立了起来,南宫燕朝他得意的一昂首,摇了摇手上刚刚掌握住的机关,柳正钦也笑的舒心,重新坐了回去,看着她像个发现新玩意的孩子一样,在这设计精巧布置奢华的暖阁里不断发掘新乐趣。
      他实在是觉得,人的心大概是不那么中正的吧,初初见她,只顾着和傅云天斗狠,被她戏弄了觉得那份古灵精怪真是让人窝火极了,可如今时隔不过数月,却像是走过了万水千山一样,心境完全不同了。
      若是能见她一直这么快乐,被她戏弄又怎样呢?他还能见到她,她还能原谅他,这不就是万里无一的运气了吗?
      傅云天始终是担心她的腿伤,不免还是要扫她的兴,提醒道:“昨天才上过药的脚,别老站着受力。”南宫燕嘀嘀咕咕道:“哪有这么娇贵……”可竟然也慢慢坐下了。
      柳正钦一拍脑门儿:“嗨,是我犯糊涂了!燕儿,这屏风后的才是好地方,你要不要瞧瞧?”
      南宫燕哪有不好奇的道理,忙不迭跟着他绕到那绣金屏风后去了,只有一直鲜少言语的傅云天在听到柳正钦那么自然又亲昵的称呼时,默默皱起了眉头。
      屏风后,传来南宫燕的欢呼声,光是听声音,傅云天都能想象到她那副惊喜的样子。
      “老天!这里还有这么好的东西呢!这榻子看上去真软……在这儿睡一觉一定很舒服!”
      “是啊……更妙的在这儿呢,你瞧,这扇窗对着的是西华苑,这洛阳城中最美的林苑,四季花开不败、景色万千,你躺在这儿,恰恰是最佳的视角。当初我就是看上了这个位置才定下此处的……来,燕儿,躺下试试?”
      “唔……好啊。”
      “唉哟,你们官家子弟,可真是会享受。这些花啊草的,我其实也不太懂得欣赏,只是若能就这样日日躺在这里,美美的睡一觉,真是让人羡慕……这个,哈,好漂亮啊,这是什么?”
      “哈,这个啊,是上次西番送来的礼品,皇上赏了柳家些,我瞧着里面这只翠鸟做的倒是极精巧的,就拿给依依玩儿了,估计是她上次落在这儿的……你喜欢吗?喜欢便拿去吧,回头我和依依说一声就是了……”
      “不不不……我不过就是看看。再说了,这世上哪里是喜欢就一定要得到的?我今日看到这么可爱的东西,已经很欢喜了。我本来觉得我事事谈钱就挺不雅,没想到你比我还俗气!”
      傅云天坐在外间,听见柳正钦的一片好心,反而被南宫燕的一篇歪理数落的里外不是,倒没有什么惊讶:这种强词夺理的套路,他是太熟悉了。可慢慢的,心里竟然难受起来。
      她过得这么快乐、明媚,几乎让他忘了,其实她只是个寄宿在城外荒村挣扎生活的孤女,其实她只是个在这乱世孤独漂泊的女子,其实她一无所有。她的笑容,或许是因为之前她也曾在自己喜欢的东西面前这样告诉自己,只是看看就够了。
      傅云天突然有些坐不住了,他和依依之间的事不能再拖了,他要告诉依依答应她的事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因为他很想告诉一个女孩子,有些东西她可以期盼,她可以要求的,他想告诉她,她值得啊。
      里面两人的话题转了几转,终于聊到了儿时相识的故事上。傅云天听着柳正钦一点一滴的回忆着,像是在极力证明着自己从未忘记。可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独自对付了十数个恶匪?傅云天笑着摇摇头,觉得柳正钦这话恐怕有些言过其实了。
      南宫燕可能也觉得如此,半晌没说话的人一开口带了些懒懒的倦意:
      “那个,爱哭……柳正钦是吧?其实我……我救你真的纯属意外,当时我也急着脱身,你被折磨成那副样子,我也不能完全不管啊……你要是感激我,多像今日一样,请我吃上几顿就是了,可别再天天这样念着,虎子婶说过,受无功之禄是会折福分的……”
      “怎么会怎么会!我……我听你的,不再说就是了。这天府楼你想来随时就来,和掌柜说一声,想要什么也尽管吩咐他们去弄……”
      “唉,如此甚好,甚好……”南宫燕又打了一个呵欠,在榻上翻了个身,彻底合上了眼睛:“嗬,这地方确实舒服……”
      柳正钦见她困了,噤了声,轻手轻脚拉了貂绒的薄被替她盖上,又坐着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听见屏风外茶碗盖轻叩的声音,这才想起还有傅云天在外间,连忙出去了。
      傅云天喝完了茶,可能是今日休假,他未着官服,一身玄色的长衣眸光沉潜,静静坐在那里,身姿挺拔,自成一道风景。想到他近来高涨的声望,柳正钦心中又喜又愁,他和依依的事,还是一桩纠葛不清的公案呢……
      “睡了?”
      柳正钦瞧了他的动作才明白他的意思,低声答道:“是啊,昨天估计还是吓到她了……你等我到现在,该是有事吧,来,我们坐远些说。”
      傅云天点点头:“血燕子这几日又没有任何动静了。我想了又想,还得想想明白她的动机,否则千头万绪,无从查起。那几位大臣的关联应该是突破口,你可知道些什么?”
      “昨天我爹叫我回去说了些朝中事务,我当时未留心,后来回过味儿来的确有些发现。”柳正钦离傅云天又近了些,声音有种阴沉沉的感觉:“夺嫡之争,山雨欲来,胜负恐怕就在这几年了。”
      傅云天毕竟没有柳正钦知道的多,心中还是一惊:“这么快?那是大皇子,还是五皇子?”
      柳正钦摇摇头,语气里也有些感慨:“据我爹说,倒是五皇子和七皇子的争斗……五皇子在朝中经营已久,声望也高,本来是胜券在握的。可是最近的风向却不大对,隐隐现出奇怪的苗头来。刚刚倒掉的游大人,原先就是五皇子的亲附。若真讲起来,涉案的陈御史和王翰林,从前也是站在五皇子那边的,只是最近倒像是变得置身事外起来。我爹特地提点我,让我今后更谨慎些,尤其提到对七皇子的事不能马虎大意。云天,我看这血燕子的案子并不简单。这天,恐怕是要变了……”

      屏风后,一双眼睛静静睁开,毫无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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