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 襄王有意 神女无情 夜里一觉好 ...

  •   夜里一觉好睡,第二天,爹爹派人送来了玉叶金蝉簪、玉梅花簪、灵芝竹节纹玉簪,、玉兔捣药耳坠、兰花蕾形耳坠、玲珑翡翠玉、夜明珠、玉花簪、雪贝链、玉观音项链等等十几样首饰,我向来喜爱白玉,因此爱不释手。秋莹在一旁陪笑道:“真真是车到山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好久没有看到小姐的心情如此畅快了!”我微微点头,绞着手里的绢子,唇角微微上扬。
      娘亲的身体也略有好转,脸色不再雪白,也有了一丝血色,我近日天天侍奉开解,倒是好了许多。
      可是,爹爹却再也没有来过这里,有小厮传话也只带给我,间或让我去大娘那里用膳。我微微疑心,但想到爹爹可能还是心有芥蒂,时间长了自然会烟消云散,就抛开不作他想。
      闲来翻看黄历,三个月后的初六是个好日子,想到爹爹说近期就要出阁,脸又绯红了起来。随手翻开一本诗集,印入眼帘的是朱淑真的断肠词: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心里觉得有些不详,再翻一篇,却是“火烛银花触目红,揭天吹鼓斗春风。新欢入手愁忙里,旧事惊心忆梦中。但愿暂成人缱绻,不妨常任月朦胧。赏灯那待工夫醉,未必明年此会同”啪的一声合上书,眼皮却跳个不停,好像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一个月后,我正在家里弹着一架锦瑟,想着以后我奏锦瑟,他弹瑶琴,夫妻琴瑟和鸣,机灵百变,秋莹在香炉里焚着乌沉香,一室寂然,维余琴音袅袅。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湘灵裙角带风一般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小姐,我刚才听祥明说,老爷要把您许配给史公子!”我的脑子里一片轰然,手上的冰弦一下子断了几根,冰弦坚硬,弹奏起来也声音铿然,故而千金难求,如今手上鲜血直流,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只觉一片麻木。
      湘灵和秋莹忙着帮我包扎,我愣愣地僵硬着,大脑却不受控制般乱想:祥明是跟着爹的小厮,他的消息不会有错!可是,爹明明说过要好好考虑我的意见的啊!如今,最紧要的事是看看有没有下庚帖,如果没有交换庚帖,那么一切可能还有转机!我在心里祈祷:祥明是爹的心腹,一定是爹才做出了决定,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我霍然站起,向门外跑去,手上的纱布还没有包扎固定,药膏粘黏,竟硬生生刮下一大块血肉,我却什么也不顾,只管往门外一个劲的跑,风在耳边呼啸,心里一直默念:还来得及的,还来得及的!
      刚跑进外厅,哥哥就从书房里走了出来,我看到他就好像救命稻草一样,一把抓住,没头没脑地问:“下庚帖了吗?”哥哥愣愣地眨了几下眼睛才反应过来:“刚送出去呀,我刚刚和爹在商议这件事呢,青橙你是”然而我已听不见后面的话了,只觉双腿发软,站也站不住
      当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已是自己的屋子了,湘灵和秋莹都紧张地看着我,见我悠悠醒转,不由喜极而泣。哥哥在一旁负手而立,听见动静,也忙凑上前来。我看见他方想起今天白天的事,一时又十分心痛,但生生忍住,问湘灵道:“告诉娘了没有?”哥哥在一旁说:“我没让他们告诉。”我微微笑:“那就好,她的身体经不住这个了。”
      哥哥显然半听半猜也知道大致原委,挥手让湘灵秋莹退下,细心的扶我坐起,又拿了两个软垫让我靠好,等我稍微养了会精神,才开口道:“这门亲事你不满意?”我低头不语。“爹爹的意思是亲上加亲,所以让青樱嫁到魏家。你你不要怪爹爹。”
      我闷闷地吐出几句话:“恐怕还有魏家的公子前途无量,家世门楣要有一个嫡出小姐才般配吧。”话一出口,连我自己也愣住了:我怎么可以这么刻薄地揣测爹爹的打算?原来,7岁时的话一直埋藏在我的记忆中,以为忘得了,却
      哥哥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歉疚,他理了理袍角:“我听说,你和锦严不过只见了一次面,怎么会情根深种到如此?你是打算非他不嫁吗?”
      我仔细想了想,认真道:“我不知道,好像冥冥中注定一样,我我每次想到他的时候,都会很开心;他那一次看了我一眼,我在梦里梦了千百回;我第一次见到他,感觉只有“芝兰玉树”四字可以形容,就是就是那种一眼万年的感觉。”
      哥哥正色道:“真有那么好?青橙,可能你喜欢的只是一个你想象的人啊,你才见过他一眼,对他的品行才华性格统统不了解,怎的就会这样痴情?也许他只是金絮其外败絮其中!第一眼的心动都会有,但要长久的接触才能私许终身!你就这样为了他,不觉得太草率了吗?也许以后你嫁到史家以后,会发觉史公子是你的良人呀!”
      我怒道:“不许你这么说他!”哥哥陪笑道:“我就是打个比方,你看你看,你还着急了!”我问:“那哥哥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哥哥愣了一下:“这唉,都是痴人罢了,你现在说这个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的眼神瞬间变得暗淡:“是啊,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认命了。”话到最后,已经有点哽咽,赶紧把眼睛闭上,不想让哥哥看到我眼睛里的泪水。哥哥低低的叹了一口气:“青橙,我对不起”我感到眼角有两行清泪流出,强压住声音的颤抖:“不关你的事!哥哥,这是我自己时运不济!”哥哥沉默了一会,默默地吹熄了灯盏,起身出去。
      我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泪水渐渐浸透了枕头。湘灵挨着我躺下,在暗夜中轻声说:“小姐”我声音哽咽,但是又不愿意让她知道,强压了半天才回了一句:“嗯?什么事情?”
      湘灵的声音在如丝线一般浓稠的夜色中清越出尘,拂去了我心中的压力与焦虑,她轻轻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残桓。”我喜欢看《牡丹亭》,时常哼唱几句。湘灵性子跳脱,最不耐烦这种咬文嚼字,卿卿我我的诗句,没有想到此番她唱出来倒是凄凉哀婉,直直击中我内心最柔软的那一片。
      湘灵握着我的手道:“小姐心里的苦,奴婢都晓得。小姐喜欢牡丹亭,觉得情深似海。可是奴婢觉得杜丽娘忒也软弱,只晓得被动接受。奴婢记得小姐弹得一首曲子唤作《凤求凰》,是西汉的时候司马相如给卓文君弹的古曲。奴婢也听戏本子上面说过,这卓文君真正女中豪杰!敢和家徒四壁的司马相如私奔!司马相如要纳妾,她就可以说出锦水汤汤,与君长决这样的话。怪不得一生获得了自己想要的。”
      我愣愣地听着,卓文君这种例子在我这样的闺阁小姐眼里自然是大逆不道,不可启齿的了。可是湘灵竟然有这样的心胸,倒让我惭愧。
      湘灵顿了一顿说:“小姐的终身大事是小姐一生的幸福!如果小姐就此认命的话,可能会遗憾终生,郁郁寡欢的!不如小姐也效仿卓文君”
      我耸然一惊,下意识地喊了一句:“不行!”这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尖利刺耳,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对了。暗夜中,对面的湘灵脸上是了然的悲悯:“小姐,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错过了现在,今后可能会每天以泪洗面,再也无法自拔了!”
      我能感觉得到心里的声音,可是我走了,母亲怎么办?父亲本来就心存芥蒂,如果再加上我这个忤逆的女儿,还有大娘的苛责,我娘的生活要怎么办呢?我紧紧咬着下唇,感觉到腥甜的气息在口腔之中蔓延开来,直直得像是要流到心里面去。
      湘灵接着说:“祥明是奴婢的同乡,如果小姐愿意,奴婢现在就可以让祥明送小姐去魏家。祥明可以说成小姐是老爷派来给魏公子传话的人。”我反握住她的手:“那你和祥明呢?我不可能连累你们啊?”湘灵笑一笑:“小姐,奴婢不论到了天涯海角都永远服侍您。”
      湘灵的笑意仿佛阴霾沉沉的秋日那一点稀薄的阳光,我不知怎么的,自幼的庭训从脑子里面溜走,什么都不在意了,整个世界好像全是他,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忘了周遭的一切。可以坐在一个地方,笑着想他一整天都觉得不够。看见似曾相识的背影,会不自觉地驻足观望,下意识得留意起菜肴,想要为他洗手作羹汤。从此睡梦中再也容不下其他的人
      我披衣坐起:“我要为自己活着。湘灵,我们走!”
      赶到魏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我打扮成小厮的样子跟着祥明进了魏府,想来祥明和魏府的人已经极熟悉,所以没有经过什么盘问就放行了。我被人领着到了魏锦严的书房之中,看着一灯如豆勤学苦读的他,心里不由内疚,也许跟我在一起只能平平凡凡地度过一生了吧。可是,采菊东篱下的日子,不也很好么?最重要的是两人心意相通,那就是竹篱茅舍自甘心了。这样想着,心里有简单原始的幸福惶惶上舞,嘴角,也勾勒出温暖的弧度。
      正在想着,只听得身边的人说:“大公子,赵家派人来跟您传话。”锦严随意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休息去吧。”听着门被关上的声音,我的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裙摆,心里一阵酸楚,好似有许多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这样沉默了半晌,锦严只是自顾自地低头奋笔疾书,他身体向前倾斜想要研磨的时候不经意地一抬头,见我站在那里,头低低的,便问道:“岳父大人有什么事情吗?”
      他这一句随意的话,我的内心却仿佛惊雷一般滚过:岳父大人他一定是已经晓得了订婚的事情,也知道姐姐会成为他的妻子,可是,比起我的伤心欲绝,他是多么云淡风轻,气定神闲啊!
      我的脑子里忽然蹦出八个可怕的字眼:
      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千回百转之际,他见我不言语,低头思索了一阵,语气就带了一丝戏谑:“不会是你家的青樱小姐要给我私相授受吧?”我听到这句玩笑话心里的惶恐越来越深,再也顾不得女儿家的矜持,一把扯落头上的帽子,青丝如瀑,瞬间倾泻下来,凌乱中自有天成风韵,一股发乳的香味在室内悄然弥漫开来。
      我奔到他的桌案之前,双手紧紧按住黄杨木的案几,好像要耗费毕生的精力才能说出那句话:“我想跟你在一起!你带我走好不好?”
      他的眼神由最初的极度震惊,一滴一滴慢慢冰冷下去,转为彻底的平静。就像,万年不起涟漪的深山幽潭,那样冷,散发着一丝丝的寒气。我忽然想到了初见他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平静如水的面容,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难道,那天我看到的春光融融的和煦微笑是我的幻影吗?
      “胡闹。”他的嘴里蹦出来这两个字。我的心骤然跌落谷底。
      他打开门让人把祥明带进来,对我说:“你赶快收拾一下回去吧,今天的事情我会当做没有发生过,不然不单单你的名节会损毁,赵家的清誉也会蒙羞的!”
      我愣愣地说:“你你不喜欢我?那你在我们家做客的时候为什么要帮我?还说了我许多好话?”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猛然明白过来:逢场作戏,爹爹是朝廷命官,他怎么可能不巴结奉承?原来一切不过是我的自作多情罢了。
      说话间祥明已经站在门外,我还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为什么把那管木萧给我吹?明明那么珍贵?”
      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迟疑,然而又恢复了平静,也许是为了让我快些离开的缘故,他背对着我说:“我都快要忘记这件事情了,当时只是为了让你吹给我听一听的,权当做个实验,送给赵家长子的礼物,送的不好不如不送!”
      我眨着眼睛,不想让眼泪落下来,他看着我的眼神颇有些不忍,鞠了鞠手说:“抱歉,前番种种,姑娘似乎会错了意吧?是锦严的不是。”是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我自作多情了,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好像一个木偶人一样被祥明带回了赵家。心里只是嘲讽自己:放下了荣华富贵,放下了爹娘,放下了平安喜乐,一心一意想着跟他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都是痴心错付了。哥哥说的真的一语成谶——都是我的幻觉罢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