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箫人去玉楼空》苏平安

6、泪眼问花花不语 院内的气氛

　　院内的气氛糟糕到了极点，我用还残存着的意识说：“大家都退下，湘灵，筱蝶你们留下。”待到厅内只有四个人，我回头看了看烛光下的墙影，真是说不尽的落寞凄清，心口一痛，泪水又滚落下来，手帕已经湿透，我就着微干的地方拭泪。前因后果细细想来——
　　这个筱雅只怕早存了虎狼之心，故而起了疑心就开始步步为营，旁敲侧击，不露神色地收集信息，就像她在佛堂得知我早产那样！至于老嬷嬷，她对娘忠心耿耿，一定是闲谈中就露了口风，比如娘曾经和那个黄文哲要好等等，那么她的死也大有蹊跷，来个死无对证！
　　我想到这层，身上的寒毛陡然立了起来——
　　能够不着痕迹地置人于死地，决非一个丫头所为，只一件，她的毒药哪里来呢？那么大娘！大娘肯定也有参与！那娘的处境就危险了。大娘和爹夫妻十几载，焉得不知爹的脾气，说不定这个黄文哲就是爹心口的刺，大娘今后再从中撩拨我定了定心神，如今最要紧的，是我的身世，可是，我现在也不能确定那件事是否属实，万一万一是真的，那娘会怎么样？我会怎么样？如果爹不分青红皂白就相信了子虚乌有之事
　　这时，娘虚弱的朝我摆了摆手：“青橙，你坐近些。”我忙凑上前去，抓住娘的手，只觉冰凉，娘的另一只手紧紧扣住桌沿，似是强撑一口气。“你如今也有许多话问我吧。唉这十几年前的往事，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啊。”
　　我感觉贴身的小衣已经被汗浸透了，可是又说不出什么，只得强按住心绪，“娘，我的亲身父亲是谁？”娘的柳叶眉明显一蹙：“你也不相信。是不是？”
　　我忙道：“不是不是，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啊，我当然是相信娘的！”“好孩子!你只记着一点：你是赵家的女儿，就够了！”我还欲再问，娘摆了摆手：“我累了，筱蝶，扶我休息去吧。青橙，你也去吧。”天啊，我想抓自己的头发：这样的夜晚，不知命运的变数，我又怎么睡得着呢？但是，娘的精神状态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我只有随他去了。
　　禁足的日子是难熬的，厨房送来的饭食一天不如一天，有的时候只有几碗白粥，我的衣服也有一个多月没有另做了。回想起一个多月前，厨房送来的酒酿清蒸鸭子，酥皮脆瓤，红梅珠香，凤尾鱼翅，油盐炒枸杞芽儿，当时还嫌油腻腻的倒胃口，命令秋莹去倒了，拿钱另炒另做，如今却是尽识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仆妇丫头们也有的渐渐恶声恶气起来，不时有人在院子里指桑骂槐，抱怨困在这见不得人的去处。娘和我以前从来不把他们当下人看待，如今却是看透了世态炎凉，人间悲喜。
　　我每日去帮娘梳头，渐渐感觉青丝成雪，原本可以梳成极好看的同心髻，凌云髻，黑发如瀑，如今也只剩下一小把了，再好看的珠钗步摇也掩饰不住她的疲老神态，我心中不禁怨恨：爹爹竟然凉薄如斯，为了一个丫头的诬陷把娘禁足，还要忍受这样拜高踩低的环境，难道真的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想到这里，竟然也生发出长伴青灯古佛，此生不嫁的念头来。
　　转机发生在三个月后，爹爹遣了一个小厮请我去书房，我看着三个月未谋面的爹爹，不由生出“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的苍凉之感。爹爹温言道：“青橙，你不要怨恨爹呀。爹是受了小人蛊惑，误会了你和你娘。你放心，筱雅那个贱婢爹已经处置了，你娘爹也会好好补偿她的。”
　　我不料爹爹说出这番话，惊喜的抬头，没想到一切柳暗花明，不禁笑中带泪，呜咽道：“爹爹也真是的，这样多让人寒心那。不过好在误会已经解开了，爹爹一定要好好对待娘亲！”
　　爹爹接着说：“那是自然的。那个，你今年16，青樱17了，正是待字闺中啊。不知你还记不记得那年你偶然见到的魏公子和史公子？”我猛然抬头，心怦怦直跳，咬着嘴唇，凉如冰雪的明眸直直看向爹爹。
　　爹爹仿佛不在意似的，自顾自地说道：“前几日他们先后派人来提亲啊。爹想问，你中意谁啊？”
　　我娇羞的垂首，声如蚊呐：“我是女儿家，一切但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敢擅作主张。”爹爹爽朗的笑着：“欸，青橙，这是你的未来啊，你放心，爹爹一定会好好顾虑你的感受，给你找一个好婆家！”
　　我抬首望去，爹爹的目光中充满了关爱之情，如同盈盈一汪春水，我放下了戒备，“女儿上次觉得魏公子很好”说着便用手帕覆住了脸，眼波流转，娇羞默默。
　　爹爹沉思了一阵：“你回去吧，爹会考虑的。”我忙道：“那我娘的禁足”爹明显有些无奈：“解了吧，你回去吧！”
　　我略有些疑惑：爹爹不是说这是一场误会，对我也一如既往，为什么不愿意解了娘的禁足？但是，这毕竟双喜临门，我要赶紧回家去让娘开心一下！我退了出去，天边的晚霞慢慢沉沦，夜色嗖嗖地蹿出来，我不禁紧了紧衣领，小跑着回到院子。
　　娘果然极高兴，爱怜地摸着我的头：“好孩子，真是光阴荏苒，不知不觉你都要出阁了。”我感到后颈冰冰凉凉，抓住娘的手一看，已经青筋暴起，我担心地说：“娘，你你这些天受苦了，不过好在爹已经了然了，筱雅那个贱婢也被处置了，我我也会有一门好姻缘，和倾慕的人共度一生。您一定要开心起来，不然郁闷之气郁结于胸，短时间里没有什么，时间一长就会生大病”
　　娘笑着说：“知道啦！”而后她又道：“你的性子不够沉静，这要做人家的媳妇会被婆婆责骂的，你是我和你爹的骨血，我们可以将就你，别人怕是难了。你要记着，任何时候，让丈夫尊敬要比让丈夫爱慕更重要！因为爱慕不过三夜五夕，而尊敬却可以长长久久，绵延不绝！”
　　她又叹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男子三妻四妾是寻常事，不能让他为儿女情长磨光了男儿气概！你以后不能拈酸吃醋，要大度一些，作为大房尤应如此！”我有些气短：“难道没有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男子？焦仲卿也说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娘沉思了一会：“男子总是贪多的，所以那些痴情儿郎才显得那么珍贵！不过，如果你足够幸运，也许会遇到你的良人，眼里心里只有你，不会娶其他女子。”
　　娘还欲再说，她的眉心忽然一蹙，似是极痛楚，脸色刷的一下惨白惨白，我惊道：“您怎么了？”娘挤出惨白的笑容：“近日老是觉得乏得很。身上使不上劲。”我拿绢子拭了拭她头上的冷汗，喊道：“筱蝶，扶夫人去休息吧！”我目送着娘靠着筱蝶慢慢走回房去，稀疏的头发甚至簪不住一支九曲玲珑宝华钗，不禁泪眼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