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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花折 三天后,当 ...

  •   三天后,当我正在屋里泡着一杯香茗的时候,一个眼生的宫女过来,她身后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大堆珐琅描金的圆钵,里面均是养颜润面的膏药或是上好的用紫茉莉花种子蒸熟后淘澄尽了渣滓做成的胭脂水粉,她和睦微笑:“奴婢是娴妃娘娘身边的蕙仙,娘娘帮了我们娘娘大忙,我们娘娘感激不尽,这一点东西算是娘娘的心意,请您一定要收下。”
      我大喜过望:“皇上同意了弘儿和玉芝的婚事了?”蕙仙含笑点头:“二殿下开心的不得了呢!”
      我释然地放下握在手里的茶杯,看着菡儿送来的礼物,想着不收好似也却了她的心意,但是我已经很久不用这些首饰装点面颊了。毕竟,谁是我的“悦己者”呢?
      于是随意说:“请姐姐替我谢过娘娘的好意,这些东西就搁在这里吧。”蕙仙仿佛暗暗舒了一口气,将托盘放在桌子上,笑着说:“我们娘娘还说呢,娘娘天生好颜色,哪里用得着这些东西,恐怕娘娘会不收,谁知道娘娘这么给我们娘娘面子。”,说着就告退了出去,我把玩了一阵描金卉牡丹琉璃盒子,还是提不起兴致,就放下不提。
      晚上我人逢喜事精神爽,搬了一把椅子在院中摇着轻罗小扇纳凉,这里的风凉爽,摇着扇子的我轻轻阖上了眼睛,耳边却传来“吱呀”一声,抬目望去,一个妙龄少女站在门前看着我,鹅黄色的衣裙上只是绣着一只笔直的广玉兰,浑身散发着“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清爽,容貌如同尚未盛开的睡莲,带着少女独有的娇羞,但是已是似明月星辰破空一照,让人离不开眼睛。
      我不禁感叹,见惯了美艳绝伦的美人,这个女孩的美就像一阕温温柔柔的宋词。我不是一个急色的男人,也不禁为她出尘的气质心旌荡漾。
      她也是怔怔地望着我,半晌嘴里才喃喃地唤道:“姑姑”
      我手中的扇子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了呢?有一个小女孩笑语嫣然地对我说:“姑姑,玉芝好想快一点长大,可以让姑姑见到玉芝漂亮的样子!”玉芝这孩子长大了,哥哥当年给这个孩子起这个名字,就是希望她能够芝兰玉树一般吧,如今,不仅倾国倾城,更有“清水出芙蓉”之姿,也算是不辜负哥哥的希望了吧?
      玉芝扑到我的身侧:“我这么多年一直不晓得姑姑去了哪里,如今才见到了!”她端详着我的容颜:“姑姑这么多年竟然没有变化,还像二十几岁的人一样呢!”
      我捏了一下她的嘴:“哪里就这么神了?何况你四五岁的时候就不跟着我了,哪里记得那么清楚?”说着自己也不免伤感,垂泪说:“都是因为姑姑连累了你,好孩子,你这么些年有没有吃过苦头啊?”
      玉芝摇摇头:“姑姑,您怎么能这么说呢?玉芝心里一直把姑姑当作玉芝的亲娘亲一般!五岁的时候在贵妃娘娘那里,她也不敢怎么样,后来就跟着娴妃娘娘了,娴妃娘娘对我很好,何况还有元弘玉芝这些年过得很好。”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满脸绯红。
      我心中了然,也不觉面上含笑:“你们两个是姑姑最亲的人了,真是想不到还有这样一段姻缘,我真是高兴得紧。”说完下意识地朝木门外看了一眼:“弘儿呢?”
      玉芝的眼神有些黯然:“弘还病着呢,我刚刚去瞧了瞧,人都瘦多了。”她下意识地觑了我一眼,笑着说:“弘儿和我都知道这次是姑姑帮了我们,弘儿说等病好了就来给姑姑请安。”
      我喜得眼泪夺眶而出:“这孩子这么懂事!他不怨我吗?这么多年没有尽到一个做母亲的责任?”玉芝笑着说:“怎么会呢?生养之恩大于天,弘明白您的苦楚!”
      我想到前几日发生的事情,有些忧虑地问:“你的清誉后宫中的人议论纷纷,你不要往心里去。”玉芝展颜一笑:“姑姑放心,玉芝不是贞洁烈女的。何况,那天玉芝已经死过一次,很多事情都想的通透多了,只要能够和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什么旁的东西都是不打紧的!那些流言蜚语耳不听也就罢了,好好地,幸福地活着才最要紧!”
      我连连点头:“好孩子,你这一点最像我,人啊,里子总比面子重要。为了别人伤了自己和自己心爱的人,真正是不值得的。”
      这样又絮絮叨叨地聊了很久,我看见玉芝的头发有些蓬松,便爱怜地说:“跑得这么急,哪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头发都松散了呢!”
      玉芝将头埋在我的身上:“玉芝从小就一直问娴妃娘娘姑姑去了哪里,娴妃娘娘也不跟我讲,总是说等我长大一点再跟我说。我从七八岁的时候就以为姑姑已经不在人世了,娴妃娘娘怕我伤心所以不告诉我,就不再追究了。昨儿我才晓得姑姑还活着,求了娴妃娘娘大半天她今天才告诉我姑姑的所在,我就急着跑过来了真的害怕又错过了!”
      玉芝的语气泛起哽咽:“说起来我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的,我十岁那年还悄悄躲在御花园里给姑姑烧纸钱的,当时哭得可伤心了!”说着抬起头来,眼眶早已红了。
      我还是忍不住,眼泪簌簌而下,搂着她哭道:“好孩子,你”哭了一阵子,还是玉芝抹了抹眼泪说:“都是玉芝不好,惹姑姑伤心了。咱们见了面高兴都来不及,一味的哭做什么?”
      我也克制住情绪,见她发鬓松散,眼睛也红红的,脸上的胭脂被泪水冲洗得好似阑珊的暗红灯影,笑骂说:“这个样子怎么见人。”玉芝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我拉她起来:“本来我这里是没有这些东西的,可巧今天娴妃娘娘送了好多胭脂水粉过来,你先将就着修饰一下仪容吧。”玉芝甜甜一笑:“我还记得小时候最喜欢姑姑给我编的辫子了。”
      我将她按在镜子前:“好,姑姑来给你篦一篦头发。”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给玉芝匀面,梳头,簪花,抹粉,一切就绪以后,镜子里的人粉面含春,态生两靥,似姣花照水,弱柳扶风一般,我不禁感叹:“怪不得弘儿对你情深意重,这样的容貌只能用“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来形容了。”
      玉芝垂下头,那份娇羞不知道如何形容,只是眼睛里的柔媚展现出小女儿的本色,我又接着说:“不过呢,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弘儿自然更看重你的品行了,不然”
      话还未说完,玉芝的眉头急剧地蹙了一下,一丝暗红色的血迹沿着她的嘴角流下来,她整个人仿佛没有力气一般,委顿在桌子上,手无力地抓着,身子剧烈地颤抖。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抓着她的手,大脑里一片空白,好想一个大铁锤猛地砸下来。玉芝的脸因为痛苦都扭曲了,她剧烈地挣扎着,但是她的动作慢慢平息了下去,很快没有了动静,就这样静静地卧在我的怀中。我突然反应过来,不能死,这孩子不能死。
      我发疯一般背着她冲出这个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屋子,一路上不停地对她说话:“玉芝,你不是最喜欢吃枫叶糖霜吗?姑姑每天给你做好不好?对了,还有那只兔子,姑姑一直记得的,你还没有告诉姑姑怎么拼它的耳朵呢!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哦,弘儿,你想一想弘儿,他那么爱你,你这样让他情何以堪呢?玉芝,求求你,你振作一点,太医院马上就要到了,太医们一定会救你的,一定会救你的。”
      太医院此时只有一个人值班,见我衣衫陈旧,不施粉黛,只是以为是哪个姑子,不以为意地说:“怎么了?真是一天到晚都不让人消停!再这样下去,我们就不用伺候头层主子了,只是专心伺候你们这些二层主子了!真是”
      我也不理会他的风凉话,只是自顾自地把玉芝放到榻上,这孩子的七窍已经开始流血了,这个太医伸头一见,吓得“呵”了一声,我回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她若没事也就罢了,你若治不好他试试,我一定会让你陪葬!”
      太医凑近了仔细瞧了瞧,忽然蹦出一句:“这不是玉芝姑娘吗?”登时额头上的细汗冒了出来,面色一下子面如死灰,转过头来冲我作揖:“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还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好撑船”
      我见他这般世故,哪里有半分医者的仁德?冲他吼道:“快点救救她啊!不然你死一万次都是少的,我一定把你千刀万剐,株连九族!”
      那太医一下子跪了下去,痛哭流涕地说:“饶命啊,小的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指着小人了!不是小人医术不精,这玉芝姑娘这七窍流血,是无论如何也救不回来的呀,饶命,饶命”
      我的身子向后退了几步,一个不稳差点跌坐在地上。只是这么呆呆地看着已经逐渐冰冷的玉芝的尸身,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心里反反复复默念着一句话:都是姑姑害了你,姑姑是个不详的女人。
      六宫中没有耳目不灵通的人,菡儿第一个冲了进来,抱着玉芝就大哭起来,片刻之间,小小的太医院里已经聚集了许多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面庞:十五年了,这个皇宫的人是只会多不会少的。
      半晌贵妃白木芍也来了,十五年未见的她纵使保养得宜,却是劳心劳力,比不得我不问世事。所以虽然脸上浓妆艳抹,还是可以看得出岁月匆匆的痕迹的。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束发少年,甫一见到玉芝整个人的神情都暗淡了下去,他恍恍惚惚地想要往玉芝那里走去,白木芍拦住他:“晖儿,不要去,太晦气了。人死不能复生。”
      元晖只是默默地走着,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玉芝一个人,他的母亲的话语只当作了耳旁风。
      我看着这个伤心欲绝的少年,还没有褪去青涩的他已经是眉眼如画,有锦严年轻的时候风度翩翩的影子,这样的皇子,该是多少达官显贵的少女倾心的对象啊,偏偏玉芝的心里没有他,宁愿上吊自尽也不愿意嫁给他。
      元晖抱着玉芝的身子,牙关紧咬,目眦尽裂。情到深处无怨尤啊,这个女子让他受到了一个天之骄子不应该受到的嘲弄,可是他还是想让她一世长安,幸福美满,不愿意她受到一丝的伤害。
      我忽然意识到,弘儿还被关着呢,若是他晓得这个消息我狠命地揪着自己的头发,你到底干了一些什么?
      不多时,四五个太医已经急急忙忙从家中进宫,原本狭窄的太医院更是人满为患,然而除了太医的窃窃私议以及菡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众人都不敢说话。
      我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没有眼泪的,是因为心太痛了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玉芝,回不来了,那个残缺的兔子,再也完整不了了。我的心,也像是被割去了一块,再也完整不了了。
      喉头的甜腥气味越来越浓,我努力地把它们咽回去,然而胸口一闷,一口血生生吐了出来。正好锦严急匆匆地从哪一个贵人的寝宫中出来,衣衫都是凌乱的,他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我,我嘴角的殷红血迹沾上了他明黄色的寝衣,我抬头望见他的脸庞,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陛下的衣服沾血了,这是不祥之兆啊。”往后一倒,这个世界暗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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