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箫人去玉楼空》苏平安

62、似曾相识燕归来 十五年之后

　　十五年之后的六月，暑气蔓延不觉，秋蝉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啼叫，整个皇宫笼罩在一片躁动不安之中。
　　那日傍晚，我吃惊地看到了阔别十五年的菡儿，彼时的她已经被立为娴妃，位分尊贵，满头的珠翠冰冰凉凉的，华服锦缎衬得她眉宇之间不怒自威，哪里有半点当年小丫头的模样？
　　然而她孤身一人来到这个被后宫妃嫔视为不祥的静安苑，见到我就跪下哭喊道：“娘娘，求求您救救弘儿吧！”
　　我眼皮一跳：弘儿？那个孩子名字叫做弘儿吗？即使没有十五年的日夜相伴，即使刻意不去回忆往事，对这个孩子，我何尝不是充满了愧疚，朝思暮想？每年的正月初一菡儿给我送来的长寿面，我哪一次不是和着眼泪咽下的？
　　我颤着声音说：“弘儿怎么样了？你说清楚！”
　　菡儿抽噎了一阵，快要喘不过气了，好半天才平复了情绪，方说：“娘娘，弘儿是您亲生的，您一定要救救他啊！”我等待她哭完已经极力忍耐了焦急的心绪，可是这么半天连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晓得，更加不安起来，吼道：“到底什么事情啊？”
　　菡儿被我吓了一下，这才开始事情的始末。
　　原来，自从我离开以后，贤妃白木芍被晋升为贵妃，赐予她半副皇后的仪仗，权倾六宫，她的儿子元晖也被立为太子，可以说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菡儿抚养玉芝和弘儿，再加上多年的心愿达成，不愿意和她争锋，所以日子过得还算是安稳和睦。
　　玉芝小的时候就是粉雕玉琢，玉雪可爱，长大以后更是倾国倾城，据菡儿说，颇有几分像我的神韵，所以锦严从刚刚开始的冷漠，也渐渐极是疼爱玉芝。想要留玉芝在身边多呆几年，反倒有些耽误她了，十九岁也还没有出阁。
　　可是弘儿从小和玉芝一起长大，也晓得玉芝不是自己的亲姐姐。玉芝文墨极好，琴棋书画也无一不精。他们二人耳鬓厮磨，两小无猜，玉芝相貌出众，弘儿英气勃勃，彼此的脾气性情也相投，竟然渐渐有了男女之间的感情！
　　一个月前白贵妃身边的嬷嬷抓到玉芝和弘儿在御花园中私会，二人私相授受，已经犯了儒家大忌，更何况男女授受不亲，如今被逮了一个正着！如果是弘儿宫里的宫女也还罢了，一百个也不值什么，可是玉芝身份尊贵，也是从小读《女则》，《女训》长大的，是弘儿的表妹，如果没有三媒六聘，正正经经地娶回家，本该恪守妇道。如今这一来，宫里的人人多嘴杂，传的什么难听的话都有，甚至于说弘儿和玉芝已经有了不文之事。不仅玉芝的清誉有损，弘儿的名声品行也完了！
　　锦严听到此事之后气愤非常，本来这两个孩子是他极宠爱的，这样也等于给皇上打脸，说皇家礼法不严，宫闱不禁，竟然出了此等丑事，又有贵妃的煽风点火，把两个孩子禁闭起来。可是贵妃提议说不如把玉芝赏给太子做妾，也可以堵天下悠悠之口。元晖本来也倾慕于玉芝，正好趁此机会。
　　锦严考虑到断然不能赐婚玉芝和弘儿，这等于承认了此事，但是若是赐给了大臣的子女终究谣言会甚嚣尘上，如果赐给身份尊贵的皇子，倒还可以证明玉芝和弘儿的清白，竟然不顾玉芝的哭求下了圣旨。玉芝这孩子也不知怎么的气性恁的大，竟然自尽了！还好发现得早被救了回来，这更是给锦严火上浇油！
　　本来是瞒着弘儿的，可是一个小太监走漏风声，弘儿知道以后整个人病怏怏的，饭也不吃，觉也不睡！锦严正为玉芝的不懂事生气，竟然不给他派太医医治，也不让臣妾去看顾他，只是说平时太宠着他们了。所以弘儿现在病势沉重，奄奄一息，娴妃实在没有办法才来找我的！
　　菡儿哭着说：“臣妾心里揣度着皇上未必这么狠心！只是贵妃的人谎报军情，让皇上以为弘儿的病没有那么严重。现在皇上怨怼臣妾，不愿意见到臣妾，这可怎么是好？臣妾想着皇上对娘娘情深意重，也许娘娘的话皇上可以听得进去，不然也不敢贸贸然来打搅娘娘”
　　我听到此处心里也很是焦急，弘儿，玉芝，都是我的至亲啊！可是锦严现在身边都是白木芍的人，我怎么样才能劝说他呢？
　　何况，还有那句，此生不复相见的誓言！
　　我轻轻道：“一别十数年，不知皇上心里还有我吗？只怕早就不记得这个人了吧。”
　　菡儿连连否认：“娘娘，您不晓得。贵妃娘娘视您为眼中钉，若不是皇上护着，她投鼠忌器，您觉得您还可以踏踏实实地念经么？而且那十五碗长寿面，都是皇上来曼夏斋的时候吩咐人给您送的呀！听孙公公说，皇上每年的除夕都会画一幅娘娘的画像，或喜或嗔，以寄相思。娘娘，皇上对您的情意不减，您的话皇上一定可以听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怯怯地看着我说：“当年您抛下弘儿是有苦衷的，可是，虎毒不食子！您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弘儿去死吧？他可是您的孩子啊！”
　　我站起身子：“你放心，我绝不会坐视不管的！只是，如你所说，现在白木芍权倾六宫，只怕处处都有眼线的。本宫怕是近不了皇上的身！”
　　菡儿喜道：“这个娘娘不必担心！臣妾在以前服侍皇上的时候，和皇上身边的孙公公交好！他这个人情深意重，也愿意助臣妾一臂之力！只要娘娘有什么想法，臣妾可以告诉孙公公，让他引着皇上来！”
　　在记忆的烟尘中，十数年之前的那个月华似练的夜晚，有一个被永远剥夺爱情权利的男子，那种哀而不伤的寂寞，这样停驻在我的脑海里。我很想问她一句：“你可知道他对你的情意？”忍了又忍，终究没有问出口，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菡儿的心里，除了锦严，容不下其他人。但是，若是知道还装作不知道，只是利用孙公公的感情，那未免太过于残忍了。
　　菡儿见我这样盯着她，下意识地伸手擦了擦装饰精美的脸颊，疑惑地问：“娘娘这样看着臣妾做什么？臣妾脸上有脏东西吗？”
　　我摇摇头：“没什么！这样吧，你去告诉孙公公，明日下午，让他把皇上引到御花园中。你也留心着，不要让本宫的行动受到阻拦，知道吗？”
　　菡儿喜极而泣：“好好好！弘儿总算有救了！娘娘放心，在宫里经营这么多年，虽然比不得贵妃，但是这一点人脉还是有的！还请娘娘想好对策，一定要说服皇上回心转意。”说着就要给我行大礼，我赶忙虚扶了她一把：“娴妃视弘儿如己出，这个礼是我给你行才对！何况我对弘儿也颇多愧疚，这件事情也不能弥补其万一。罢了，你且回去，明日好好安排就是了！”
　　菡儿走后，我靠在床上，心中思量万千，波诡云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