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箫人去玉楼空》苏平安

5、朝如青丝暮成雪

　　刚走进去，娘的丫鬟筱雅姐姐姐姐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两盘点心，一盘牛乳椰汁糕，一盘桂花糖蒸栗粉糕，并一碗香薷饮。
　　筱雅姐姐一边摆盘一边道：“姨娘说姑娘早起有点鼻塞滞重，要趁没有汗的时候喝着香薷饮。”我笑着点点头。筱雅姐姐立在一旁，我细细打量她，发觉她貌似与我差不多大小，即使大，也大不了几岁。只见水蛇腰，削肩膀，鹅蛋脸，丹凤眼，指甲用蔻丹染成娇媚张扬的大红色，粉面含春，说不尽的旖旎娇柔。
　　我心中微微诧异：按理说，娘喜欢勤恳老实，粗粗笨笨的丫头，最厌恶那些张扬的美人，这个筱雅姐姐怎么就在短短一个月做到了娘身边大丫头的位置？再细细端详，她身着琵琶对襟上衣，如意云纹裙，轻轻挽着罗纱，鬓间簪着心水蓝，衬得她肤如凝脂。这样的妆素已经非寻常丫头可比，难道
　　许是为了打破尴尬的气氛，筱雅姐姐笑着道：“小姐身子骨还是弱了些，穿着披帛，还有些病痛，我看大小姐都穿上丝绸单裙了呢。”我道：“从小就这样怯寒”，湘灵在一旁笑着说：“我们家小姐早产了三个月，也许胎里不足吧。”不知是我看错了，筱雅姐姐唇角的笑意突然变得有几分诡异，如同彻骨的寒气浇灌在晶莹花瓣之上，但是，她很快掩饰好神色：“就算胎里不足，小姐也可以补回来呀，看看，姨娘多疼小姐，这是她午睡前特地嘱咐做来给小姐吃的。好，那我走了，小姐歇着吧。”我目送着筱雅姐姐走出门，心中仿佛知道了什么，又不通透，隐隐有山雨欲来的感觉。
　　下午回程，我回到家后有些百无聊赖，便开始和湘灵，秋莹一起打的络子，三人商量着用什么花样、色彩，叽叽咕咕，笑语嫣然。我编了一条攒心梅花，正在赏玩，却见筱蝶进来，请我去和爹娘一起用晚膳，我依依前往，只见爹坐在上首，娘陪坐。我过去福了一福，爹笑着让我起身，对娘说：“这孩子啊，总是这么有礼。”娘正色道：“老爷，礼数还是万万不可缺的啊。”爹的笑意微淡：“一家子么，自己乐一乐，不要这么拘束了，不然不像夫妻，倒像君臣了。”
　　他似不经意地往周围一扫：“筱雅呢，怎的她没有陪着你？”娘的笑容稀稀疏疏，仿佛树木间斑驳的光影：“妾身做了一碗莲心薄荷汤，消暑是最好不过的了。现在怕是好了，让她去端了”
　　我微微低头，平静的面容下是波涛汹涌的心绪。不多时，筱雅步履盈盈，笑靥可人地进来，但她手中不是莲心薄荷汤，而是一碟八珍糕，她眼波婉转，在灯火阑珊下眉目如画：“老爷，奴婢想着莲心薄荷汤性凉，老爷近来微有咳嗽，故而奴婢自作主张换做八珍糕，此方不温不寒，平和温补，扶养脾胃，男女小儿均可服用，老爷尝尝？”
　　爹略有尴尬，只是抬手让她起来：“你有心了。”娘别过脸去：“妾身一个多月未见老爷，是妾身失察”
　　我的脑子轰然一下，娘亲一个多月没有见爹爹，可是，湘灵对我说爹爹近来都在娘这里啊，难道，是这个筱雅服服侍爹爹过夜。我心中再也耐不住怒火：“爹，这个贱婢以下犯上，不尊主上，擅作主张，女儿以为应当逐出府去。”
　　我向来温良，如今疾言厉色，连湘灵也唬了一跳。爹爹的面色略有不豫，还未来的及说话，筱雅已经哭喊道：“不要啊，小姐夫人，筱雅苦心帮你们保守秘密，你们竟这么对待我！”说完对着爹俯身跪下：“老爷，其实小姐不是为了筱雅冒犯主上，只是为了找个借口驱逐奴婢，然后到了府外，就要杀人灭口！”我大吃一惊，娘也站起来，激怒到：“贱婢，你你你你竟然诬陷我！”
　　筱雅呵呵冷笑：“姨娘，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敢不敢对天发誓，小姐是老爷的亲身女儿？”
　　我头脑一晕，跌坐回椅子上，只听筱雅一字一顿地说：“奴婢进府不过一年多，最开始不过是做姨娘的粗使丫头，有好几次姨娘午睡，我都听“文哲”这两个字，筱雅心中怀疑这是个男子的名字，心中就多了几分猜疑。后来，无意中听老嬷嬷说，姨娘年轻的时候，因为痛恨老爷薄情寡信，就和一个没有考中举人，赋闲在家的人私通！竟然珠胎暗结！后来那人染病去世，姨娘仓促之中只好答应老爷做小妾，但当时已有三个月的身孕！所以小姐才会早产那么长时间！请老爷细看，小姐的容貌是像您多一些，还是像那黄文哲多一些！”
　　我看到爹的脸色青红交加，显然已经气急，他猛然抓住筱雅的衣领：“你既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我？”筱雅气若游丝，娇滴滴地道：“因为筱雅蒙受老爷大恩，待奴婢如兄如父，筱雅心中着实感念，不想老爷平添烦恼，二则，筱雅只是听七八个人偶尔提过，妄加揣测，不知是也不是”说着暗暗打量爹的神色，爹明显有些动容：“七八个人都提过？！”
　　我回头看一眼娘，她面色惨白，话也说不出，我知道如今只有我可以扭转乾坤，便扑到爹的脚下：“爹爹细思，娘平日里是什么为人？怎么会做出如此苟且之事？这个贱婢明显想要取娘而代之，才这么说呀！况且他自己也说是妄加揣测，可能只是东编西凑出来的，不可当真呀！”
　　爹爹的目光有些怔忡，愣愣地看着我，眸色慢慢阴冷，我心中也发凉：没有子女长得完全与父母一样，如果爹爹心中起了疑心，那只会越看越不想！果然，他径直走到娘的身边，攥住她的手腕，很快那里便出现了一大片青紫的淤青，他的语气沉沉：“苏梨，你有没有？”娘眼中出现了大片大片的晶莹，只是拼命摇头，爹爹露出阴鸷狠辣的一面，语气却慢条斯理：“你知道，文哲一直倾心于你，我也知道，你从小心高气傲，不肯委命下尘，我也一直以为，你答应嫁给我是因为情深意重。哦我想起来了，我当时在外地赴任，文哲却落第在家，正好可以给你们创造条件”他猛地将娘摔在地上，如同一片破旧的树叶，我扑过去，眼泪簌簌而下。
　　爹的手怜惜的覆上筱雅娇嫩如春花的面庞，一个打横将她抱起，朝屋外走去，顺便下了一道命令：“封锁这个院子，一概不准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