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箫人去玉楼空》苏平安

56、 兜兜转转 第二天见到

　　第二天见到锦严的我简直吓了一大跳，锦严的眼睛都要抠偻了，显然审了一晚上，劳心又劳力。我心疼地为他盛满一碗新鲜的黑豆豆浆，曼声说：“黑豆滋阴补气，皇上一宿未眠，要不要在臣妾这里稍稍歇息片刻？”锦严却不答话，只是问我：“昨天的事情你听说了吗？”
　　我见他主动提起，只能假装疑惑的问锦严：“皇上，何贵人不是帮了您的大忙吗？您为何还要？”
　　锦严咬牙切齿：“你还看不出来吗？何凝之他竟然在宫中的势力如此之大。他想叫人说话就说话，想叫人闭嘴就闭嘴！朕这个皇上还是皇上吗？看来朕不除去他以儆效尤是不行的了！当年他仗着除掉史君”
　　锦严猛然住口，我的心几乎漏跳一拍了。但是我的眼神停滞了一瞬间，随即疑惑的问道“史君这个名字好熟悉，皇上，那是谁啊？”锦严看了我半晌，方说：“没什么，你不认识他。”
　　锦严停了一会，声音平和了一些，接着说：“还有一件笑话的事情。朕几次三番让人去找何凝之，说如今国库空虚，地方的豪门应该捐一点儿钱财出来，他总是推脱没有。朕派去的人也在暗中打探，但是他的家里确实没有存放银钱的库房，谁知道有一个探子说何凝之常常喜欢去护城河滨，现在朕才知道，他是把金银珠宝都绑在一起沉上砖头放在河底了。真是好阴狠的手段！”
　　我也觉得不屑：“这个何凝之也忒贪心不足了！也不想想这么多不义之财这辈子也消耗不完，好折损了自己的阳气。可见真是不能高薪养廉，人的贪欲什么时候能穷尽呢？只能是以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罢了。”
　　锦严点点头，深以为然：“你说的不错，这些士族门阀总有一天会折损了自己的家族的。只是朕要助他们一臂之力。不能再让他们这样骄奢淫逸了。”
　　我猛然想到君甫，他真是一个异类，除了头脑简纯，不懂得人间冷暖，宫廷争斗之外，什么纨绔子弟的恶习也没有，想到这里，心上暖暖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锦严正在感慨，一回头看见我愣愣地出着神，伸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想什么呢？”
　　我“哦”了一声，咬了咬嘴唇：“臣妾备好了冰镇的西瓜，皇上吃一点消消火吧？”锦严摇摇头：“朕去看看贤妃和晖儿。你自己休息吧。”我心里有些惶恐不安，浑身上下觉得有哪里不对，但还是大方地说：“皇上去看看吧，晖儿应该很想念父皇呢。那臣妾就恭送皇上了。”
　　三天后，我瞅着女萝把茉莉花埋在我的发髻里，这样别人只能闻到淡淡的香气，却不晓得是戴了花的缘故。女萝为我簪花的时候说：“真奇怪，皇上这几天都在贤妃娘娘那里，好久不来朱灵宫了！”我自己倒没有觉得有什么：“母凭子贵，皇上舐犊情深，这也是常情。”
　　女萝皱着眉头：“不对呀，前些日子不是还在传言皇上因为大皇子长得像禹王而不喜欢大皇子么？”我这才想起来这件事情，心里也有些许的疑惑。这时菡儿进来说：“娘娘，出大事了！”我心里一紧：“什么大事？”
　　菡儿接过女萝手中的木梳，一下一下为我篦头，头皮上酥酥麻麻的感觉让我放松了下来、菡儿这才说：“何凝之跑了，当时御林军进到洛阳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皇上大发雷霆，说是要把何凝之碎尸万段，灭九族呢！”
　　我手中的胭脂盒子“啪”地一声阖上：“这是有人在给他通风报信！唉，还是功亏一篑了。”
　　菡儿安慰我说：“娘娘别担心，现在何凝之的女儿在皇宫里，何凝之的妻室就有七八口，再加上金银细软，奴婢丫头小厮，浩浩荡荡的，能够躲到哪里去？皇上这回是真的生气了，务必使他捉拿归案！”
　　我看着镜子中自己的容颜，蓦然看到一根白发，我才二十几岁，就有白头发了！神思不自觉的回到了“闺中少妇不知愁”的时候，镜中那个聪慧可人的少女真是让人羡慕得紧。但转念一想，他都已经死了，我的如花容颜又给谁看呢？心已经死了，这副躯壳的样子就不关心了吧。
　　女为悦己者容啊
　　但是丢开不提，只是说：“皇上本来对这些世家大族芥蒂就颇多。前段时间正在为禹王的事情心烦，憋在心里正没有出气的地方，谁叫何凝之一脑袋撞进来的？皇上能不震怒吗？不过，”我顿了一顿，还是有些忧虑：“这些人骄纵跋扈习惯了，皇上突然给何凝之来这么一下子，旁的世家会不会仿效七国之乱呢？”
　　菡儿一听就急的不得了：“那怎么办？皇上岂不是很危险？”我按住她的手：“没事的，这只是我的猜想。皇上睿智，应该早就料到了，并且有了应对之法了。”我顺手拔下那根刺目的白发：“好久没有见到玉芝了，咱们去看看她！”
　　玉芝正在偏殿里练习琵琶，我一进去她就欢呼一声，放下琵琶牛皮糖似的黏在我的身上，茜雪笑着说：“小姐天天念叨娘娘，昨天做梦还喊姑姑呢！”我心里觉得内疚，想着等到何凝之这档子事完了以后一定要多陪陪她，不能再像先前那样冷落她了。
　　我见到玉芝的头发有些松散，就轻柔地替她梳辫子。玉芝极高兴，叽叽喳喳地跟我说了好半天的话，我又陪着她趴在地上玩了半天的七巧板。玉芝有一个兔子的图案怎么拼也拼不出来，我正在和她一起冥思苦想，忽然眼角的余光瞥见有人朝我做手势，我看见那人穿的是一双碧蓝的宫鞋。我假装正一正头上的堑金玫瑰簪子，抬头一看，是服侍玉芝的小丫头，芸儿。
　　陪着玉芝玩累了以后玉芝早早地上床休息了，我回到主殿，对菡儿说：“本宫看今天小姐的脸色不太好，你去把服侍小姐的丫头找一个过来。茜雪留下来照顾小姐，那个芸儿我素日里看她伶俐，让她过来吧！”
　　芸儿进来以后我屏退众人，开门见山的问：“何大人应该已经知道本宫是敌非友，怎么还要给本宫说什么吗？”
　　芸儿低着头说：“何大人让奴婢给娘娘看一样东西。”她递过来一方锦帕，我打开一看，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时间也好像静止了一般，我呆呆愣愣地一动不动了好久，终于举着那块吴绫，上面杨柳起舞，红楼厚重，美人蹙蛾眉，正是几年前君甫去封禅的前一晚我给他的！
　　我颤着声音问：“这是什么意思？本宫不明白。”芸儿摇摇头：“何大人说娘娘一定明白他的意思的。奴婢愚钝，只知道这么多！”我仔仔细细看着那块锦帕，上面还有血迹，可是已经磨损地不成样子，特别是右下角的“青橙”二字，好像已经模糊了。
　　我都可以想象锦严揣着它过了这么些年也没有丢弃，一拿起它就会抚摸着“青橙”二字，就像我一样，控制不住地回忆那些我们在一起的过往。可是，却是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那么，何凝之给我送来这块锦帕是什么意思，他明知道这样会勾起我对他的彻骨的恨，难道是在暗示我君甫还活着？可是，怎么可能呢？那天我亲眼看到君甫的尸首，那样苍白的面庞是我一生一世的梦魇，也是我的执念，我的劫数。
　　等等，我忽然想起手掌传来温热的感受可能是我的错觉吧，我感觉到君甫身上还是有体温的难道，难道我不敢相信，不能相信。我猛然抬起头：“本宫怎么能相信何大人？”芸儿屈膝说：“何大人在京城娘娘的旧宅后面那条街道的宝润斋住着，娘娘可以派人去打听啊。不过若是娘娘告诉了皇上，何大人说，娘娘总不会希望这锦帕的主人为何大人殉葬吧？”
　　我一笑，何凝之真的是抓住了我的软肋。我自己的性命早就不足惜了。我当初勇敢地活下来，除了为了公公婆婆，还有就是君甫对我的嘱托，但是更重要的，我要为君甫报仇，让锦严和何凝之尝尝家破人亡，万虫噬心之苦！
　　我咬着嘴唇：“本宫知道了，你下去吧，不过你以后不能伺候玉芝姑娘了。本宫会给你谋一个好差使的。”
　　芸儿退下之后，我让菡儿，女萝进来，问道：“皇上今天去了哪里？”菡儿说：“今天奇怪，去了康常在的翠墨堂。”我稍稍思量已经明白过来：“这些常在，贵人，嫔，都是最近新选上来的世家女子。皇上要安抚他们，自然要这么做！也可以给其他的人传递一个假象，何凝之的失势只是和他的女儿有关，不会迁怒于别人。”
　　我握着双手来来回回踱了几步，忽然一咬牙：“菡儿，女萝，本宫要出宫！”
　　菡儿吓了一大跳：“这没有皇上的手令，娘娘您私自出宫要是被发现了”
　　我现在心里想的都是君甫的安危，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我对菡儿说：“不要紧的，你就穿着我的衣服睡在床上。左右皇上今天不会来了。本宫本宫一定在天亮之前回来！”菡儿急道：“就算如此，娘娘您怎么出宫呢？”
　　我的指甲掐进肉里却浑然不觉，只是低着头思量办法。女萝忽然说道：“娘娘，奴婢的哥哥现在是太医院张太医的随从，奴婢去求他带娘娘出宫吧！”我欣喜地说：“好！”可是随即又有些犹豫：“你的哥哥不该被牵扯进来的，这可是灭族的大罪！”
　　女萝坚定地说：“娘娘别怕，哥哥和看守宫门的侍卫相熟，不会盘查得太厉害的！而且奴婢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娘娘此时出宫一定是有什么非走不可的理由，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我感念的望着她，菡儿叹了一口气说：“既然娘娘执意如此，奴婢也不好过多的阻拦。只是娘娘务必要天亮之前回来，不然奴婢和朱灵宫的任何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我突然意识到菡儿是在担心我一去不回，我沉着地说：“你们放心，本宫一定会回来的。就算本宫不顾惜你们的性命，难道玉芝的性命本宫也不管不顾了吗？”我说完看看乌沉沉的天空：“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又是我与他的容身之地呢？更别说还要搭上这许多人的性命！”
　　菡儿这才放手，女萝跑了出去，很快拿来一套男人的衣衫，我快速地换下，让菡儿在寝室内留着，并吩咐其他的人不可进来。这才跟着女萝从厨子走的小门跑了出去。
　　我心急如焚，又担心被人发现。走得格外的快，忽然迎头碰上一队巡逻的侍卫，手里的灯光如同明镜一般，我吓得赶紧和女萝贴着墙根站着，大气也不敢出。偏偏那侍卫头领就走到我们跟前盘问起来：“你们是那个宫里的？这么晚了在这里干什么？”
　　女萝说道：“我是贵妃娘娘宫里的宫女，玉芝姑娘发烧不退，娘娘心急如焚，派我去太医院找太医呢！”那头领的灯向后一晃，我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后缩了缩，那头领问女萝：“这个人是谁？”女萝说：“这是张太医的侍从，张太医上午来看过玉芝姑娘，因为临时有事就留了他在这里。没有想到玉芝姑娘越来越厉害，这小子也无能为力，我和他要赶紧去找张太医呢！”
　　那人还要再问，女萝的声音陡然一扬：“大胆奴才，耽误了玉芝姑娘的病，贵妃娘娘怪罪下来，你们有是个脑袋也不够掉的！还不快放行！”
　　侍卫想了想，终究也不敢得罪我，只好说：“好吧，你们走吧！”我走过他的身边的时候，不自觉地把脸偏转了过去。好在他似乎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女萝把我交给她的哥哥以后，我顺利地走过宫门，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