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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任是无情也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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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我躺在床上,无意识的理着一径青丝
“魏錦严哪个锦,哪个严,都还没有问问清楚”
“凭什么女子就不能爱读书呀?”
“我有“楚楚可怜”嘛,这是在夸我吗?”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二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怎么这样说?可见是个轻薄的人!”
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东方已渐白,我才迷迷糊糊地合目睡去。在滑入梦乡最后一瞬间,我突然一激灵:这个魏公子在我家做客的时候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和第一次和我见面的他的冷酷从容,谨慎小心真是天壤之别,难道他会变脸不成?正要往深处去想,可是实在是睡意朦胧,这才丢开。
第二天一大早,湘灵道:“我昨天听见小姐一夜翻来翻去,总没好睡,不如再眠一眠罢。”我用手轻抚脸颊,“真的吗?”
我知道,我有心事了。
闲来翻看《诗经》,我醉心于淇澳,把它谱成曲子: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
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琴声如同流觞曲水,缓缓流淌。我的嘴角也慢慢有了温婉的弧度,山有木兮木有枝,我的思慕君可知晓?
晚上娘亲告诉我明天一早要去佛寺,全家女眷都要前往,湘灵与秋莹当时就一脸惊喜,只是碍于娘亲没有表露出来,恭恭敬敬地用完晚餐,回到自己的房内,他们俩立即欢呼了起来,当天晚上连觉也睡不着,一直在讨论穿哪件衣服,戴什么钗子,我也跟她们唧唧咕咕直到半夜,娘亲遣人来看过好几次才罢了。娘也是很积极的,因为前几日跟着娘几十年的老嬷嬷去了,她自幼便陪在娘的身边,感情厚泽,对娘的心思亦是体贴入微。娘私下里把她当成干娘。娘想趁这个机会为她进香祈福,以了主仆之情,母女之意。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秋莹帮我挽了一个结鬟式,先把发拢结于顶,然后分股用丝绳系结,弯曲成鬟,托以支柱,高耸在头顶或两侧,有巍峨瞻望之状,再饰六支白玉响铃簪,走起路来有轻盈灵动之态,戴着缠丝玛瑙纹手镯,一袭苏绣白玉兰银云锦锻裙,并孔雀蓝银粉绣花披帛,双耳垂下银丝紫水晶耳坠,淡扫峨眉,轻云出岫,我在镜中左右顾盼,只觉神彩精华,态生两靥。
待到一行人浩浩荡荡出发,已是巳时,大哥赵青柏乘马走在最前面,大娘和我娘每人一顶四人大轿,我和姐姐共一辆翠盖珠樱八宝车,大娘的丫头宝珠,宝华,娘的丫头筱雅,筱蝶,姐姐的丫头安雯,秋纹,我的丫头湘灵,秋莹都各自上车,连上粗使丫头老嬷嬷倒有十多辆,黑压压地挤满了半条街。
因为姐姐自小与我不太对眼,虽是姐妹,我与她的感情还不如我与湘灵,上车后我便默默理着白玉柄团扇上的流苏,想着赶紧下车,以免尴尬。
姐姐上车后就一直把弄着她手上的玲珑白玉鱼指环,莹白的戒指放在她百花曳地裙上十分夺目,姐姐素来不喜白玉,她喜欢月白,晶蓝等明丽色泽,我突然想起半个月前向爹爹讨要过这指环,不由登时明白她此番做作的意思。
也许姐姐只是不服气罢,她是尊贵的嫡出大小姐,可是爹爹对她的偏爱并不明显,她的娘亲也因为强势的性格不受宠爱,如今出门,他与我的规格竟无丝毫不同,想到这里,不禁莞尔,人为什么总要把身份看的那么重?对我来说,总是里子比面子重要。
久坐无聊,我悄悄掀开窗帘,想看看大街上的繁华,金陵城商铺林立,杂耍的艺人在街头卖弄武艺,小商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我不由想到:这样的人间烟火,也是最幸福与实在的啊!像我们这样的豪门大族,外面人看起来不知多少娇贵,可内心的繁难却更厉害些。爹爹还好,只有大娘和娘两房,可是别的王孙公子哪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又朝西,就是娶个天仙,不过三夜五夕,就丢在脖子后头了,我的面色突然一红,忙将头低了下去,不知那位魏公子是不是这样的人
突然看见一个算命老者的目光与我对视,他浑浊的眼眸中精光一现,如同见到猎物的老鹰。我不由心怦怦直跳,赶紧放下帘子,须臾,碧云寺已到。
碧云寺是金陵外的一家佛寺,专供京城显贵上香祈福,故而终年烟火缭绕,熙熙攘攘,高僧都是见惯了世面的,这里的住持是已故老王爷的替身,因此身份极尊贵,连皇上都称呼:“真人”,他站在山门口,白须无风自飘,一派仙风道骨。
大家下了车,哥哥和姐姐陪在大娘身边,我则在娘身边静静伫立。那住持满面春风:“公子真是玉树临风啊,贫僧早就听说公子文墨极好,又一表人才,如今一见,当真不同凡响。”夸完了哥哥又夸姐姐:“天下竟有这般天仙似的人物,贫僧今天才算见识了,小姐这容貌身段,通身的气派,连宫中的娘娘也不差什么。”说着恭恭敬敬地将大娘迎了进去。我们跟在他们三人的身后,心中只有冷笑:世人皆拜高踩低,跟红顶白,竟连佛门清净之地也不能免俗,刚才还觉得仙风道骨,如今只有无奈与鄙夷。正想着,姊回过头傲慢的扫了我一眼,我心中气闷,别过脸去。
进完香,就有小和尚带着各人去耳房小憩,我向来没有午眠的习惯,想着四处走走,便带了湘灵四处赏玩,佛寺里的藤蔓葳蕤可爱,顺着青砖墙壁,一路牵扯,如同流年荏苒,心生怜惜。湘灵在一旁道:“那些和尚倒有闲情逸致种这个,可真可爱得紧。”我和她顺着青斑小道,别有一种幽静气韵,让人心生沉静。晨钟暮鼓,这才是六根清净之所,没有人声鼎沸,没有车马喧嚣,没有金碧辉煌,没有赔笑奉承,只有小院一座,青木若干,经文一卷,薄茶一盏。
正在感慨,湘灵在一旁疑惑道:“这前院与后院怎的差别如此大?”我才心生怀疑,走了半天,一个僧人也没有?只闻听琵琶的声音,却是一曲《昭君怨》,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残阳漫天,风吹起昭君的青丝,亦带走了她对汉宫的情思。千载琵琶作胡语啊!
我慢慢从声声泣血的琵琶中回味过来,心中不由疑窦丛生:看这手法情意,是一名女子了,可是寺庙中怎会有女人?何况还是这种国寺?
我慢慢走近小路尽头的月洞门,展目望去,里面环抱着一个小湖,湖面上绿影荡漾,刚要迈步过去,湘灵猛然拉住我的手:“小姐,这里面也许有什么古怪,我们回去吧,回去好不好?”我疑惑了一下:“湘灵别怕,你在外面等我,我去去就来!”湘灵不住摇头:“小姐不要!如果小姐有什么闪失,我我怎么跟姨娘交代?”
我笑道:“这里毕竟是寺庙,常有人来往,不会有什么的!你如果拦住了我,可能我晚上都睡不着了!”言毕,微微推开她的手,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了进去。
门内却只有一间小瓦房,和正殿的雕栏画栋,描金绘银不同,这里倒是小家碧玉一般,多了几分烟火气息。我好奇地打量着,突然琵琶声骤停,一句不怒自威的话响起:“小姐既已寻到了这里,何不进来坐坐,薄茶一盏,略表心意。”我心中大骇,因为此人竟是个男子,能把昭君心中的惶惑,忧伤,不舍,决绝表达的淋漓尽致,肯定是历经沧桑,心比比干多一窍了。
然而,此时再退却已不可得,只能硬着头皮进去。
一进门,只觉嗖嗖一股冷气从领口钻入,禁不住缩了缩脖子,屋内极昏暗,我睁目细看,好半天才适应了没有阳光的黑暗,一个老僧盘腿而坐,眉目间尽是沧桑白雪,神情里仿若洞晓世事。我试探着道:“冒犯高僧了,偶尔闻得琵琶悠扬,心生好奇,故而来看。”那老僧缓缓睁眼,一见到我,原本淡然的眸子一跳,起了惊诧之意,如同雾气弥漫。我猛然想起今早的际遇,登时觉得毛骨悚然。
我赵青橙既不是怀胎三年才降生,出生时有没有什么祥瑞兆头,怎么这两个术士一见我就眼神放光,好像大灰狼看到绵羊一般?
那老僧平息了神色,淡淡道:“女施主可是想问贫僧这首琵琶?贫僧幼年师从琵琶大师方佩恩,有几套秘不示人的曲谱,潜心苦练,方有此成就啊!我看我与小姐有缘,就送于小姐如何?”我赶紧起身:“既是大师亲传,我又怎敢无功受禄?”那老僧眼中精光一轮:“小姐倒又不是无功受禄。贫僧擅长手相,可是皈依佛门几十年,竟再没机会。今日不知小姐能否让贫僧一看,也算解了这多年的难耐。”我越发疑惑:他说了这一大车话,不过是想看看我的命数,甚至不惜以珍贵曲谱相诱,我就这么奇特?心下一横:让他看看也无妨。
于是将右手递了过去,那老僧仔细研究半天,闭目长叹了一声:“小姐命运极贵”我点点头,他却似有不忍之态:“只是要小心一种东西,他是你命中的劫数”“不知是何物?”我强压惊惧,曼声道。
“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亦动人。芍药与君为近待,芙蓉何处避芳尘。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
奇怪,诗书我也读了不少,这首诗却生僻的很,我竟没有听过!芍药?芙蓉?应该是一种花吧我细细想了很久,终究不解其意:“孤陋寡闻,不知这首诗说的是什么?”“唉”那老僧摆摆手,“天机不可泄露。小姐自求多福吧!”说着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他不欲多说,就拿起曲谱静静离去。一路揣度不解其意,渐渐也就丢开了。
走出院门,湘灵急匆匆地迎上来,我们刚走回耳房,哥哥就急冲冲地走过来。
哥哥是爹的长子,和姐姐是亲兄妹,但姐姐像娘,哥哥就像爹了。哥哥从小对我极好,有一次新年,我们两房一起吃饭,哥哥坐在我身边,下人端来一碗翡翠珍珠汤,可巧手上一滑,那汤险些淋在我的头上,哥哥一下子拉住我,可是汤却都浇在了他的手臂上,还好是冬天,伤口没有发炎,可是我去大娘那里看他的时候,还是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哥哥就轻柔地拍着我的头“傻姑娘,淋在我的手上总比在你的头上强吧。”还有啊,姐姐欺负我的时候,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维护我,也许,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只有他会板着脸对骄横的姐姐说:“青樱,你太胡闹了”,其实啊,当姐姐欺负我的时候,我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可是哥哥对我的安慰比伤口更痛似的,每次我都会卸下坚强的伪装,哭的像个小丫头。
可是哥哥去年参加会试却意外落榜,还是因为太子殿下的举荐,圣上知道以后封了郎官。当时爹爹极高兴,只是哥哥叹了口气,说不是自己的真才实学得来的,总不太尽如人意!但是爹爹明显求了太子,而且圣旨已下,他也只好怏怏地赴任去了!
我看着哥哥走近,以为他是来找我的,谁知他竟像没见到我似的急匆匆而去,我好奇地望着他的背影,摇摇头,陡然看见他随身带着一管木箫,正是几个月前我见到的那一柄。我一惊,失声大喊:“哥哥。”哥哥这才回过神看着我:“青橙啊,做什么这么大声?”
哥哥从来没有这么失态过,但是我也不作他想。只是指着木箫问他:“这支箫笨笨重重的,怎么哥哥随身带在身边?”哥哥下意识地摸了摸它,笑道:“这是魏家的公子送给我的!你知道,我喜欢吹箫。可是我收集了竹箫,玉箫上百种,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箫。上次我跟锦严提了一次,他就给我弄来了!也真亏他有心。”
原来贵人就是哥哥,我掩唇失笑。哥哥奇怪地看着我:“怎么了青橙?”我摇摇头:“哥哥你去忙吧!”说着心情好像格外开朗似的,走进了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