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箫人去玉楼空》苏平安

3、巧语笑颐化难堪

　　三个月后。
　　我悄悄潜进爹的书房，这时候爹肯定不在，湘灵告诉我，魏大人与史大人家的公子要来拜访，爹一定去前厅会客去了。
　　魏，史两家和我们赵家是关系极好的同僚，大娘是魏家的女儿，所以和我们算是亲家，史大人和我爹是同乡又是同年中第，一个探花，一个榜眼。爹现在是吏部尚书，史大人是户部尚书，一个管钱，一个管人，倒是两个极其重要的部门长官，难得他们还相互欣赏扶持，经常在一起设酒摆宴。
　　魏大人的父亲是前朝有名的大儒，科举门生遍及天下，死后以“文忠”为谥号，这是极高的荣宠了。现下祖宗的荫封还在，是翰林院大学士，他的公子倒是极有才名，文治武功均是当世无双，爹常常开玩笑说：“难得一个文官世家出了一个这样的全才。”因为姻亲和门生关系，与我们家走得很近。
　　魏公子的姑姑是当今太子的生母，可惜早早去世。皇上对这位英年早逝的娘娘颇为怜惜，因此亲自抚育太子，也对太子的母家照顾有加！这更是如虎添翼。
　　因为从小喜欢读一些史书，我一直很奇怪的是我们三家算是豪门大族，官位颇高，这三家有这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主上难道不忌惮我们结党营私，矫旨乱政？稍长大了些才渐渐明白，爹爹他们均是文臣，不会掀起多大的波浪，毕竟手中没有兵权。而且文臣和睦总比内讧误国强上太多，即使有党争，做主上的也可以超然其上 ，分辨是非，两边利用，在自己可掌控的范围内允许私心私情的存在。
　　因为爹昨天吃晚饭的时候说下属给他进了一本《太平御览》，书倒是在市面上稀松平常，可是上面有前朝状元的眉批，读来令人醍醐灌顶，我当下就有些心思活络，今天湘灵告诉我两位公子要来，就瞒了娘亲跑来前厅。
　　这是我第三次来这个书房，因为它与会客的地方太近，为了防止我们这些女眷与客人会面，一般是禁止家眷来这里的，因为爹爹宠我，带我来过一两次，可是绝对不能让娘亲知道，不然她会让我抄上十遍《女则》，《女训》。我可以说百书不拒，唯独厌恶这些教条。可娘亲却很严厉，上次秋莹回家去，在市面上买了《西厢记》，《会真记》偷偷拿过来给我看，我简直爱不释手，夜里偷偷点着灯看，娘亲发现了以后，狠狠给了我一顿板子，还将秋莹赶出赵府，我和湘灵怎么求情都没用。最后还是我用爹爹专门给我的西域极品羊脂玉贿赂娘身边的老嬷嬷（那是娘的奶娘，从小娘就对她十分亲厚），才将秋莹留在了我身边。
　　刚找到了那本旧书，正在高兴，还来不及翻阅，远远地听到了爹的谈笑声，以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我心中大骇，一闪身闪到了一架屏风后面，内心祈祷他们不要进书房，不要进书房
　　然而，当天天上的神仙肯定不在家，我眼睁睁地看着三人迈入书房，不由得又往后缩了缩。
　　同爹一起进来的是两个年轻公子，一个穿着白衣胜雪，腰间的玉带更衬得他温润如玉，不染铅华，，另一个就略显憨厚，容貌也还清俊无俦，却比不得那一个神彩精华，穿着赭色长袍，整个人周正明朗。我凭着之前的记忆，魏家的公子擅长武略，应该是武人头脑简单，行为粗犷一点吧，暂时把那个赭色男子看作魏公子。
　　爹爹笑道：“来人，上茶！这本书昨天小女才想要借去看，还好未答应她，不然今天二位可就没这个眼福了。”魏公子倒是笑了笑没说话，倒是一旁穿白衣的史公子道：“伯父家的女儿还喜欢读书，真是少见。不过我早听说您的二女儿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真是芳名动天下了。”“谬赞谬赞”爹爹满脸欣慰，口中却连连谦虚。
　　我有这个“芳名”我一点儿也不奇怪。自从7岁以后，心内不服，我便发了狠的用功，因为天资聪颖，又加上爹爹亲自请的名师指导，五六年之后，各方面若不有所小成，我自己也说不过去。
　　可是史公子戏谑的语气让我很不舒服，凭什么女子就不能学贯古今了？正在闷气，爹爹疑惑的声音传来：“咦？昨天明明放在这里的呀”我这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攥着那本《太平御览》，心中暗暗叫苦，正在那里烦躁地轻轻踱步，猛然一个转身碰到了什么，瓷器应声而落，刺耳的声音充斥了整个房间。
　　随着“奴婢该死”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爹爹的怒喝：“谁？”我看着地上的茶水横流，心知这场劫数是躲不过去了，蝎蝎螫螫地出了屏风，看到了爹爹吃惊的脸，魏公子稍稍呆滞的面庞以及史公子了然的神情——看来他已猜到了前因后果了吧，真是好快的反应，我心中暗赞。目光流转之间看到他微微流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不由暗瞪了他一眼。
　　咦，怎么觉得他有些眼熟，我低下头思索了半天。好像是哦，我想起来了，就是那天和我一起在屋檐下避雨的人！
　　这时爹爹也反应了过来，无奈地摇摇头：“你这丫头？”我无力的解释：“只是想来看看书”然后，四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本已经湿透的书册上，我“呀”了一声，急急翻开，有的地方墨迹已经被染开，唯有“惨不忍睹”四字。
　　我低下头，不敢看爹爹此时震怒的神情，良久，只听他淡淡地说：“罚你在房中思过，一个月。”我赶紧求饶：“能不能不告诉娘亲？”爹爹怒道：“你闯了这么大的祸，闭门思过，可以不告诉你娘么？”我一脸懊恼。此时这间房子里的气氛已十分尴尬，我一转头，魏公子已经有些坐立不安了，只听一声清亮的嗓音打破了沉寂的氛围：“赵伯父，我有办法可以去除书上的水渍，又不损害书的内容。”爹爹惊道：“真的？”“锦严结交过江湖上的朋友，会很多独门秘术，”
　　爹爹十分高兴，这卷书想必他也视如珍宝。他大手一挥：“罢了罢了，青橙，快谢谢魏公子。”魏公子？那个能征善战的人，竟是这么个翩翩书生的形象么？我有些愣神，直勾勾的看着他。他却不在意的一笑，拱手为礼，我这才反应过来，忙福了一福，耳根后有些烫。
　　身后传来平实的声音：“在下史君甫，见过青橙小姐”，我报以微笑，敛衽为礼。不知怎么的，总感觉身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
　　眼见爹爹已经不耐烦，我知趣的退了出去。经过窗柩，还有稀稀疏疏的谈话声传来：“令爱真是不逊于她的名字”“呃？哈哈哈，魏公子弄错了，小女名青橙，不是倾国倾城的那个，谬赞了，谬赞了。”风声渐渐稀释了话语的声音，我抬头一望，云彩的光影变幻，美丽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