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箫人去玉楼空》苏平安

12、 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 刚走出客栈

　　刚走出客栈门，我发现史家就在一条街以外的不远处。我和他的相处，就要终结了，以后，可能，一生也见不到了，心中的失落感铺天盖地，都是仍然故作镇定：“魏公子，谢谢你，保重！”
　　按理说，我是应该叫他姐夫的，可是我努力了好几次，还是说不出口啊——那个疏离的称谓。
　　午夜的史家，仍然灯火摇曳，黑漆漆的道路上没有一个人影，我们穿过一片寂然，走向那个阑珊的彼岸。
　　心头掠过君甫的伤，神经一跳：我混蛋，我真是混蛋啊！君甫为了我受伤流血，我却执着于另一个人，还希望时间慢慢流过，在这里磨磨唧唧，卿卿我我吗！如果君甫醒来，一定第一时间想见到的人是我！我那时还想着一可以活动就马上回去，但是贪恋于这一刻的美好，居然，居然忘记了！
　　我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目光直对上锦严灼灼的眸子：“姐夫”他的目光殊的一跳：“青橙”我声音清冷：“您应该叫我妻妹才是，女子的闺名，不是只有夫君才可以叫的吗？”
　　我看着他吃惊地喃喃自语：“你怎么，我以为，哦，那天晚上的事情，对不住，我”
　　我凌然开口：“姐夫，我真的不晓得什么时候见到的你是真正的你！你时而柔情，时而冷酷，真是让人捉摸不透。我也没有心思去琢磨！还有，那天晚上的事情，我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拒绝了我，我又怎么会找到自己的良人呢？所以，你我之间，从此两不相欠，再无瓜葛！”
　　他慢慢平静，在暗夜中我看到他的神情恢复了那日的冰冷：“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我头也不回地踏入大门，一滴泪迅速沁入眼角，仿佛，从来没有来过一样；仿佛，从来没有爱过一样。
　　刚跨进大门，湘灵就迎了上来，她微带着哭腔：“小姐，您总算是回来了！”我赶紧问：“少爷呢？少爷还好吗？伤的严不严重啊？”湘灵双手托着我：“小姐莫慌，少爷没有生命危险，只是伤到了肩膀，血流得有点多。这会子服了药昏睡过去了。”
　　我拔脚便走：“他在哪儿？”湘灵忙跟了上来：“在卧房，老爷和夫人都在那儿。”
　　才几十步路，我却觉得很长很长，好不容易到了门口，刚一推门，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君甫躺在床上，双眼紧闭；公公婆婆坐在榻上，眉心紧锁，面前搁着两盏铁观音，凉凉的毫无生气，茶叶无精打采的打着旋儿；珊儿珮儿在拧冷毛巾，我看君甫面上烧得绯红，回身厉声问道：“不是说无碍吗？怎么烧成这样？”湘灵有些委屈：“小姐，您关心则乱，哪有身上刺了一刀不发烧的？”
　　这时，满屋子的人听到动静，都朝门口看过来，婆婆“哼”了一声，眼风一瞥，我倒不在意了。走上前去跪在地上：“爹，娘，青橙回来了。”
　　公公虚扶了我一把：“起来吧你也受委屈了。”婆婆睁大眼睛：“老爷，您要不是这个女人，红颜祸水，甫儿会受伤吗？他从小到大，我们把他捧在手里，含在嘴里，连摔一跤都少见！我早就说过，这庶出的”“住口！苏棠，这也不是青橙她愿意的！你休要胡说！”说完，抬头冲我笑笑：“青橙，甫儿是她的宝贝一样的，你婆婆今天在气头上，话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啊。”
　　我只是恨自己，哪敢委屈啊，我垂首：“不怪娘，确实是青橙害的君甫他”话到后来，已有些哽咽。公公叹了一口气，略显得疲惫。我估摸着现在已经是二更天了，看着公公婆婆岁数有些大，担心他们熬不住，遂道：“爹娘，你们也折腾了一夜了。要不就先回去吧，好歹歇一会。君甫这边，我会照顾的。还有珊儿珮儿，也可以帮忙。”
　　公公思量了一下，对婆婆说：“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在这里也帮不上忙，青橙，甫儿有什么不好了，赶紧来叫我们！他醒了的话，让他喝点小米粥，大夫说了，这几天要吃一点清淡的。”我应了声“是。”
　　公公婆婆向门外走去，有依稀的谈话声传入耳朵“老爷今天准备去哪里安寝？”“莲馨苑吧”“那老爷小心点，这已经是晚上了！培明，好好给老爷照路。”我心里想：原来婆婆也像大娘那样没有什么宠爱，这莲馨苑里住着的，可能是哪个姨娘吧，怪不得婆婆不喜欢庶出的孩子床上的君甫忽然翻了个身，喉咙里“嘶”了一声，我赶紧扑到床边，珮儿换了冷帕子，他才显得安稳了一些。
　　此时玥儿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寒风随着她的开门一下子卷进整个房间，君甫迷迷糊糊地呢喃了几声：“冷冷”我朝前挪了挪，细细将被子掖好，君甫突然一下子攥住我的手，可能是神志不清的缘故吧，他的力气大的惊人，房里的丫头都转过脸，我轻轻扭了扭手腕，脸有些发烫：“你们都下去吧，我来照顾他就行了，玥儿，药就搁在那儿吧，凉一会我喂他喝。”
　　珮儿，玥儿和湘灵都退了下去，珊儿试探着说：“少夫人，少爷的病这么重可不可以让珊儿留下来，好歹有个照应。”湘灵兴冲冲地上来：“珊儿姐姐，这些喂药啊，换帕子啊，我们家小姐一个人就行啦！你也累了，早定回去吧啊”说着连拖带拽将她拉走了。
　　湘灵关上房门，房间里就只剩下我和君甫。
　　灯火阑珊。
　　我呆了一会，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滚烫的，想着药要凉了，挣脱他的手准备去拿药，谁知他又一下子攥住，我有些吃痛，只得柔声哄着：“君甫乖啊我不会走的，只是去拿药啊，你不吃药怎么能好呢？你松松手，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他的嗓音沙哑，迷迷糊糊，断断续续,好像不明白，又好像什么都知晓：“不要你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啊？不会的不会的！你快点松开！药真的要凉了！”我心里有点恼怒，想着平时温柔体贴，处事不惊的一个人，生个病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又加上担心他的病，手上的力道不免加大了一些，想要推开他。
　　他的眉心一动：“你别动我我疼”我吓得不敢再动，只有这样被他握着，听着他断断续续地絮叨：“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机灵百变，惊为天人的女子，看着她被她爹责罚，我真的很想保护她；她喜欢读书，我就想，如果可以和她赌书泼茶，红袖添香，那该有多好啊。可是，她的眼风，总是落在锦严身上。她知不知道，她看他的时候，我也在看她啊三年以后，我知道魏家提亲了，我就赶紧求爹娘，爹娘不喜欢庶出的女子做我的正妻，我从小到大没有十分违拗过娘的意思，可是我为了她，跟娘亲大吵了起来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孝啊？”
　　“当我知道她要嫁给我的时候，我真的好开心啊我想以后我们就生一个男孩，可以跟我一起保护他的娘亲；生个女孩也好，女孩像她，我一定好好宠她。我们可以一起吹花嚼蕊弄冰弦，赌书消得泼茶香我知道，她的刺绣，棋艺，锦瑟，古筝都很好啊。我们会有很多闺阁之趣”
　　“新婚之夜那天，我看到她眼里的恨虽然我假装没有看到，可是我还是心有芥蒂的为什么，她和锦严只见过一面啊。后来我想，我就这样一直守在她的身边，她一转头，就能看到我；什么时候，她想回头，我都会在。但是，她的眼里只有愧疚和感动你说，我是不是，一辈子，都得不到她的心了？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要求娶她，这样，她就不会这么痛苦，怕人询问，咽泪装欢”
　　他就这样说了很久，声音越来越沙哑，最终沉沉睡去，眼角的晶莹，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