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箫人去玉楼空》苏平安

11、 却叫移做上阳花 不知不觉天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因为我向来轻易不出大门，所以实在贪恋，央求多逗留一阵，所以等我尽兴了，周围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
　　我们沿着河堤缓缓漫步，执子之手。“青橙，我最近可能会有一点忙了。”“为什么啊？”“今年秋天皇上准备去泰山封禅，太子留朝监国，所以最近礼部都在准备这个，可能我以后会晚点才能回来。”我轻叹：“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他绕到我的面前，眼里的认真让人心惊：“等过了这一阵，我一定每天和你良辰美景。”“说话算话！”我低声说。“当然了！”
　　君甫的眼眸一动，突然将我掩在身后：“青橙，小心！”
　　我仓皇回头，十几个黑衣人围成一个圈子，渐渐把我们包在了里面。此时，周围的游人已经散去，两个小厮又在很远的马车那里。面对十几个黑衣人，君甫还要保护我。
　　君甫把我护在身后，只有招架之力。我越看越急，猛然间，觉得自己的胳膊被人架起，身子凌空，我大喊了一声：“君甫！”君甫一回神，他身后的人瞅准机会，一把刀插进了肩膀，血冉冉渗了出来。我感觉心瞬间被冻住，拼命想挣脱束缚，只觉得脖子一疼，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当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感到自己躺在床上，头昏昏沉沉，我转了一下头，目光所及之处，是一架乌木十二金钗浮雕的屏风，桌子旁一个高架子，上面的香炉烟气氤氲。
　　我想支起身子，奈何一动也不能动，天啊，我这不是被人灌了迷药，就是被人施了迷香。一念想到昏倒之前的事，君甫，你怎么样了，眼泪一颗一颗滑落在枕头上，感到脑后的头发被濡湿了，却止也止不住。
　　哭了一会，还是没有人进来，屋子里空空荡荡。我的思绪不由得琢磨起事情的缘由。
　　联系前因后果，最有可能是宸王。那个汪管家受辱心中愤愤不平，又担心君甫挟嫌报复，告诉了宸王自己吃不了兜着走。索性恶人先告状。
　　二则这些人摆明了是冲我而来，而且没有伤害我，不像是官场上或江湖上的仇家，并且对君甫也有所忌惮，不敢索性杀了他把事情闹大，只有先刺伤让他不能继续追击，又不致死免得史家鱼死网破。这样就算君甫怀疑到他们，没有确凿证据料定也不敢怎么样。
　　三则，既是冲我而来，我平时都在家里，贼人自然不好下手，今天出游在外，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那么今天知道我们真实身份的外人就只有那个汪管家！也就是因为今天才有机会，才会来的这么快
　　只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就算我倾国倾城，貌若天仙，那个宸王如此天潢贵胄，又怎么会格调低到强抢有夫之妇，他的女人，不是应该数也数不过来吗？他就这么没有格调么？
　　那么，这就不是仅仅贪恋美色的问题了，是对君甫的警告！我明白了，那个管家为了自保，肯定不光说了我的容貌，还添油加醋了许多君甫对他不敬的谗言，这样才会真正激怒一个从小众星捧月的皇子。掳走我，会让君甫痛苦不堪，因为他没有能力救我，以此来展示自己的权势！
　　唉只怕今后不管我的命运如何，史家和宸王都要结下仇怨了。“如今宸王势头很劲，我也不想为了一件小事和他起冲突。”君甫，恐怕不能如你所愿了，对不起
　　正想着，门吱呀一声打开，我不禁身子僵硬起来，君甫，还有锦严，我赵青橙，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就算一头碰死，也决不受辱！可是，现在我浑身无力，要反抗也不行啊！我全身上下只有头可以稍微转动，心里的绝望如海水般漫延开来。
　　屏风后闪出一个人影，我不禁双眼紧闭，上天，如果可以躲过此劫，我愿意折寿十年，啊不，二十年！耳边传来沉稳又急促的声音，温润如玉：“青橙，是我！”
　　几年来，这个声音一直在我的耳边回响，我本来以为，它只会出现在我的梦境里了。如今，当我再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之时，却身处这么不堪的处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不是没有想过有人来救我，可是，当他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时，我还是愣住了。
　　“卑鄙，他们还对你用了迷香！”他却似乎没有我这般心思流转。一下子把我抱起，我的身体陡然绷紧，气息好像不是我自己的了。他抱着我熟稔地穿过廊道曲折，房屋数间，我看着身后掠过的尖尖檐角，感叹这“踏雪寻梅”的轻功。强迫着自己不去看他的侧脸。
　　不多时，他已来到一扇专供厨子轿夫走的小角门前，一个丫头在那里等候着，他飞快的说：“琉璃，多谢！”琉璃微微点头：“少爷小心！这个时辰第三个拐角会有巡逻的家丁！”锦严点点头，低头的瞬间鼻息温热，扫过我的脸，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有非分之想，毕竟，他是我的姐夫！我突然想到，锦严对姐姐，可有君甫对我这般好吗？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们又掠出几十步。我原以为他会送我回史家，谁知他找到一家客栈，要了房间便抱着我进去。我惊得目瞪口呆，但是舌头不太灵便，不能当时就抗议。
　　他轻轻将我放到床上，又取了被子细心的盖好，自己则坐到了床边。我低垂下眼眸，脸上滚烫。
　　头顶有声音响起：“我如果这样送你回去，你中了迷香，身子不能动弹，就算君甫相信你，难免有人会非议你的清白！等到你药效退了，我再送你回去，你是千金小姐，必定宁死不愿受辱，这样才不会惹人议论！况且我会跟史伯父伯母说宸王被我的弟弟拖住了，一时顾不了你，你才不会为流言所累！”
　　我明白了，可是君甫现在受伤了，我作为他的妻子，应该不离不弃，怎么可以放任自己和他相处？我真的不确定我是否管得住自己的心！可是，我现在确实除了眨眼什么也干不了，只能睁大眼睛哀求的看着他。他坚定的摇了摇头，我有些生气，也不知道是气他，还是气自己。这个时候居然心目中对他还有期待，我真是不配君甫的好！索性闭上眼睛。
　　“今天我到史伯父家做客，刚要走看到小厮们抬着满身是血的君甫回来了，当时君甫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他迷迷糊糊看到我，拼命攥住我的手说了四个字：青橙，宸王！就昏过去了。”我猛然睁开眼睛看向他，他的眸色中有一抹东西飞快的闪过，但是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他便消失了。
　　“你很在意他？”他说完又自嘲的笑了笑，理了理袍角“他是你的夫君，你在乎是应该的！你放心，只是伤到了肩膀，应该没有大碍！”我迅速垂下眼睛。
　　“当时史伯父伯母要照顾君甫，我也大致猜到了事情原委。因为他是皇子，身份特殊。我就先回去让锦泰去王府拖住他。宸王府上有个叫琉璃的丫头我救过她的哥哥，所以找他帮忙，很容易就进了王府，找到了你！”
　　原来如此，我渐渐感到浑身的无力感慢慢退去，也可以说话了。但是刚想开口，却又什么也说不出：我和他的距离，已经很远很远了啊！
　　气氛有些尴尬。
　　锦严有意无意地说：“你姐姐一点儿也不像你！”我的手指慢慢捏紧，“她不喜欢读书，乐器也生疏得很！”他突然轻轻笑了起来：“你知道造化弄人吗？”
　　我不搭腔，心里却酸涩得厉害：“不是说我胡闹么？不是说我一厢情愿吗？那现在算什么呢？算什么？”他以为我还没有恢复，也不在意，自顾自的摇了摇头：“算了！青橙，你过得好吗？你开心吗？”
　　我？我确实过的很好，可是，开心吗？我不知道，午夜梦回的影子，只有你一个啊，相思相望不相亲，就是现在吧！
　　然而我还是违心的点了点头，他的唇角轻扬：“我早就听说了，史公子是一个好相公的美名在京城已经传开了这我就放心了。”最后一句话很轻很轻，几乎要飘散在风里。
　　我忽然想起刚才的一幕，万一万一，那我今晚岂不是要失身于那个混蛋！眉心一蹙，心中的惶恐不安又飘了出来。什么叫后怕，我现在才真正明白它的滋味。
　　身边的人动了动，声音中有些紧张：“青橙，你不舒服吗？他们是不是还喂你喝了什么？”“我没事，只是有一点害怕！”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紧张道：“宸王发现我不见了，会不会恼羞成怒，今后在朝廷上对付你们？”
　　他凝神细想，缓缓说：“其实太子仁善贤德，在朝廷上颇得民心，我们家和史伯父都暗中支持他。好几次宸王在上早朝的时候向太子发难，我们都是力保的！要结梁子也早就结了，不会在乎这一次！”
　　太子贤德仁善？我忽然想到哥哥的官运亨通也有太子的助力，想必这个太子殿下也不是单纯的贤德吧，将朝中三家主要的文官势力收入囊中，也不容小觑啊！如此一来，君甫他们和宸王的矛盾又复杂了不少！
　　他顿一顿：“我估摸着这次不光是为了你，还有震慑打击史家的作用！他再怎么喜爱美色，也不至于这点格调也没有，竟然强来！因为他出生前一天，娴贵妃说她梦见一只猛龙钻进了她的肚子。宸王长大以后，又十分肖似皇上，因此皇上爱重非常，真正是要天上的星星，也要找人摘下来！他这种骄横跋扈的性子，早就受不了我们两家了！只是碍于皇上对我们的信任，才暂时忍气吞声的。”
　　我从来不知道朝政险恶至此，况且，如果宸王真的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他就会不顾一切，不会“忍气吞声”，再联想到娴贵妃的梦，他们的野心，只怕
　　“青橙，这只是我们的事，你就不要瞎操心了，再说陛下春秋鼎盛，宸王想报复也起码要再等十几年，这里面变数很大的！我跟你说这些，只是让你不要内疚自责，以为自己连累了我们,他，又宠你，又会逗你开心，你一定很幸福吧。你回去以后就开开心心的，知道吗？”
　　我心里疑惑，难道我的脸上写了字？为什么我心中所想他都能如此通透地知晓？脑子里闪过两句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刚一念及此，赶紧轻轻摇头，不能想，不能想！
　　我猛然睁眼：“我已经好了，送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