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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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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花辞接连种植的紫藤还未消去所有色彩,在秋天的晴空中也难免有了些许的萧瑟之感。作为启明殿的侧殿本该是太子妃居所,然而商锦阳本不为楼澈所喜,后虽然已经渐生好感然太子妃终归是恋上了温雅倜傥的清王,于是这落花辞也就渐渐空了下来。
孔雀蓝的涂漆,飞舞着的月白色流纱隔开大小居所,回绕着的木屋不同于其他地方的精致壮观,仿制的白玉长廊横跨整个荷花池,满池的残荷也别有一番美丽。
回廊上端坐的少女换下素白的简单纱衣,浅蓝色的绣花留仙裙,衣袂翩然,长长的发用川起的细碎的蓝色宝石坠子半挽起成坠马髻,余者散落在耳后长及膝,末端的孔雀羽随意散落在她脸颊,本便白皙的肌肤越发衬得瓷白如玉。
与少女相对做的中年男子,苍青色道袍宽大率性,南和真人微笑的看着自己唯一的小师妹:“小师妹,师傅他老人家可还好?”
“唔,还好吧,师傅说他要去寻访蓬莱,叫我不要跟着他……真是的,我还有天眼呢,明明是我跟着他更好找到目的地吧?”凤颜托腮道,语气中满满的愤愤不平,微微嘟起的唇仿佛上好的桃花。
“师傅这是为了让你能遇到你的那个人啊。”南和摸摸她的头——相差三十多岁的师兄妹二人在相处的时候更像是父女,他一生修道,无妻无子虽是潇洒,然而有些时候也难免寂寞。
凤颜抿唇一笑,秀美的脸颊晕开些许绯色:“怎么……你也知道啊。”安置在木桌下的纤细素手搅动着言说她的羞涩和不安。南和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手中拂尘挥动:“太子殿下其人心性极深,你……罢了,众生皆有各自的缘法,我本也无须置喙,只希望他不会辜负了你。”
“不会的,奉之哥哥是好人,颜颜相信他!”少女笑完了双眸,恍如月牙明澈而美丽。
转弯处,男子玄色的衣角被风轻轻吹起,锐利的眼神渐渐归于平静,只是看着少女却又似乎看到了很久远之前的过去。
二十四年前,今上未曾登基,不过是雍王之位驻守栎阳,雍王妃石清和来自永溪百年世家,才貌两绝。
两年的琴瑟和鸣,雍王妃为亲王诞下嫡长子,成帝钦名曰澈,字奉之。
二十一年前,雍王于帝都偶遇宋家嫡女宋兰溪,其女姿容妖媚,观之可亲,不过短短三月时间,他的眼中在于不下其他人,本来的举案齐眉成为过去。
半年之后,雍王妃重病无力抚养皇子,幼子楼澈被成帝接入皇城为崔皇后所教养。康成二十五年,成帝下旨册封楼澈为皇太孙。
四年之后,成帝驾崩,三王争位最终却都死于敌人之手,唯有雍亲王凭借太孙父王的身份被崔皇后等势力拥护为皇,侧妃宋氏为皇贵妃,元妃石清和封皇后,太孙楼澈顺理成章成为太子。
十四年前,为后两载的石清和由于多年的郁郁寡欢病逝于承启殿,追封仁孝皇后,三月之后皇贵妃宋氏成为新后,同年原六皇子成为嫡子,册封为清王。
今上本非大才,治国之术更是不堪一击,耳根软,为宋氏拿捏多年,楼瑾作为中宫之子,成为皇位的最大竞争者。
十年的时间,独自一人的满满旅程,在一点点中磨灭楼澈所有的柔情,成就如今的冷面太子楼奉之,冷硬沉默,舍得了放得下。
两年前,奉太后之命,楼澈迎娶商氏嫡女商锦阳为太子妃,入住琉璃殿。
…………
遥远的声音仿佛早已消失在岁月之中,却在此刻被重新唤醒。楼澈沉默着看着木廊上少女举起的衣袖,舞姿轻盈而明快,良久之后转身离开,不曾回头。
※※※
元狩十六年,紫奥城的秋天冷的让人只觉得心都不在跳动,玄天殿彻夜不息的灯火照不亮王者即将走向灭亡的生命。
明黄的床幔后,男子一身简单的睡袍,半依坐在榻上,曾经亦是明亮的眼化开所有秽浊也有了半点曾经的姿态。不远处,年轻的太子一身绣蛟龙的玄色锦袍,神色淡漠不辨喜悲。
“奉之,你恨朕对么?”楼钰低声问着,声音嘶哑,几不可闻,太子只是皱皱眉没有作声,皇帝一笑,压抑不住的瘙痒化作撕心裂肺的咳嗽,楼澈只是为他递过去温热的茶水,依旧不曾有半点言语。
“你和她,和朕一点都不像,到是像极了你的皇祖父,想来这也是你皇祖母一力支持你稳坐太子之位的理由吧。”楼钰叹息着微微抿了一口茶水继续道,“朕又何尝不知,你皇祖母心中是看不上楼瑾的,他注定做不得皇帝,所以朕才会如此的顾惜着他。”
“父皇,楼瑾依旧会是南陵尊贵的亲王。”楼澈淡淡道,他放下茶杯,语气越发的淡漠,仿佛从未曾将他当做什么威胁,“父皇,我从来不曾嫉恨与他。”
“是啊,你又何须嫉恨他呢?”楼钰一愣,笑容也冷淡起来,双眸直直的看着自己被逼定下的接班人,突然之间所有的怨结都消失不见——这是他的父亲亲自选择的接班人,这个帝国最好的君王,为他的皇国选定的新的帝王。
“十八年前,你舍弃母后改宋氏为后,那个时候,我就明白,你大抵是不会喜欢我的,无关于皇祖父。”楼澈语气依旧淡淡,没有半点起伏,手下动作不停小心翼翼的为病榻上的帝王奉上上好的汁药,“可是父皇,无论如何,母后爱了你那么多年,我又怎会不顾及母后在天之灵?”
“清和……我对不起她。”楼钰略微沉默看着面前俊秀沉稳的太子,不同于他挚爱的楼瑾那种清雅脱俗的秀美,他依旧有着无比的姿容,却更加的英挺稳重。楼钰复又笑了起来:“奉之,如果是你,也许真的可以成为如同你的皇祖父那样的帝王,我不曾拥有父皇的文治武功,我亦没有大刀阔斧的勇气,我能做的实在是太少,太过于无能为力。”
“父皇,皇祖父此生最大的遗憾,我必不会重现,您无需担忧。”楼澈不曾有丝毫动摇,看着帝王喝下所有的汤药之后道,眼中不自知的染上浓郁的悲哀与嗤笑——所有人都在畏惧着,都在为他而悲叹,那么谁会真真的将我放在心上?
男子最后行礼,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
御花园的深秋所有的花都不复鲜艳,玄天殿外的高墙隔开所有的宫殿,不同于东西六宫的彼此连接,作为皇者的居所,玄天殿位于紫奥城的最高点,绕过四五道宫墙后才堪堪到达小花园。
一路行来的淡漠在此刻化作莫大的悲哀,楼澈弯下腰,低垂的眼眸被左手覆盖,右手扶住高墙静静地停下脚步,小花园转角的地方,枝叶繁多,少有人烟。
柔软的气息不带任何侵略性渐渐散开悲哀,楼澈直起身抬头看了过去。少女湖蓝色的留仙裙,衣袂翻飞,长长的发被同色的宝石细链挽起,落在披散的发上坠着蓝色的孔雀羽,精致的面容微笑灵动,清亮的眼落满关心氤氲开来越发的澄澈近乎透明。
“奉之哥哥,你怎么啦?为什么不开心?”凤颜清脆的声音伴着她的微笑散去楼澈心中郁结,他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拥抱住:“颜颜,不要说话。”
“哦。”少女眨眨眼,纤细的指在男子背后合起,漂亮的脸贴在他温暖的怀抱中,伴着沉稳的心跳声小心的蹭蹭。片刻之后,楼澈将她自怀中松开,修长的指细细的勾画着她眉目如画的精致面容,近乎叹息的唤着她的名字:“颜颜……为什么你会愿意靠近我呢?“
少女一愣,勾起一抹欢快的笑容,娇声道:“奉之哥哥是好人,颜颜知道,奉之哥哥很难过,颜颜也知道,所以颜颜要陪着奉之哥哥。”原本便美丽的面容在此刻越发化作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化开他所有的不甘。
“奉之哥哥是太子,是下一任皇帝。”少女突然开口道,清澈的眼眸倒映着天空的颜色,楼澈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凤颜又道:“人人都说太子楼澈为人心思深沉,不及清王楼瑾亲和近人,师傅却说,圣人不仁,才是最大的慈悲。圣人是不可以有自己的爱恨的,越是优秀的帝王很多时候看起来越发的冷酷无情,但这何尝不是一种大爱?昔日元祖年间皇十子亦是已贤德封王但是他注定成不了皇帝……”
“颜颜……?”楼澈微微皱眉看着她,握住她腰肢的手也不由得握紧。少女只是一笑而后依旧是缓缓说着这些不该由她说出来的话:“他没有足够的魄力,太容易被外物所影响,他舍不得所以放不下,成帝性格冷硬,为政为民他能舍弃名声,顶着莫大的压力查抄各大世家,所以才能有今上登基时充足的国库。”
“不愧是决微真人弟子,当得起国母之位。”转角处传来木杖顿地的声音,老妇人一身绣着金凤的华美高领宫装,挽起的发间展翅欲飞的凤凰镌刻着鲜妍的暗红色宝石。楼澈面容恢复平静松开少女弯腰行礼:“孙儿见过皇祖母。”
崔太后只是微微骇首一双眼看着面前面带微笑的少女,神色温和:“昭明,你果真是出乎哀家意料之外。”少女偏偏头也是乖乖行礼,娇软的声音还带着恍如孩童的稚气却已是出落得亭亭玉立,恰如一朵青莲傲然独立不曾沾染俗世却又是在淤泥中长出的绝色之姿。
老夫人伸手拉住少女纤细柔软的素手,微微的凉意,触之如玉石。崔太后微微点了点头——这个孩子拥有如此明澈的心,才能在帝王身边走到最后——然后笑了起来道:“昭明,你小时候哀家便很是喜欢你,这么多年没见,果然和成帝当初说的那般,远胜于南陵第一美人的绝艳之姿。”
“嗯,我小时候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凤颜摇了摇头,有些为难的看着身边的男子,细声道:“我是不是该喊太后娘娘啊……”
“不必,你的父亲是永和亲王,多年前与哀家亦有数载的母子之情,你便和奉之一般唤哀家一声皇祖母可好?”崔太后依旧是语气慈和,拍拍她白皙的手掌,“昭明,哀家实在是喜欢你,你去皇极殿陪哀家几日如何?”
凤颜依旧只是摇摇头,余光看着身边的玄衣男子笑容温柔:“皇祖母垂爱本不该推辞,但是颜颜不想离开,我想在落花辞陪着奉之哥哥。”
崔太后微微一愣,黛色的眉峰皱起看着面前的男女语调渐渐有些许的迟疑:“奉之,昭明毕竟是永和亲王嫡女,在你的太子宫始终是不方便?”
“皇祖母所言不差,那么便有劳皇祖母费心了。”楼澈神色依旧冷淡,没有半点起伏的声音看不清悲喜,凤颜闻言只是看着他深幽的眼眸,良久才道:“如此便叨扰太后娘娘了。”
“嗯,也好,那么这边遣人将昭明的物件都移到皇极殿吧,想来皇极殿的老太妃也会喜欢昭明的。”太后将手中木杖顿地敲击,而后便拉着少女的手转身离去。
身后,楼澈只是看着少女纤细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掩映的花木中,终于无声的抬头向着天空笑了起来,微微颤动的身体中无数隐忍不发的愤懑终将尘封在心中,也许有一日,也许此生都不会有机会展现出它原本的模样。
※※※
皇极殿满目的深黑,飞舞的白色纱幔也为它弄上几许庄重的颜色。室内摆设的均是诸如玻璃宝瓶,翡翠雕刻的花草等,莫不是上好的冰种,则边的软炕上青色锦缎绣着团花的靠枕,小桌上镶嵌着宝石的鎏金茶盏,无一不是极致精美。
太后只是随意的依靠在炕椅上,下首少女垂眸无声,一时之间整个宫殿都陷入不解的静逸中。又是半晌后,崔太后笑道:“昭明如此沉默可是在责怪哀家?”
少女抬起头来,明亮的眼眸清澈无垢,带着看破人心的力量,崔太后一愣举起茶盏低低的抿了一口。凤颜摇了摇头:“没关系,我明白为什么。”
“奉之哥哥要夺得皇位,这是你希望看到的,但是你不希望看到新皇会因为我而名声受损。说明白点就是你不希望我和奉之哥哥在一起,你依旧希望商锦阳可以成为皇后。”凤颜神色淡淡,小小的眉峰皱起,看着面前的老人,极为不解,“商锦阳喜欢的不是奉之哥哥,而且我看不到她的命盘,你真的认为她可以成为你期待的国母吗?”
少女顿了顿又道:“而且,即便她能心甘情愿的做奉之哥哥的皇后,她不喜欢奉之哥哥呀,又怎么能让他开开心心的呢?”
“什么皇后,这些东西我根本就不在乎呀,如果奉之哥哥也觉得商锦阳做皇后比较好,那么我离开也没关系的……”凤颜说着声音越爱越低,胸口有一种闷闷的感觉散之不去,却又不能明白,大颗大颗的眼泪渐渐落下,清亮的星眸被泪水洗涤的越发澄澈几乎透明。
“傻孩子,你如何可以离去……”崔太后叹了口气,走下来用手绢拭去她的眼泪,已有些许浑浊的眼眸在此刻也有了往昔的凌冽与明亮。她走了几步道:“哀家担心的你和奉之关系亲密会导致商家背叛奉之,不过……”她淡淡的笑了起来,“哀家老了,反而没有以前看的明白了,如你所说,奉之如何能快乐?这个孩子本来就一直过的不痛快,好不容易遇见了你,哀家如何能分开你们?但是你明白了什么叫做国母么?你真的不适合皇宫,奉之是不会将你留下来的。”即便他慕恋与你。
少女没有在说话,抬眸看着面前的太后,她是南陵成帝元后,今上圣母皇太后,待得楼澈登基她便是圣母太皇太后,但是这么多年,她是不快乐的,紫奥城从来不是世人所期待的极乐之地。
微微的哭泣声打破平静,凤颜掩面低泣,崔太后亲亲拍了拍她的肩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