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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苏悆} 果然,他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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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夏日既炙热,又明亮。她把充满生命和热情的阳光大赤赤地洒下来,滴在梧桐茂盛的树冠上,落在窗台。风把窗帘吹得鼓鼓的,我和顾宪成被罩在窗帘里,帘外人声鼎沸,帘内温暖如春。顾宪成软绵绵的趴在课桌上,模样明媚动人。如果陈小芳(中学语文老师)看到我用‘明媚动人’来形容顾宪成,一定会指着我的鼻子说,“这个成语不能这样用!”但是当时我脑子里想到的词语就是‘明媚动人’。顾宪成的皮肤很白,睫毛很长,鼻梁很挺。虽然已经两年没见,但是他在我的印象中应该依旧如此,明媚动人。
我萎靡在角落里粗略计算了下,我已经在这座城市生活了整整十三年。就连一直对我穷追不舍的顾宪成也在高考志愿栏上填写了一个一线城市 ,而我仍然待在这里。那场名叫‘时光’的洪荒摧枯拉朽地卷走了一切,徒然把我留在原地。不知道是我躲在自己的贫白四壁里不愿走出去还是它根本遗忘了我,但是通常龙卷风扫荡过的地方,留下的只有荒凉和悲伤。悲伤?这个词语从我嘴里蹦出来挺逗的。换做顾宪成,他一定赏我个白眼球讥笑我,贱人就是矫情。我是说,如果他看过《甄嬛传》 。纵然华妃再跋扈,康熙最初是真心爱她的。纵然顾宪成曾经那般欺负我,但是此时此刻,我真的有那么点儿想他了。他的存在既让我的成长充满苦难,同时又充实了我单薄的少(时)年(华)。
关于少年,我想起件事情。
上中学那会儿,学校里风靡摘抄短句子和情诗,姑娘们人手一个小册子,把自己喜欢的或者觉得深有同感的句子摘抄在上面,随身携带,没事的时候拿出来品味一番。有天中午午休,顾宪成拿着个小册子走上讲台读一段东西,起初我并没在意,以为是他逃课被抓被罚写的检讨书。姑娘们也一如从前,自他上台后就没有停止打量和指点。但是这次有所不同,我听见其中还夹杂了许多男生的声音,有点暧昧的味道,还有点…幸灾乐祸。于是我抬起头,只见他拿着个浅蓝色的小本子,有声有色地念:我独自顶着冷风,伫立在老橘树下的桥头,只为听一曲夜莺的哀歌。我倚暖了石栏上的青苔,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但夜莺不来。夜莺不来。
整个教室都在沸腾,他们吆喝,鼓掌,都期待着顾宪成的下文。只有我死死盯着那个小本子。那是我的本子!它被握在顾宪成的手里!我的本子在顾宪成手里!我面如死灰地盯着他,他痞气一笑,扬了下手,“这是谁的本子,我刚才捡到的,快来认领咯。”说完引来一阵哄笑。我感觉自己快被气晕了。
他又故作惊奇地唉?了声,“苏?苏悆,这是你的吗?”话音刚落,全班同学齐刷刷把视线转向我。和他每次给的难堪一样,我的脸红到了脖子根,滚烫滚烫的,几乎灼伤皮肤。
这时有人喊,“顾宪成!”他皱了下眉头看过去,是张春席。张春席坐在桌子上摇晃着小腿说,“乌纱均道为苍生,却因功事百年争。幸有布衣拨弹手,治国一世走偏锋。这首诗说的是明代思想家,顾宪成。同样都叫顾宪成,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别人是一代忠臣,你只会成天欺负女孩子。哈哈。”我看见顾宪成的眉头皱了下,然后又舒展开。也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是他生气的表现。果然,他鄙夷地盯着我说,“苏悆,这是你的本子吧,你是不是思春了啊?”
我当然不会傻到去激怒他,他还想说什么,碰巧执勤的老师来敲门警告我们,“午休时间不准说话,听到没有?你们班干什么呢,快点回到座位上睡觉去,不然我要扣分啦!”男男女女七嘴八舌的散开。顾宪成把小本子撕碎了扔进垃圾桶里,戴着耳机趴在桌面上睡觉。炙热的阳光覆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显得男孩儿温和而美好。在一瞬间的失神后,我轻轻把凳子往墙壁挪了小寸。
其实,如果他不拿我当死对头,我们也相处融洽,我一定告诉所有人,我和顾宪成是‘青梅竹马’。我所说的和你们想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千里,两小无猜嫌’不一样,我只是觉得,十二年来顾宪成都对我‘不离不弃’,很不容易。
甜美的语音播报在空荡荡的车厢里飘来飘去,吹得我心神一凛。我半眯着眼睛走到车门前,思绪乱七八糟。
这座号称‘休闲之都’的城市,除了一个花重锦官的头衔,留给人们的只有白日无尽的雾霾和昼里满目的疮痍。和比邻重庆相比,虽然大多数外地人都比较偏爱成都,以为它的脾气很温和,但是他们都猜错了。事实上这里的空气永远浑浊,居民生活永远慢节奏,甚至连红绿灯都要比别的城市多十来秒。不知道是不是这里平坦的地势造就了人们每家一辆小轿车的趋势,但是那遍地的亚迪□□着实让我捏了把汗。
“赵姨在家等你吗?”恩泽走在我前面,蹦蹦跳跳的。
“应该没有。我给她发过信息,让她不必等我。”
“那她估计在店里。”
“嗯。”
“钥匙在包里吧?”
“在的。”我哭笑不得,“你好唠叨,像个老妈子。阿姨,您是不是更年期提前了?”
恩泽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大笑道,“对呀,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后妈了。快点叫妈妈!” 说完她有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她尴尬地看着我,不晓得该说什么。我也说不出什么,索性什么都不说。
不管是赵姨,还是顾宪成、张春席,他们都认为那个词语是我的禁忌。对此他们都心领神会,从不提及。亏得如此,在最艰难的那一年我才得以安静度过。我把自己关在堡垒里,别人进不来,我也出不去。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个男人叫海子,什么是朦胧派,什么是诗。我是偶然读到他的《村庄》。他在文章里写道,‘村庄,在五谷丰盛的村庄,我安顿下来。我顺手摸到的东西越少越好。珍惜黄昏的村庄,珍惜雨水的村庄,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我去,这个孽障。写得真好。
时至今日,我们依旧无法揣测,当山海关的火车轧过25岁的海子年轻的身体那瞬间,他是否想念家中伶仃的老母亲和他美丽的村庄,这如同我们不知道小哥为什么要跳楼,三毛为什么要在医院里用丝袜自缢一样,他们都是传奇,胡乱揣测是对他们的亵渎。电影《东邪西毒》里说,人的烦恼是记性太好。于是我慢慢变得健忘。我从书架里抽了本林徽因的诗选集,坐在床上。翻开书之前我心想,苏悆你真的是越来越堕落了,现在竟然回过头看几年前看的书。这个想法直接导致我心猿意马,自顾脑补起林徽因和徐志摩在一起的情景:男的郊寒岛瘦文质彬彬,女的才华横溢温婉可人,放在一起已是一副美景。
你知道的,如果人的大脑放空太久,思维会变得天马行空。所以我很自然就想起了旧时的‘同桌’和我的第一个‘朋友’。神奇的是,从小学到高中,我的同桌都是顾宪成。至于朋友,我不是很清楚两个人的关系发展到哪种程度才能定义为朋友。张春席在失踪前对我说过一句话,她说,“真没想到,我居然和我最讨厌的人做了最久的朋友。”她所谓的‘朋友’,跟我和顾宪成的关系差不多。虽然我们相互讨厌,却陪伴彼此最久。我和张春席算得上四年老友。她做任何事情都要拉上我。包括上厕所。
她经常在下楼的时候拉着我的手,一鼓作气向下冲。同班的女生在后面喊,“喂!张春席,肩带露出来了!张春席!”她倒一点不在意,大大咧咧回人家,“有什么?你们也都穿了啊。”人群中偶有熟识的男孩子跟她搭话,他们大多都把话锋转向我,调侃张春席说,“哟,又把小媳妇儿拉出来了?”张春席一把搂住我,大笑道,“什么小媳妇儿?她是正房,我老婆!”
15岁时张春席就已出落得很有味道了。小小年纪看上去既泼辣,又妖娆。给人的感觉跟新婚妇人有点像,浑身散发着一种类似花朵的芳香。我觉得它们应该长在张春席的骨头上,是天生的,自然的,绝无仅有。
顾宪成讨厌张春席的绝无仅有。很多人都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张春席坐到我旁边,一把搂住我,“这事还得问你呀。苏悆,你说,这都三天过去了,顾宪成他到底去哪了?”我把试卷拿开,以免被她压皱。想了下,对她说,“前两天他跟他妈妈吵了一架。”她又问,“为什么吵架?”我摇头。她便若有所思走开了。为什么吵架?其实我是知道的。顾宪成他妈认识了个刚离婚不久的男人,两人情投意合,打算结婚。奈何顾宪成即将中考,怕影响他考试,于是决定把事情先瞒着,等考试过了再说。谁知道顾宪成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跟他妈大吵了一架,这不,已经三天没来学校了。
如果你的身边也有一个嫌贫欺弱的小贱人,那么你应该明白,顾宪成的存在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这已经是我被压制在他的铁蹄之下的第九个年头,我没有恨他入骨,相反的,在他妈妈即将再婚之时,我居然有一点同情他。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这样说来更可悲了,因为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是如此,了解顾宪成。
在我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第二天,顾宪成回到了学校。虽然表面上他还和往常一样,对人对事都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但是我知道,他能回来,要么是他和他妈已经决裂。要么,他的脾气劲儿已经过去。
这操蛋的初三当然影响不了他什么,就他年级第一的实力摆在那里,谅也没人敢说什么。被这荒唐的毕业季搞的手无足措的,只有尔等虾兵蟹将。就连平日吊儿郎当的张春席都打着十二分精神——你知道的,她要为爱奋斗。虽然她的目标一向明确,但是顾宪成似乎并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想到这里,我没忍住笑出声,吵醒了顾宪成…
他皱着眉头瞪着我,低吼,“苏悆你是药吃多了,还是发现你的胸长大了,有什么好笑的!”虽然这并不是顾宪成第一次当着我的面儿说荤话,但是——我瞅了瞅他暴躁的头发,愉快地咧开嘴笑出声。至于他那想宰了我的眼神,我且当作没看到吧。
这段苍白的岁月就像不受阻挠的流水一样,一泻千里,把我们带离学校,带往考场。我浑浑噩噩地走出教室,张春席她们正忙着往楼下扔书,男生女生都在忘我尖叫,“毕业啦!我们终于毕业啦!嗷嗷嗷嗷嗷!”年级主任在楼下喊,“一群傻孩子,激动什么呀,你们现在使劲儿扔,待会儿还不是要下来打扫干净,少扔点啊。”
静谧的阳光均匀散在空气里,美得让人无法呼吸。我轻轻笑了下,倒在一片黑暗里。